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板娘正蹲在冰箱旁边清点零钱,几个刚下工的工人从工地里走出来,热得满头大汗,脖子上的毛巾都湿透了。
他们看见老板娘和一冰箱雪糕冷饮,先是一愣,然后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先开了口,嗓门大得半个工地都能听见:“呦,太阳从西边出来了,老板娘,你今天咋舍得送货上门了?”
老板娘抬起头,白了他一眼,嘴上可不饶人:“算你们这帮泥腿子命好,老娘今儿心情不错,请你们吃雪糕喝冰水。”
那汉子眼睛一亮,但嘴上不饶人:“真的假的?你有这么好心?该不会是拿了过期的东西想坑我们吧?”
老板娘“啪”地一声把零钱盒子盖上,叉着腰瞪他:“滚蛋,老娘才不挣那种黑心钱。反正雪糕和冰水都给你们送来了,你们爱要不要。”
另一个瘦高个凑过来,笑嘻嘻的:“免费吗?”
老板娘瞪了他一眼:“你老娘才免费!回家找你老娘免费喝奶去!”
工人们哈哈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,笑声把工地门口那片树荫都震动了。
又有人打趣:“老板娘,你家东西卖那么贵,我们可消费不起。”
老板娘嘴一撇:“贵你个头!你可着这一片去打听,谁有老娘的价格实惠?也就你们这帮家伙抠门抠得要死,白送给你们估计还嫌凉的炸牙呢!”
那汉子挠了挠头,嘿嘿笑着:“你还真够了解我们的,那你还把冰箱推过来?”
老板娘一扬下巴:“老娘今儿高兴,可怜可怜你们。今天雪糕冷饮一律半价!”
这话一出,几个工人同时愣住了,然后炸了锅:“半价?还有这好事?”
有人追问:“老板娘,家里有啥喜事啊?”
这时一个工人注意到了站在冰箱旁边的陈默。
他戴着帽子、墨镜,留着假胡子,脸挡了大半,但那身旧外套在工人堆里也不显眼,像是个刚从远处赶过来的人。
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呦,老板娘,啥时候换了个老公?”
老板娘抓起一根冰棍就砸了过去:“滚蛋!这是我表弟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,专门来投奔我的。”
那工人接住冰棍,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,又看了一眼陈默:“老板娘,你这表弟长得够着急的啊,看着比你都老。”
老板娘抓起一瓶冰水,作势又要砸:“你才老呢!你全家都老!”
那工人赶紧躲到冰箱后面,一边躲一边喊:“老板娘,还是你疼我,这雪糕真甜。”
老板娘叉着腰,斜他一眼:“我是你亲娘,我不疼你谁疼你?”
工人们又笑成一团,笑声在工地门口回荡。
陈默站在旁边,没说话,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憨笑,像是个不善言辞的外乡人,被老板娘拉着来帮忙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几个工人也没再注意他,注意力全在冰箱里的雪糕和冰水上。
这时,一个身影从工地大门里走了出来。
五十来岁,穿着旧工装,袖子卷着,正是老刘。
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冰箱前面,看了一眼老板娘,又看了一眼陈默。
陈默也看到了他,两人目光交汇,老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那里,又像只是碰巧路过。
他没有开口说话,只是朝陈默微微点了一下头,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零钱,放在冰箱盖上,拿了一瓶冰水,转身走了。
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,没有多问一句,没有多看一秒。
老板娘把钱收起来,冲老刘的背影喊了一声:“还是人家老刘讲究,从不跟我讨价还价。难怪人家能当管事的,你们啊,就是干一辈子也是泥腿子的命。”
那汉子往嘴里塞了一根雪糕,含混不清地回嘴:“他是管事的,他是你亲爹行了吧?”
老板娘气得捡起一块石头要砸,那汉子已经笑着跑远了。
陈默安静地站在老板娘身后,目光越过冰箱盖子,一直落在板房那扇半掩的门上。
他在等,等那扇门再次打开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,可能是十分钟,也可能是二十分钟。
板房的门终于开了。
走出来的不是林彩云,是一个年轻女人。
白衬衫,领口没有系到最上面那颗,松了一颗扣子,露出一截干净的锁骨。
头发扎成低马尾,有几缕碎发没扎住,垂在耳侧。
她的皮肤白净,跟工地上那些被太阳晒得发黑的工人形成鲜明对比。
五官不深不淡,乍看不算惊艳,但多看两眼,就觉得每一处都长得刚刚好。
她在板房门口站了一下,没有回头,直接朝工地另一个方向走去,像是在巡视什么,也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老板娘也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,随口说了一句:“林总今天没来,是林大小姐来了。”
陈默没有应声,只是把目光放得更稳了一些,落在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上。
林月已经走了几米远,正弯腰跟一个工人说话,她侧着头听工人说完,点了点头,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,动作没有多余的停顿。
工人也点了点头,像是被安排了什么活,转身走了。
林月没有停留,继续往前走。
林月在工地里走了大概十几分钟,从东边走到西边。
她停下来跟不同的人说话,有时候是工人,有时候是管事的,有时候只是站在一堆材料旁边看了一会儿,在纸上写几笔,然后继续走。
她路过庞大海的时候,陈默注意到了那个细节。
庞大海的腰是弯着的,比林月矮了半截。
跟林锋在时那个近乎夸张的谄媚不一样,对林月他是忌惮,那姿态更像是在小心避开什么,而不是在讨好。
陈默把这些默默看在眼里。
林月走完一圈,在离陈默不远的地方停下来,跟一个工人确认料单。
工人的手在脏兮兮的围裙上擦了擦才递过去,林月接过来看了一眼,说了几个字,声音不大,听不清。
工人点了一下头,林月把料单还给他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这时,她有意地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目光扫过老板娘,落在陈默身上。
她的眼神不凶不冷,像是有一种审视在里面,但这种审视不是那种带着敌意的打量,更像是一个习惯在第一时间判断眼前的人值不值得留意。
陈默没有躲,也没有对视,他只是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根冰棍递给旁边的工人,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看了他一眼。
林月收回了目光,继续朝板房走去。
陈默看着她的背影,直到她走进板房,门在她身后合上。
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:林月跟林锋不一样。
她做事有条理,不张扬,工地上的人对她的态度不是怕,是敬。
如果她真的是一个为了家产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,她不需要对一个工人也那么认真。
他决定换一条路,先接触林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