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强没接他的话茬,声音带了哭腔:“海哥,我不要三个月的工资,我就想保住这份工作。我求求你看在我跟了你六年的份上,帮我一回吧。”
他说着说着膝盖一弯,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,“我、我给你跪下了!”
庞大海吓了一跳,赶紧往后退了半步,左右张望了一下。
好在大路上没什么人。
他压低声音:“强子,你看你这是做什么,快起来!让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!”
王强跪着没动,仰着头看他:“海哥,你要是不帮我这一回,我就跪地上不起来了。”
庞大海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,但脸上还挂着笑。
他弯下腰去拉王强,拉了两下没拉动,索性直起身来,拍了拍手,伸手去掏钱包。
钱包掏出来翻开,里面几张红票子,他本来想抽五百出来,想了想又换成两张。
他把那两张红票子递到王强面前,语气还是热乎的:“强子,这样,我肯定不会不管你的。你先回家等我好消息,这两百块钱你拿着,回去给弟妹买点好吃的,别苦着家里人。”
王强看着那两张票子,动也没动。
他的手从地上抬起来,一把抓住了庞大海的手腕,力气大得庞大海挣了一下没挣开。
“海哥,我不要你的钱,我就要我的这份工作。你要是能帮我保住工作,我给你钱行吗?”
他另一只手去摸兜里那个磨得发白的旧钱包,掏出来就要往庞大海手里塞。
庞大海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那张堆满了笑的脸一点一点冷下来,嘴角往下一沉,声音也跟着硬了:“王强!你少在这跟我胡搅蛮缠!我告诉你!开除你是林总的意思,你不服你找她说去!跟我搁这逞什么能耐?!”
王强被他这突然变脸震了一下,愣在原地。
庞大海趁机把手抽出来,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。
王强回过神来,声音一下高了八度:“海哥,你说这话是不是太不仗义了?我要不是替你背锅,我能被开除吗?”
庞大海哼了一声,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没了,换了一张冷脸,声音尖了起来:“仗义?你一个泥腿子也配跟我谈仗义?当初要不是我提拔你,你现在还在工地上扎钢筋呢!你现在还要挟上我了?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,你算个什么东西?”
王强的脸涨得通红,眼睛里的血丝一根根暴起来:“庞大海,我好歹跟了你六年,你居然说出这么伤人的话。你就这么铁石心肠吗?你拍拍良心想想,这六年我替你干了多少事,替你挡了多少事,你就是这么对我的?”
庞大海冷笑一声:“别说六年,就算六十年,我照样看不起你。你就是个干苦力的料,一辈子都是。你以为你是什么?跟我称兄道弟?你配吗?”
王强的拳头攥了起来,指节捏得咯吱响,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,像是要动手。
庞大海往后又退一步,下巴一抬:“怎么着?还想跟我动手?你可别忘了,工地上还有多少人指着我吃饭呢,我但凡吆喝一声,你觉得他们是听你的,还是听我的?”
王强那口顶在胸口的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怎么也冲不出来。
拳头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,最后还是慢慢放了下来。
他看着庞大海,嘴张了半天,什么话也没说出来。
庞大海见他服了软,得意地笑了一下,把那两张红票子从王强手里抽回来装回钱包,拍了拍钱包面上的灰:“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。这两百块你不要,刚好替我省钱了,老子拿着这笔钱去找个小妹按个摩,不比施舍给你个泥腿子强?”
他把钱包塞回兜里,翻身跨上摩托,拧了一把油门,突突突地就拐上了大路,没再多看王强一眼。
摩托车在王强的视野里越来越小,最后拐过一个弯,彻底看不见了。
王强站在路边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。
他看着庞大海消失的方向,胸口那股气越顶越猛,最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抄起一块半截砖头,使出全身力气朝着那个方向狠狠砸了过去。
砖头砸在柏油路面上弹了两下,滚到路边的草丛里。王强扯着嗓子吼了一声:“庞大海你个苟日的!你连畜生都不如!老子认你当老大真是瞎了眼了!”
吼完这句,他的嗓子就哑了。
这个在工地上干了半辈子的汉子蹲了下来,两只手插进头发里,脑袋埋得低低的,肩膀一耸一耸地抖。
先是压抑的闷哼,后来实在憋不住了,就呜呜地哭了出来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男儿有泪不轻弹,只是没到伤心处。
他想到自己没了工作,想到老婆肚子里的孩子还要花钱,想到老家行动不便全靠自己打钱过日子的爸妈,想到自己明天开始就得空着手回家面对老婆那张脸,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大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过去,没有人停下来看他。
王强蹲在地上哭了好一阵子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嗓子都快哑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,林彩云那边说死了让他走,庞大海这边把他当成擦脚布甩了,工地上其他管事的不可能为了他一个被开除的工人去得罪庞大海。
他好像被整个工地抛弃了,找不到任何一条路。
就在他哭得最凶的时候,一阵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。
然后,一只手伸过来,手里捏着两张纸巾。
“擦擦吧。”
王强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
陈默站在他面前,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旧工装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没有嘲弄也没有同情,就是那种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路边看见一个人需要帮一把就顺手帮了的样子。
他把那两张纸巾又往前递了一下。
王强愣了好几秒才伸手接过去,胡乱擦了擦脸上的鼻涕眼泪。
他嗓子哑得厉害,想说句谢谢都没说出来,只是看着陈默,眼神里头全是困惑。
他不知道陈默什么时候来的,也不知道陈默在边上看了多久。
这个年轻人跟他没有任何交情,甚至前两天他还带着人故意拖着不配合,明里暗里给陈默使过绊子。
可这会儿站在他跟前的不是庞大海,不是任何跟他称兄道弟的老熟人,偏偏是这个新人。
陈默没多说什么,只是在他旁边蹲了下来,跟他平齐的视线,等他自己缓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