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陈默六点就到了工地门口。
老刘已经在等他了,见他来了,拿出一件灰扑扑的旧工装和一双手套递给他:“换上吧,穿这个,别穿你自己的。”
陈默把工装套上,袖子有点短,露出一截手腕。
老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还行,凑合穿。住的地方我也给你安排好了,工棚最里面那间,床板是新的,被褥我今天早上刚给你领的。条件比不了旅馆,但比旅馆省事,省得你来回跑,出了问题也方便找人。东西你晚上再搬进去。”
陈默说“行”,跟在他后面进了工地,一路上老刘指着各个区域给他认,料堆在哪,材料棚在哪,磅秤在哪,签字单在哪。
他一边说一边走,步子不快,但该说的都说到了,没有多余的话。
工地已经开工了,机器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,闷闷的,震得大地都在抖。
工人三三两两地走动着,有人推着小车从材料棚前面经过,看了陈默一眼又走过去了。
陈默跟在老刘后面,把经过的每一处位置都记住,没有多说话。
庞大海一上午都没在工地露面,连施工区都没踏进来一次。
可陈默心里清楚,这人越是藏着不露头,背地里就越在疯狂作妖。
以庞大海的性子,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安稳上手材料员的工作,一早不见人影,必然是在外头布局,憋着阴招要给他下马威。
陈默走到空旷的料堆旁边蹲下,指尖蹭了蹭地面干燥的碎石,又抬头望向大门口的进料通道,心里的预感越来越笃定。
老刘站在他身后问道:“你看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陈默摇了摇头,旋即问道:“对了刘哥,今天原定有货进场吗?”
“有一车盘螺钢筋,排的下午两点到。”老刘回道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没了,今天就这一批。”
陈默站起身,拍掉膝盖上的灰,心里已经彻底明白了。
十一点半,食堂那边敲响开饭的铁铃铛,工地各处干活的工人放下铁锹撬棍,三三两两往食堂方向涌,材料棚这边只剩下陈默和老刘两个人,准备收拾台账去吃饭。
就在这时,工地大门方向传来沉重的引擎轰鸣声,两辆卡车一前一后开进厂区,一辆车厢堆满盘螺钢筋,另一辆满载袋装水泥,两车货量都拉到满负荷,直直堵在料场入口。
老刘看见这两辆车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他快步把陈默拉到材料棚后侧的阴影里,压着嗓子急道:“坏了,庞大海这是要故意整你。”
“工地规矩你也清楚,大车进场有两小时免费等候时间,超时一小时押车费两百。这两车同时堵在这,咱们要是验不完,这笔钱直接从你试用期工资里扣。他就是摆明了想让你第一个月白干。”
工地上这条规矩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材料员是收货第一责任人,超时产生的押车费,全责算在收货人名下。
陈默底薪本来就低,真拖上几个小时,当月工资直接扣干净。
陈默没有接他的话,走到两辆卡车中间绕了一圈,扫了眼车牌,又看了看司机紧绷的脸色,转头回来,语气平稳:“刘哥,你验钢筋,我验水泥。”
老刘当场急了:“你一个人验水泥?一车几十吨,上千袋货,你一袋袋翻,查到天黑都验不完!”
陈默说:“我验得快,你信我就行。”
他没再多说,直接蹲下去拆水泥垛了。
他的动作跟老刘不一样,他拆得利索,但不乱。
他先看整批的出厂批号,再看包装袋的封口线,再看袋底有没有受潮结块。
看着不对劲的才拆开,正常的只过眼不动手。
这套法子是上辈子工地里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材料员手把手教他的。
那老头眼光毒辣,扫一眼就能断定一批货的成色,陈默跟着他实操了大半年,早就把这套速验手法练得炉火纯青。
不到半小时,整车水泥全部验收完毕。
老刘那边还在弯腰逐根核对钢筋铭牌、清点根数,进度连一半都没到。
陈默站起身,拍掉掌心厚厚的水泥灰,看向水泥车司机:“水泥没问题,可以签单。”
司机当场愣住,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,又扭头打量满满一车水泥,满脸难以置信:“这就验完了?”
“验完了,手续齐全,质量没问题。”陈默把收货单递了过去。
司机捏着单子,脸色发沉,明显是提前被人打过招呼要闹事。
他清了清嗓子,嗓门陡然拔高,周围还没走远的工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验个货拖这么久,耽误我下一趟活,误工费你们工地必须给我赔!”
水泥司机跟着在一旁大声起哄,“就是这个道理,别的工地收料十分钟搞定,就你们这边揪着细节不放,磨磨蹭蹭,纯粹故意为难我们跑车的。”
两个司机一唱一和,嗓门越抬越高,不少吃完饭折返看热闹的工人围在远处指指点点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默身上。
陈默抬眼看向他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压过了现场的嘈杂:“别的工地怎么收货我管不着,但今天这两车货同时到场,你心里清楚。该去问安排送货排班的人,为什么把时间挤在饭点,不是来跟我抱怨验收慢。”
“你要是觉得这趟活耽误后续运输,当初接单的时候就该问清楚收货时段。我们按合同时段收货,不是按你的跑车时间收货。你接了单开进工地,就得守我们的规矩。误工费,我这里不认。”
两个司机被这几句话噎得脖子一红,嘴唇动了半天,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知道送货时间是工地内部调整的,跟陈默无关,真闹到项目部,吃亏的只能是自己。
旁边围观的几个工人忍不住低笑出声,有人小声嘀咕:“自己接的活,反倒怪收料的,真不讲理。”
远处树荫下,庞大海全程靠着树干抽烟,把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他看见陈默轻松破局,算计落空,气得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,鞋底用力碾灭火星,面无表情地转身往主楼施工区走了。
几乎同一时间,老刘刚好把最后一根钢筋核对完毕,直起腰把签好的单据递过去。
两名司机不敢再纠缠,拿上单子钻进驾驶室,两辆卡车先后轰鸣着驶出工地大门。
老刘站在门口,望着车尾灯彻底消失,转头看向陈默,眼神里满是疑惑:“你这验货手速,怎么练出来的?太专业了。”
“以前在别的工地干过,跟一个老师傅学的,他比我还快一倍。”陈默随口带过,不多解释。
老刘也不追问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行了,忙活半天,走,吃饭去。”
这是陈默在这个工地吃的第一顿食堂饭。
标准大锅菜,大白米饭管饱,菜是最常见的白菜豆腐炖粉条,油水不多,味道清淡,但分量扎实,工人都能吃饱。
工人们三三两两围坐在塑料圆凳上吃饭,低声聊着工地的琐事。
有人偷偷瞄两眼陈默,又迅速低下头扒饭。
他们心里都没底,拿捏不准这个新来的材料员什么来路。
下午庞大海再也没有露面。
陈默在老刘的指导下,独立验收了一车小批量线材,从核对质保书、炉批号到外观抽检、台账登记,全程流畅规范。
老刘在旁边看着,全程没挑出毛病,点头说道:“行,以后这种小批量进料,你自己全权处理就行。”
傍晚收工,陈默路过材料棚门口。
庞大海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抽烟,像是专门等他。
看见陈默过来,他露出工头那种客套又疏离的笑,语气平淡:“小陈,今天辛苦了啊。”
这语气,像是在跟一个手下干了好几年的老工人打招呼,刻意拉近关系,又暗藏试探。
陈默也淡淡回笑:“应该的。”
他没有停留,径直往前走。
他太清楚了,庞大海这笑容底下全是压着的戾气。
今天卡点送货、司机闹事的算计落空,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,这只是第一次交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