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刘很快找上了他，脸上带着明显的着急：“庞大海这次是动真格的了，他明面上不找你麻烦，暗地里指使班组消极配合。可难就难在，他没有公然违规，只是配合度不够，你就算去跟林月反映，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授意，到头来最多口头调解两句，起不了多大作用。”
陈默安静听着，手里拿着一支笔，正在逐条记录着时间、内容、反馈结果。
每一次通知卸料的时间、班组回复的答复内容以及申请人员协助遭到推脱的事由，全都清晰写明，标注好日期和具体时刻。
“刘哥，你不用担心，我心里有数。”陈默淡定一笑，“他们想要制造一种印象，认定是我协调能力不足，耽误施工进度。试用期新人，一旦项目部形成这种看法，不需要重大过错，就能不予录用。”
老刘连忙问：“那你打算怎么应对？”
陈默说：“很简单，接着就行。所有对接事项全部文字留存记录。真到需要厘清责任的时候，时序摆在明面上，谁拖延、谁缺位，一目了然。”
远处脚手架下方，庞大海斜靠着钢管抽烟，遥遥望了材料棚一眼。
他看见陈默依旧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事务，没有焦躁，没有争执，心底微微诧异，但并没当回事。
这种没有硝烟的围困，最消磨人心，时间一长，任凭再沉稳的人，迟早也会出错。
下午饭时间，陈默一个人端着餐盘，坐到了一张角落的空桌。
没过多久，王强领着几名钢筋工经过他桌边，刻意放慢脚步，说话的音量刚好控制在能让陈默听清的程度：“新来的这个材料员规矩太多，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，每次进料都磨磨蹭蹭的。要是验收稍微灵活一点，咱们班组也不至于好几次等着材料停工。”
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了几句，一行人说说笑笑走远了，全程没有正眼看陈默一眼。
陈默头都没抬，安静扒拉着碗里的饭菜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接下来的两天，这种状态一直没有改变。
班组消极配合，物料申报表照样迟到，人员照样借故不协助，闲话照样在工地里传。
但陈默该通知的通知，该记录的记录，该归档的归档，一样都没落下。
他甚至比以前更仔细地核对每一张单子上的时间和签名，一笔一划都写清楚，不留模棱两可的余地。
可持续不断的拖沓，还是造成了一次险情。
有一段剪力墙施工急需特定规格的盘螺，用料报表迟迟未能按时提交，差点造成现场停工待料。
最后陈默多方协调，紧急调整了进料次序，才勉强化解了危机。
事件平息之后，陈默整理好连日来所有的对接时序记录，复印了一份送到林月办公室。
他没有多说一句话，只是把记录放在她桌上。
林月翻看了那些标注着时间节点、班组反馈内容的记录，沉默了很久。
傍晚时分，她单独叫庞大海到办公室谈话。
办公室门关着，没人听见里面说了什么，也没有激烈的争吵。
半个小时之后，庞大海推门走了出来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陈默提交的记录已经起到了作用。
林月心里清楚班组配合层面存在什么问题，对庞大海做了言语上的敲打。
走出办公室，庞大海第一时间找到了王强，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得出那股火气：“收敛一点？现在收手，之前做的全都白费了。上面只是口头提醒，没有实质性追责，继续按原先的法子来，别松劲。”
王强嘴上应着，心里却开始犯嘀咕。
原先只觉得跟着庞大海办事，帮他对付一个新人不算什么难事，可经过上次险些停工的事情，他心里隐约生出了顾虑。
陈默手里握着完整的记录，一旦后续再出现施工延误，所有书面资料都会变成追责的依据。
到时候庞大海是管理层，有周旋的余地，真正要承担处罚、被扣工钱的，是他们这些冲在前头的工人。
到了第三天，王强执行命令的时候明显开始打折。
嘴上答应得痛快，实际安排手下工人时不再像之前那样强硬施压，偶尔材料棚通知卸料，虽然依旧会拖延一阵子，但不会像之前那样无限搁置。
散布闲话的次数也少了一些，不再刻意带头公开针对陈默。
这天傍晚收工，工棚外侧的过道上只有陈默和王强两个人。
王强打算避开，刚想要绕道离开，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：“王师傅，稍等一下。”
王强停下脚步，面上装作若无其事：“陈材料员有事？”
陈默没有刻意拉拢，也没有挑拨他和庞大海之间的关系，语气平淡客观，只把利害讲清：“这段时间班组对接的所有时间记录，我全部完整保存。日后如果因为物料对接滞后引发工期损失，项目部判定责任只会依照书面凭证，不会参考私下说辞。谁在节点上拖延，责任就落在谁的头上。像咱们这样的人，干活谋生不容易，没必要替别人的争斗承担额外的风险。”
王强听完，没有接话，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。
他站在那里看了陈默两秒，然后笑了一下，语气淡淡的，跟之前没什么两样：“陈材料员，你想多了。我是干活的，上面说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安排，什么争斗不争斗的，我不知道。”
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“行了，没事我先走了，还得回去对一下明天的料单。”
他转身走了，步子跟平常一样，没有快也没有慢。
陈默站在原地，没有喊住他。
他知道，王强不会因为这几句话就倒戈。
他跟着庞大海干了六年，庞大海能给他的是实打实的好处，而陈默现在只是一个试用期的材料员，拿什么跟他比？
他说的那些话，王强不是没听进去，但一个人不会因为听进去几句话就改变立场，除非他先对庞大海起疑心。
陈默不急，他在等庞大海自己出错。
庞大海那种人，遇到压力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扛，是把底下的人推出去挡刀。
只要他推过一次，王强心里那杆秤就会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