与此同时,还是那个院子。
阳光从窗户的缝隙挤进来,落在李翠莲的脸上,刺得她眼皮一颤。
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撑着床板想坐起来,可身上像压了块石头,沉得她喘不上气。
她奋力抬起头一看,林娇娇趴在她身上,脑袋枕着她的胸口,睡得正香。
李翠莲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昨晚的事全想起来了。
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,牙咬得咯吱响,一巴掌拍在林娇娇头上,力气大得手都在麻。
“你个丢人的东西,你还有脸睡!给我起来!”
林娇娇被拍得脑袋一歪,哼唧了一声,眼睛都没睁,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“妈,我再睡会儿”,翻了个身又要睡。
李翠莲的眼珠子都红了。
她一向溺爱这个闺女,从小到大没动过一根手指头,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,想穿什么就买什么,舍不得打舍不得骂,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,一个高二的丫头,肚子被人搞大了,她要是再惯着,这丫头就彻底完了。
她一把拽住林娇娇的头发,从床上拖起来,声音炸开了。
“睡个屁!你还有脸睡!给我起来,一五一十把事情交代清楚!”
林娇娇被拽得头皮生疼,龇牙咧嘴地从床上爬起来,揉了揉眼睛,看着母亲那张铁青的脸,忽然想起来昨晚母亲晕倒了。
她的脸色从迷糊变成了后怕,声音又轻又虚。
“妈,你没事了?昨晚你吓死我了,你倒下去的时候我以为你……”
李翠莲的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,一把甩开她的头发,冷笑了一声。
“谁说我没事了?我现在都想一刀劈死你,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玩意?你知不知道你把我气成什么样了?我这条命差点被你气没了。”
林娇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声音又尖又细,带着哭腔。
“妈,你别骂我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,我也不想怀——”
那个“孕”字刚出了半个音,李翠莲的脸一下子白了,手猛地伸过去,一把捂住林娇娇的嘴,捂得死死的,指节都陷进了她脸上的肉里。
她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窗户,又扫了一眼门缝,确认窗帘是拉着的,门是关着的,这才松了半口气。
“你要死啊!说话能不能小点声,生怕别人听不见是吧?你是不是觉得这事还特别光彩?你个不知道丢人的东西!”
林娇娇被她捂得脸都变形了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滴在李翠莲的手背上,她把手缩回来,在裤腿上蹭了两下。
林娇娇更委屈了,声音小了下去,但哭得更凶了。
“妈,我知道这事不光彩,可我现在已经有了,我接下来该咋办呀?我才十八,我不想生孩子。我还得上学呢,我要是挺着个大肚子去学校,同学们怎么看我?老师怎么看我?我以后还怎么做人?”
李翠莲气得脸都绿了,手指头戳着林娇娇的额头,一下一下的,戳得她脑袋往后仰。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狠劲,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现在知道怕了?早干嘛去了!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,放学就回家,别在外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玩,你但凡听点话,能搞成今天这个样子吗!”
林娇娇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呜呜地哭上了。
李翠莲被她哭得心烦意乱,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,把地上的拖鞋踢到一边,把椅子上的衣服摔到床上,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就是停不下来。
“哭哭哭,你就知道哭。哭能解决问题吗?哭能把肚子里的东西哭没吗?你要是早听我的话,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吗?”
“咚咚咚。”
有人敲门。
李翠莲吓得一激灵,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,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停了。
林娇娇也不敢哭了,捂住了嘴,眼睛瞪得溜圆。
李翠莲深吸了两口气,把手在裤腿上搓了搓,把声音放平了,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“谁呀?”她问了一句。
“我,王玉兰。”
李翠莲一听是王玉兰,脸立马沉了下来,声音又硬又冷。
“你来做啥?”
王玉兰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,不紧不慢的,带着一种听不太清的笑意。
“这话说的,李婶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。昨晚在院子里,我们家老苏不是输给你一块五斤重的猪肉吗?我们可不是输不起的人,这不一大早,我就把猪肉给你买回来了。五花三层,肥瘦相间,切好了,你看要不要现在就给你送进去?”
李翠莲的脸色变了好几变,咬着牙把门开了一条缝,接过那块猪肉,掂了掂,确实是上好的五花肉。
她把肉往身后一藏,声音干巴巴的。
“肉给我就行,你可以走了。”
王玉兰没走。
她的脑袋往门缝里探了探,最后目光落在蹲在地上捂着脸的林娇娇身上。
她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呦,娇娇怎么哭上了?遇到啥事了这是?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,谁欺负她了?”
李翠莲把门又挡了挡,身体堵在门缝中间,声音又急又冲,像在赶一只不请自来的野猫。
“跟你没关系,赶紧走你的。不关你的事别瞎打听,管好你自己家就行了。”
王玉兰没有走。
她站在门口,叉着腰,声音大了起来。
“李婶,你这就过分了吧?都是邻居,我关心关心孩子还有错了?况且我这一大早就给你把肉割好了送来,你连口水都不给喝就算了,还嫌我在这碍事,有你这样的吗?”
李翠莲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她把脸上的冷硬收了收,换上了一副笑脸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玉兰妹子,是这样的,你别误会。这死丫头昨天又逃课了,老师打电话叫我去学校呢,我一生气就把她骂哭了,这不我正在气头上吗?所以说话冲了些,你别跟我一般见识。”
王玉兰“哦”了一声,拖长了尾音,目光从李翠莲脸上移开,又看了一眼里屋的林娇娇。
“是这么回事啊。娇娇,那我可得替你妈说你两句了,再怎么不爱学习也不能逃课啊。你妈上班多辛苦,站一天柜台腿都肿了,你不好好学习对得起她吗?那些逃课的女孩子,成天跟社会上的人混,那不成了小太妹了吗?将来嫁人都嫁不出去。”
李翠莲肺都快气炸了。
她的牙咬得咯吱咯吱响,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,但她不能发火,不能骂人,还得赔笑,笑着把这人送走。
“死丫头,没听见你玉兰婶在跟你说话吗?还不赶紧说知道了。”
林娇娇从膝盖上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。
她看着王玉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,声音又小又哑。
“我知道了,我以后再也不逃课了。”
王玉兰嘴角翘了一下,满意地点了点头,那笑容像是老师在课堂上听到了正确答案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。
“哎,这才是好孩子。行了,李婶,你就别生气了,孩子到了叛逆期都这样,骂两句就行了,别真打。我就先过去了,家里还煮着粥呢。”
王玉兰转身走了,嘴里还哼着小曲,俨然一副胜利者的派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