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，等王强的肩膀终于不再一抖一抖地抽了，陈默才开口：“哭够了？”
王强抬起头，嗓子哑得不成样子：“你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“有一会儿了。”陈默说，“该看的看了，该听的也听了。”
王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，那表情说不清是羞臊还是恼火。
他被人看见最狼狈的样子，而且是被这个前两天他还带人使过绊子的新人看见了，这种感觉比被庞大海骂还难受。
他梗着脖子说了一句：“看够了就走吧，用不着你可怜我。”
“我不是可怜你。”陈默蹲着没动，声音不大，说得稳稳当当的，“我就是想问你一句，想不想报复庞大海？”
王强愣了一下，然后咧开嘴笑了，那个笑比哭还难看：“想有什么用？庞大海手下一堆人替他卖命，他连林总都敢糊弄，我拿什么惹他？我他妈一个被开除了的带班工人，谁把我当回事？”
陈默说：“我可以帮你。”
王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那眼神里没有蔑视，全是实打实的不信：“你？你自己都是新来的，在工地上还没站稳脚跟呢，你帮我？你拿什么帮我？”
陈默耸了耸肩：“我知道你现在信不过我，不过不着急，时间会证明一切。倒是你，现在工作没了，要是找不到下家，全家都得跟着饿肚子吧？”
这句话戳到王强的痛处了。
他刚消停下去的肩膀又塌了下来，两只手搓着膝盖上那团灰扑扑的工装布料，搓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：“我明天就出去找活干，不至于饿死。”
“你找什么活？”陈默问，“去别的工地从头干起？你现在是队长级别，到别的地方人家最多给你个普通工人的岗位，一个月千把块钱，够干什么？还是去饭店端盘子？你干得惯吗？”
王强不说话了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陈默说的句句在理。他这个年纪这个资历，在工地上混了半辈子，除了管人扎钢筋搭架子之外别的啥也不会。
出去从头干，钱少不说还得受年轻工头的气，可要是不干，家里那几张嘴等着吃饭，光靠那三个月的补偿金，省着花也撑不过半年。
陈默看他半天没吭声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，也不绕弯子：“我可以给你一份工作，工钱比你现在的只多不少，你愿意吗？”
王强猛地抬头看他，眼神里头全是不信：“你？别开玩笑了。你一个材料员，一个月撑死千把块钱，你拿什么给我开工钱？”
“你先别管我拿什么开。”陈默说，“你就告诉我你现在一个月多少钱？”
“2300。”王强说完又补了一句，“那是队长的底薪，算上加班和奖金，好的月份能拿到将近三千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，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：“我给你一个月五千，帮我做事。”
王强整个人傻在那儿了。
他张着嘴，眼珠子瞪得溜圆，半天没合上。
五千，他在工地上干了六年才熬到两千三，这个刚来工地两天的年轻人张嘴就是五千，这他妈谁信？
“你没睡醒吧？”王强说，“五千？你哪来的钱？”
陈默也不跟他废话，手伸进工装内兜里掏出一个钱包，翻开，抽出一沓钱，数了三千出来，直接塞进王强手里。
王强低头看着手里那三千块钱，愣住了。
他捏了捏那沓钱，是真的。
他抬起头看陈默，又低下头看手里的钱，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，嘴唇哆嗦了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。
过了好一阵他才缓过来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：“你先告诉我，你不会是让我去杀人放火吧？”
陈默笑了：“你看我有那个胆子吗？放心吧，我不会让你干不合法的事，也不会让你去跟庞大海硬碰硬。只是每天比较辛苦，跑腿的活，你愿不愿意干？”
王强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跑腿？什么跑腿？”
陈默说：“明天开始你替我跑遍明珠市各个片区，打听谁家要卖房、谁家的房子要转租。实地去看房，把户型、租金报价、周边情况全部记下来，整理成表格给我。全城的房源信息，越多越好，做得到吗？”
王强愣了半天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更加困惑：“就这？”
“就这。”
“你花一个月五千块钱，就让我干这个？”王强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，“这种跑腿的活，你随便找个刚下学的半大小子，一个月给八百块钱都有人抢着干，你犯得着花五千雇我？”
陈默说：“我雇你自然有我的道理。你干了这么多年工地，对明珠市各个区熟得很，哪些地方偏哪些地方繁华，你心里都有数。这种经验不是随便找个人就有的。”
这话说得王强心里舒坦了一些，但他还是没完全放心：“那你打听这个干吗？买房？”
陈默笑了笑：“这你就别管了。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行。每天跑多少户、看多少套，我不给你定死数，但你心里得有数，别糊弄我就成。”
王强把钱攥紧了又松开，松开又攥紧，来回折腾了好几次，最后一咬牙：“行，你是老板，只要每个月准时给钱，你说咋办我就咋办。而且我把话撂在这，我要干得不好你随时可以扣我工钱，我绝没二话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：“钱的事你放心，只要你表现好，我保证每个月按时到账。”
王强把钱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裤子内侧那个带拉链的兜里，拍了拍裤兜确认装实了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他站着看了陈默好几秒，像是在琢磨什么，最后还是问了出来：“我还有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为啥非得选我？”
陈默站起来，拍掉裤腿上沾的灰，说得轻描淡写的：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。”
王强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过来了。
他看着陈默的眼睛，那眼神里头的东西变了，从刚才那种单纯的困惑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审视：“你是想让我给你作证，扳倒庞大海？”
“是。”陈默没有否认，坦然得很。
王强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土的解放鞋，鞋头都快磨破了，脚趾头的位置隐隐透着里面的袜子颜色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陈默以为他不打算接话了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沉闷：“那你可能要失望了。我惹不起庞大海，所以就算我知道什么，我也不敢告诉你。”
陈默说：“我知道。我不强迫你告诉我。等你自己想说了，你自然就会说的。”
王强又看了他一眼，那目光里有戒备，有感激，有怀疑，有愧疚，各种情绪搅在一块儿，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。
他换了个话题：“你来工地到底有什么目的？能随便给自己开出一个月五千块钱的人，不可能是来混饭吃的。”
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以后你会知道的。时候不早了，早点回去休息吧，明天就得正式干活了。”
王强张了张嘴，想问的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，最后还是咽回去了。
他把裤兜里那三千块钱又按了一下，确认还在，然后说了句“你放心，我既然拿了你的钱就一定帮你把事办好”，转身走了。
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陈默一眼：“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了？”
陈默笑了一声：“三千块钱跑了就跑了，就当买个教训。但你跑了之后可就错过一个月五千的好活了，你掂量掂量哪个划算。”
王强没再说话，转过身走了。
这次他没回头，步子迈得大了不少，背也比刚才直了一些。
看着王强离去的背影，陈默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，吸了一口，吐出来，看着那团烟雾慢慢散开。
他把烟夹在手指间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，声音不大，像是对自己说的：“庞大海，你的好日子要到头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