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强走了之后，陈默回到宿舍，他拿出笔记本，确认所有记录都在，也就放心了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，刚想重新塞回枕头底下，老刘突然推门进来了。
老刘进门之后先把门带上了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我刚才去项目部拿材料单，听林月说的，明天上午林总要带市里的领导来视察工地，住建厅的人，姓周，是个处长。”
听到这个消息，陈默不由地心头一震。
机会，总算来了！
他转过身看着老刘：“刘哥，视察路线定了没有？”
老刘说：“定了，从办公区开始，绕主楼走一圈，然后看材料区、施工区，最后从东侧大门出去。材料棚这一段是必经之路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，但他心里已经把这几天一直压着的事情和明天视察路线叠在了一起。
他追问道：“明天脚手架那边也会经过？”
老刘说：“会，那一片现在正在赶工期，领导要看的就是施工进度，脚手架那片跑不掉。”
陈默没有再多问。
他点了点头，说了一句“我知道了”，然后站起来：“刘哥，你先回去休息吧，我出去转转。”
老刘看了他一眼，没多问，转身走了。
陈默出了工棚，趁四下无人，偷偷绕到了工地东侧那排脚手架下面。
天已经黑透了，工地上只有几盏大灯还亮着，主楼那边的施工停了，机器也歇了，工地陷入难得的宁静。
他站在脚手架前面，抬头看了一会儿。
白天看不出来的问题，在晚上反而更明显了。
脚手架搭得不算多乱，但工人赶工的时候图省事，有几个连接点乍看没问题，细看受力就不对了。
他蹲下来，伸手摸了一下脚手架底部那根垫着的钢管。
钢管是斜着塞进去的，不是正式支撑件，是工人临时垫的，受力点偏移了，从下面看，支撑点吃不住力。
他看了几秒，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根钢管。
钢管本来就是松的，只是借着旁边的管件卡住了。
他一推，它就歪了，从原来的受力点上滑脱了一截。
他没有把它拆掉，只是让它呈现出一种“本来就在那里”的状态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转身走了。
他回到工棚，洗了手，躺到床上，没有关灯。
他盯着屋顶的铁皮看了好一会儿，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
周处长会从办公区那边走过来，然后绕主楼，经过材料棚，最后去东侧脚手架那一片。
视察路线他没法改，也不想改。
那根钢管已经回到它本该在的位置，不会提前倒，也不会让人看出来是谁动过。
但等到明天领导走到那里的时候，该暴露的自然就会暴露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灯关了。
第二天上午，几辆黑色轿车停在工地大门外面。
工地入口两边站了几个穿白衬衫的人，手里拿着文件夹，看不出是哪个部门的人。
陈默站在材料棚门口，看着那些人走进来，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外套的中年男人，身后跟着三四个人，有戴眼镜的、有拿笔记本的、有跟旁边人低声说话的。
中年男子走在中间，步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稳，脸上的表情不苟言笑。
老刘站在材料棚门口，压着声音告诉他：“那人就是住建厅的周处长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，把目光收回来，没有再往那边看。
这时，林彩云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，身后跟着林月。
这是陈默第一次见到她本人。
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款西装外套，里面是白衬衫，头发盘在脑后，皮肤白净，四十多岁的年纪，气质很出众，走路的步子快，腰背挺得笔直。
陈默看见她的第一眼，心跳就漏了一拍。
他说不清为什么，明明从未见过这个人，但那一刻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，鼻子发酸，喉咙发紧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，钉在原地动弹不得。
他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才勉强把那股情绪压住。
或许是目光太过炙热，林彩云走到材料棚附近时，脚步顿了一下，下意识地朝他这边看了过来。
她目光落在他脸上，停了两三秒，眉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她侧过头，压低声音问身边的林月：“那个人是谁？之前没见过。”
林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语气很平常：“他叫陈默，是刘叔推荐过来的，说是小店老板娘的亲戚，来工地帮忙整理材料。妈，你别看他年轻，做事特别认真负责，账目理得清清楚楚的。”
林彩云一听是老刘介绍的人，目光里的审视淡了几分，又多看了陈默一眼。
说不清为什么，她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，像是在哪里见过，又想不起来。
她轻声说了一句：“不知道怎么回事，我总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。”
林月笑了一声，凑近了些：“妈，说不定是你前世的熟人呢。”
林彩云嗔了她一眼：“去，少贫嘴。”
她收回目光，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，一边走一边向周处长介绍工地的情况。
周处长听得频频点头，时不时问几句，气氛融洽得很。
陈默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直觉告诉他，那个女人，就是他苦苦找寻的亲妈！
他看着她走远，胸口还堵着一口气，下不去也上不来。
他把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，目光追着她的背影，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：不能急。
视察队伍在工地上转了一圈，工地整体进度不错，周处长的脸色一直很平和。
直到一行人走到东侧脚手架那一片。
队伍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忽然放慢了脚步，他是省住建厅随行的建筑安全专家。
他眯起眼睛盯着脚手架看了几秒，然后微微侧过头，凑到周处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
周处长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，刚才还挂在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下来的阴云。
他侧过头，对身边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下属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。
那个下属点了点头，快步走上前去。
当走到脚手架侧面后，他抬起脚对着底部那根歪斜的钢管用力一踹，然后迅速后退。
钢管先是歪了一下，然后带动旁边的几根跟着晃动，紧接着整片脚手架开始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。
终于，最上面那一层先塌了，几十根钢管和扣件一起往下砸，下面的几层被带着一起歪斜，尘土和碎网片被砸起来的瞬间，铺天盖地地淹没了脚手架底部的视线。
“轰——！！”
响声很大，几十根钢管撞在一起，尘埃扬起两三米高。
那段脚手架下面本来就没有人施工，所以没有人受伤。
但倒塌的范围刚好擦到了视察队伍的前方，最远的一根钢管砸落的位置，离周处长脚边不到两米。
烟尘散去之后，塌落的钢管堆成一片狼藉。
周处长后退了两步，脸色彻底黑了。
他侧过头，目光落在林彩云脸上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压着分量：“林总，这就是你跟我说的‘管理到位’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