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八班。
最后一排。
赵明凯把腿翘在课桌上，后脑勺枕着手，眼睛半睁半闭，像是在打盹，又像是在想事情。
这时，刁磊从后门走进来，步子又快又急。
他一屁股坐在赵明凯前面的椅子上，身体往前倾，凑到赵明凯跟前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赵明凯能听见。
“凯哥，出事了。”
赵明凯没睁眼，声音懒洋洋的，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值得他睁开眼的小事。
“出什么事了？天塌了还是地陷了？”
刁磊咽了口唾沫，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。
“今天一上午，二班的孙浩，五班的李冲，九班的周鹏，都去找谢武林了。这仨人都是他们各自班里的老大，平时人五人六的，谁都不服谁，今天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，一个接一个地往七班跑。”
赵明凯的眼皮动了一下，但还是没睁开。
刁磊看他不说话，心里更急了，声音大了一点，那股子着急怎么都藏不住。
“凯哥，这仨人之前咱们发英雄帖的时候，一个一个都拖拖拉拉的，今天推明天，明天推后天，谁也不给个准话。现在倒好，齐刷刷地去找谢武林了。这可不是一个好信号啊，凯哥，咱们不能不防。”
赵明凯终于睁开了眼。
他看了刁磊两秒，又把眼皮合上了，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“不能不防？有什么好防的？怎么，你怕谢武林？”
刁磊被他这话一激，脸一下子涨红了。
“我怕他干啥？一个窝囊废，以前见了我绕道走。不就是干了个薛胖子吗？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？我单手就能废了他！”
赵明凯睁开眼，歪着头看着刁磊，嘴角扯了一下，那笑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行了，少他妈在老子跟前吹。有能耐你现在就去七班把他废了去，去吧，我在这儿等你，你废完了回来告诉我一声就行。”
刁磊的嘴巴张了张，又合上了，刚才那股子横劲儿一下子瘪了下去。
他挠了挠头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尴尬，从尴尬变成了一种讨好的笑。
“凯哥，不是你说先不动这小子吗？我哪敢违背你的意思啊？”
赵明凯把腿从课桌上放下来，坐直了身子，从课桌抽屉里摸出一根烟，叼在嘴里，没点。
他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，又从右边换到左边，像是在嚼一根没味道的草。
“泥鳅再怎么翻身也还是泥鳅，它成不了龙。你让他翻，你让他翻个够，翻够了，他就知道自己是泥鳅了。”
刁磊看着赵明凯那张平静的脸，心里还是没底，又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“凯哥，那咱们真就不管了？就由着他们和谢武林抱团？那仨人要是真跟谢武林搅到一块去了，再加上一个姜明，这股势力可不小。到时候他们在学校里横着走，咱们的面子往哪儿搁？”
赵明凯把烟从嘴里取下来，夹在指间，转了两圈，又叼回去了。
他的眼睛眯了一下，嘴角翘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有不屑，也有一丝玩味的期待。
“这样不好吗？上学那么无聊，不给自己找点乐子，那就更没意思了。每天上课下课，吃饭睡觉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事，人都快闷出鸟来了。有人送上门来给我解闷，我高兴还来不及，你替我愁什么？”
他把烟从嘴里又取下来，在课桌上磕了磕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。
“我倒要看看，他谢武林能怎么在我眼皮子底下翻腾？翻得高了，我一把按住，翻得低了，我一只脚踩住。跟我斗？他还不配。”
刁磊看着他嘴角那抹笑，心里还是不安，但不敢再说了。
饭点到了。
食堂里飘出了饭菜的香味，让人的肚子忍不住叫唤起来。
下课铃响过之后，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，像潮水一样涌向食堂。
整栋楼嗡嗡的，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
谢武林走在去食堂的路上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他的手插在裤兜里，抬着头看着前面的路，目光不躲不闪。
学生们看见他，有人多看了两眼，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，有人往旁边让了让。
他和孙浩三人约好了，在食堂三楼的西北角碰面。
他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，姜明从后面追上来，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，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。
“老谢，等等我。你走那么快干嘛？赶着投胎啊？”
谢武林没理他，继续往前走。
西北角的桌子是那种能坐八个人的大圆桌，木头的，桌面擦得锃亮，能照出人影来。
孙浩、李冲、周鹏已经坐在那里了，三个人都没穿校服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跟平时在班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太一样。
桌子上摆满了菜，鸡腿、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玉米排骨汤，七八个菜，盘子挨着盘子，碗挨着碗，把半张桌子都占满了。
菜是食堂三楼的小炒，比一楼二楼的贵不少，一盘红烧肉要六块钱，够普通学生在楼下吃两天的了。
三人能当上班里的老大，都不是差钱的主。
平时请客吃饭从不在乎花多少，今天这顿饭更是下了本钱。
这份诚意，算是给足了谢武林面子。
三人中，孙浩这人长得斯文，戴一副黑框眼镜，看着不像混子，倒像个学习委员。
李冲五大三粗，胳膊上的肌肉把校服袖子撑得紧绷绷的，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很凶，一说话就露馅，声音又尖又细。
周鹏不高不矮不胖不瘦，长相普通，放在人群里找不着的那种，但那双眼睛很活，转得快，看人的时候不放过你脸上任何一丝表情。
看见姜明也跟来了，三人的目光在谢武林和姜明之间来回弹了两下，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。
传言果然是真的，谢武林真的和姜明搅到一块去了。
姜明虽然是高二的，但他的背景在学校里也算是挺牛逼的了，家里做通讯生意的，有钱，认识的人也多，在洛城这一亩三分地上，谁不给几分面子？
除了对上赵明凯不好说，其他人还真不一定敢招惹他。
三人内心都对谢武林又高看了几分。
谢武林和姜明走近的时候，孙浩第一个站了起来，嘴角挂着笑，不热情也不冷淡，分寸刚好。
他伸出手，跟谢武林握了一下，又跟姜明握了一下。
李冲和周鹏也跟着站起来，朝他们点了点头。
“谢哥，姜老弟，来了？快坐快坐，菜刚上齐，还热着呢。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，我就随便点了几个，凑合吃。”
谢武林没有推辞，在孙浩对面的位置坐下了。
姜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。
谢武林指了指孙浩，对姜明说：“老姜，这是二班的孙浩。”
又指了指李冲和周鹏：“这是五班的李冲，这是九班的周鹏。”
姜明朝三人点了点头，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，看着就喜庆。
“三位，我叫姜明，高二三班的。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，有什么事招呼一声，别客气。我这个人没别的优点，就是好说话。”
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，都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