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之后,老刘提着手电筒,带陈默去最里面的工棚放行李。
工棚是标准的铁皮顶砖墙房,窗户开得小,白天采光都差,晚上更显昏暗。
屋内只有一张铁架单人床和一张老旧木桌,桌角还缺了一大块,底下垫着旧报纸找平,桌上放着一盏工地统一配发的台灯。
陈默把帆布包丢在床角,坐了一下,硬邦邦的床板受力发出咯吱一声轻响。
“条件就这样,比旅馆差远了,但胜在方便,现场有事随叫随到。”老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。
陈默摇摇头:“这已经挺好了。”
老刘笑了笑,拍了下他的肩膀说“有事喊我”,然后带上门离开了。
陈默在床上躺了下来,脑子里默默复盘白天发生的所有事。
隔壁工棚传来嘈杂的人声,有人打牌,有人抽烟吹牛,有人抱怨工期太紧、工资压得厉害,声音断断续续、模模糊糊飘过来。
陈默听着这些市井又真实的工地噪音,脑子格外清醒。
庞大海今天失手了,但不会就此收手。
下次不会再用卡点送货这种明面上能挑出毛病的招数。
货车排班有据可查,追责能溯源,太容易暴露。
他下一步最阴、最稳妥的招,一定是在已验收入库的材料上动手脚。
只要他偷偷换掉陈默验过的钢筋、水泥,施工时爆出质量问题,按照谁验收谁负责的规矩,林月为了给甲方和项目部交差,只能把试用期的陈默开除背锅。
陈默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处。
隔壁的喧闹慢慢沉寂,工棚陷入深夜的安静。
他盯着头顶铁皮顶板的缝隙,在黑暗里把庞大海所有可能的下手方式逐一推演完毕,心里彻底有了数。
既然对方想让自己背锅,那他就提前布好局,等着对方主动跳进坑来。
第二天上午,项目部全员早会。
老刘散会后黑着脸回到材料棚,把安全帽重重扔在办公桌上,声音压得很低:“庞大海那边的人挑事了。昨天两车货的局没整到你,今早开会直接跟林总告状,说咱们材料区验收效率太低,拖慢了主体施工进度。”
陈默正低头整理昨日的收货台账,单据一张张捋平归档,听完这话脸上没什么波澜,等了两秒才问:“林总怎么说?”
“她全程没搭话,就扫了众人一眼,散会直接走了。”老刘叹了口气,“她就这个性子,开会不轻易表态,但她不说话,比骂人施压还管用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不过你别大意,庞大海这帮人不会只靠开会打嘴仗,后面肯定还有动作。”
陈默点点头,心里早有预判。
口头施压只是铺垫,真正的杀招,还在材料上。
上午十点整,一车三级螺纹钢准时送达工地。
陈默按标准流程核对送货单、炉批号、质保文件,过磅称重,外观初看全部合规,标号、重量、规格都和采购单完全对得上。
但他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。
正常螺纹钢捆扎,统一两道镀锌铁丝箍紧,铁丝头顺时针拧死,这是供货商常年不变的打包习惯。
今天这一捆,多了一道加固铁丝,而且铁丝头是逆时针拧的,切口还有新鲜的剪断痕迹,明显是被人解开之后,重新二次捆扎过。
他不动声色,抬眼看向一旁等候的司机。
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,表情散漫,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,摆明了知道内情,却不想多嘴。
“货卸到材料棚东侧待检区,先别入库上锁。”陈默吩咐道。
司机没有多问,指挥随车人员卸完钢材,拿了临时回执单就开车离开了。
等人走远,陈默从工具台底下抽出一把钢丝钳,走到那捆异常的螺纹钢旁,咔嚓一声剪断那道多余的铁丝。
外层整齐的钢筋顺势滑开,里面的猫腻暴露无遗。
外围十几根都是崭新合格的新料,中间夹层里,混着五根表面布满黄褐色锈斑的旧钢筋。
陈默把这五根锈钢筋抽出来,单独放在地面,再将外层钢筋复位,重新用铁丝按原厂手法捆扎紧固,恢复成原本的样子,从外观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他把五根问题钢筋塞进工具台下方的死角,用废旧油布盖严藏好。
不用想也知道,这是庞大海安排人提前串通供货商,中途调换夹带的。
目的就是等这批货正式入库、投入施工后,再当众翻出问题,咬定是陈默验收失职,混入不合格建材。
陈默转身去找老刘,特意走到材料棚后方无人处,把整件事和自己的判断说了一遍。
老刘听完沉默许久,盯着地面问道:“你打算现在上报项目部吗?”
“不报。”陈默干脆利落。
老刘没有追问原因,他懂工地的人情世故。
现在上报,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庞大海,只会打草惊蛇,反倒落个新人挑事、内部不和的名头。
陈默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等他主动来找我,等他当着所有人的面,指认这批货有问题栽赃我。那时候再摊牌,才有用。”
老刘想了想,点头:“行,你心里有数就行,我这边配合你。”
下午三点多,庞大海准时出现了。
他不急不慢穿过施工区,走到材料棚门口,步伐悠闲,完全是顺路巡查的姿态。
“小陈,上午那批螺纹钢验完了没有?”他开口问道,语气随意。
陈默正蹲在地上整理工具台账,听见声音站起身,平静回道:“验完了,放在东侧待检区,还没正式入库,我正在核对最终单据。”
庞大海微微点头,往前跨了半步,像是随口叮嘱:“那批料主楼急用,你这边没问题就早点入账,别耽误施工。”
“货整体没问题。”陈默话锋一转,“不过有件事,我正想问你。”
庞大海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他脸上,语气不变:“什么事?”
陈默走到那捆二次捆扎的螺纹钢旁,伸手轻轻一扯外层铁丝。
铁丝松动,外层钢筋滑落敞开,里面那几根锈迹斑斑的螺纹钢暴露在阳光下。
他抽出其中一根,掂了掂重量,轻轻放在地上。
声音不大,但材料棚周边几个干活的杂工、钢筋工都听得一清二楚,纷纷转头看过来。
“这捆钢筋里面混了五根锈料。”
“不是外包装受潮,是人为夹在中间调换进去的。这批货我验收时就发现了,单据一直没签,就是等着你过来。你急用用料,先看看这几根再说。”
庞大海低头盯着地上的锈钢筋看了足足三秒,眼底的算计、错愕、审视快速闪过,随后抬眼看向陈默。
没有发怒,也没有质问,只是静静看着他,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年轻新人。
“这几根,你是怎么发现的?”他的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一度,带着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“捆扎铁丝多了一道,拧向和原厂不一样,切口是新的。我拆开复检了一眼。”陈默实话实说,“就这五根有问题,其余全部合规。”
庞大海没再说话。
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锈钢筋,再看了看陈默平静无波的脸,把指间的烟丢在地上踩灭,转身径直走了。
没有骂人,没有狡辩,没有推脱,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但这种沉默的离场,比当场发火更让人心里发寒。
在场的工人都看出来了,这一局,庞大海吃了暗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