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很安静。
谢武林靠在床头,头低着,拿着一本《故事会》在看。
那是姜明怕他无聊,专门从报刊上给他买的。
听见门响,姜明抬起头来。
他看见沈薇薇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,放下了手里的《故事会》。
李若楠站在沈薇薇身后,探头探脑地往里看,笑嘻嘻的。
“谢武林,我们来看你了。惊不惊喜?意不意外?”
谢武林看着沈薇薇,嘴角扯出一个笑容: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沈薇薇走过去,把花和果篮放在床头柜上,在他床边坐下来。
她没有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,看着他脸上那些伤,看着他肿得睁不开的左眼。
她的眼眶红了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。
李若楠站在门口,看看沈薇薇又看看谢武林,嘴角翘了一下,转身走出去了,还顺手把门带上。
沈薇薇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着校服的衣角。
她轻轻问了一句:“疼吗?”
谢武林摇了摇头,嘴角动了一下,声音有点哑:“不疼。”
沈薇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她没有擦,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她的声音又急又哑,带着哭腔。
“你骗人。伤成这样,怎么会不疼?”
谢武林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,伸出手,帮她把眼泪抹去。
“真不疼。就是看着吓人,其实都是皮外伤。医生说休养几天就能出院了。”
沈薇薇擦了擦眼泪,吸了吸鼻子,声音稳了一些,但还是带着鼻音。
“你怎么这么傻?赵明凯那么壮,你跟他对打,你是不要命了吗?”
谢武林看着她,笑着解释道:“因为这一架,必须打。我不打,以后谁都敢踩我一脚。我打了,打输了,人家也敬我是条汉子。我打赢了,从今天起,就没有人敢欺负我了。”
沈薇薇看着他那张满是伤的脸,嘴唇动了好几下,最后只说出一句话。
“那也不能不要命啊。”
谢武林笑了,笑得很淡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我有分寸。”
沈薇薇还想说什么,病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姜明拎着几个塑料袋走进来,袋子里装着盒饭和水,看见沈薇薇坐在床边,愣了一下,然后脸上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。
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冲谢武林挤了挤眼睛。
“哟,有客人啊?那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?”
沈薇薇的脸一下子红了,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,腾地站起来,声音又急又恼。
“我、我就是来看看他,马上就走了。”
姜明连忙摆手,笑嘻嘻的。
“别别别,我开玩笑的。你坐你坐,我出去买瓶水,你们聊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,冲谢武林竖了个大拇指,然后带上了门。
病房里又安静了。
沈薇薇站在那里,走也不是,坐也不是。
谢武林看着她的窘样,嘴角翘了一下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坐吧。他这人就这样,嘴没把门的,你别理他。”
沈薇薇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坐下来,把花从床头柜上拿过来,放在谢武林伸手能够到的地方。
“给你的。百合,不知道你喜不喜欢。”
谢武林看着那束百合,花瓣白得像雪。
花香淡淡的,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把消毒水的味道冲淡了不少。
他伸手摸了摸花瓣,笑着点点头:“喜欢。”
沈薇薇看着他摸花的样子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她低下头,手指在床沿上划了一下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“你下次别打架了。”
谢武林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好。”
沈薇薇抬起头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放在床上。
“这是今天上午的笔记。我怕你落下课,就帮你抄了一份。你看看,有不懂的问我。”
谢武林拿起笔记本,翻开。
里面是一行一行娟秀的小字,数学公式、英语单词、语文文言文翻译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
笔记本的封面贴着一张便签纸,上面写着科目和日期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在枕头旁边,拍了拍。
“谢谢。”
沈薇薇站起来,把椅子归回原位,拿起桌上的书包背上。
“我走了。你好好休息。”
谢武林点了点头。
沈薇薇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忽然又回头看了谢武林一眼。
“你答应我了,下次别打架了。”
谢武林看着她的侧脸,看得入了神。
“嗯。答应你了。”
沈薇薇这才满意,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
谢武林靠在床头,看着那束百合和那个笔记本,嘴角不自觉上扬。
脸上的伤还在疼,但他不觉得疼了。
“吱呀~”
病房的门又开了。
姜明探进半个脑袋,左右看了看,确认沈薇薇走了,才推门进来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聊啥了?”
谢武林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姜明嘿嘿笑了两声,没有追问。
他把塑料袋里的盒饭拿出来,放在桌上,掰开一次性筷子,递过去。
“吃饭吃饭,饿死了。”
谢武林接过筷子,夹了一口米饭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下去。
他吃得很慢,因为嘴角的伤口牵动了会疼。
姜明扒了两口饭,抬起头看着他,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,含混不清地说了什么,谢武林没听懂,也没问。
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
医院另一边。
大虎两口子的检查结果出来了。
他们坐在诊室的椅子上,大虎的腿在抖,手心全是汗。
医生推了推眼镜,拿起桌上那两张报告单,翻了翻,先递玉芬那张。
“女方这边,子宫、排卵、输卵管,全都没问题,体质很好,一点毛病没有。”
大虎听到这话,松了口气,但气还没松完,医生已经把另一张报告单推到了他面前,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。
“问题出在你身上。精子数量偏少,活力差,游动力度不够,所以一直怀不上。不是啥大病,好好调理就能恢复,不用有心理负担。”
大虎当场愣住了。
他张着嘴,眼睛瞪着医生手里的报告单,像被人一棍子打在了脑袋上,嗡嗡的。
他原先一直觉得是媳妇身子不争气,结婚这几年,村里人背地里没少嚼舌头。
有人说玉芬不能生,有人说玉芬有暗病,有人说大虎娶了个不会下蛋的母鸡。
这些闲话他听在耳朵里,嘴上不说,心里是有些不痛快的。
可现在查出来,是自己的问题。
他转过头看着玉芬,眼眶红了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声音又闷又哑。
“玉芬,对不起。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。我不该怪你,是我不争气。”
玉芬的眼眶也红了,但没有哭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大虎的手,攥得紧紧的。“我不委屈。大虎,你一定要听医生的,好好调理身体。等你身体好了,咱们再要孩子。”
大虎看着媳妇那张没有一丝埋怨的脸,心里更难受了。
他使劲点了点头,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往下压了压,声音大了些,像是在给自己鼓劲。
“好。到时候咱们争争气,直接生个双胞胎出来,看能不能把村里那帮长舌妇的嘴堵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