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陈默到了材料棚,老刘已经把昨天剩下的那几份进料单理好了,看见陈默过来,把单子往他面前一推,压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庞大海今天没来。”
陈默接过单子扫了一眼,随口问:“请假了?”
“嗯,说是腿脚受伤,请了两天假。”老刘往办公室那边努了努嘴,“我听项目部的人说,他昨晚回去路上摔了一跤,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,早上叫人帮他递了假条。”
陈默没接话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老刘看了他一眼,表情有些凝重:“陈默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,庞大海这个人我跟他共事也有段时间了,他的脾性我摸得透透的。他这个人人前大方人后记仇,你昨天让他当着那么多人下不来台,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。他现在请病假不来工地,一准没憋好屁,你晚上睡觉当心点,别让人从背后阴了。”
陈默笑了一下,语气轻松:“行,我知道了,刘哥你放心。”
老刘看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,还想再说什么,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。
他知道陈默这个人有自己的主意,劝多了反而显得啰嗦,拍了拍陈默的肩膀,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。
这一天庞大海不在,工地上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不少。
施工照常推进,材料进出也按部就班,没有谁特意来找茬,也没有哪个班组的工人故意拖延。
偶尔有人路过材料棚看见陈默,也就是正常打个招呼,不像前几天那样有人刻意躲着他走。
王强被开除这件事工地上的人都有数,明面上没人提,但私底下谁都知道王强是替人背了锅。
陈默这个新来的材料员那天验收脚手架时候的做派也传开了,不少人心里已经有了判断:这人不好惹,但做事公道。
到了下午五点多,工人们陆续收工吃饭。
食堂里热热闹闹的,陈默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,安安静静地把饭吃完,洗碗的时候碰见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钢筋工,那人冲他点了一下头,陈默也点了一下头,就算是打过招呼了。
他看得出来工地上的人对他的态度跟几天前不一样了,这种变化说不上多明显,但方向是好的。
天黑以后工地安静下来,机器关了,大灯熄了大半,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还亮着。
工棚那边陆续熄了灯,鼾声和翻身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陈默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板上,盯着头顶黑黢黢的铁皮顶板,一点睡意都没有。
他知道今晚一定会有人来。
庞大海白天没露面,说是养伤,实际上肯定憋着坏呢。
以那个人的性格,吃了那么大一个亏不会隔夜才报复,他等不到两天以后,今天晚上就是最合适的时候。
夜黑,人都睡了,没有旁观者,就算闹出点什么动静,第二天往酒后闹事上一推,谁也查不出背后主使是谁。
陈默翻身起来,没开灯,摸黑从床底下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。
一袋血浆,几块钱买的,原先是拍戏用的道具。
他把那袋血浆塞在枕头底下,又把白天从食堂顺手拿回来的几个空啤酒瓶立在墙角。
然后重新躺回去,闭着眼养神,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。
夜越来越深,工地上的声音一点点沉寂下去。
远处的狗不叫了,隔壁工棚的鼾声也慢慢均匀了下来。
陈默不知道过了多久,可能是一点,也可能是两点,反正外面的月亮已经看不见了,只剩下一片黑沉沉的夜色。
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轻,压着步子踩在碎石地面上,但不止一个人。
至少有四个人的脚步声,从不同方向往他这间工棚汇过来。
陈默睁开了眼,在黑暗里勾了一下嘴角,然后重新闭上。
突然。
门被踹开了。
哐的一声巨响,门板撞在后面的墙上狠狠弹了一下。
门口站着四个工人,领头那个一米八的个子,膀大腰圆,满脸横肉,后面跟着的三个也都不瘦,借着门口那盏夜灯透进来的光,能看见他们脸上都带着酒气,红着眼。
带头那个一步跨进门,正要张嘴说什么,就看见陈默已经坐起来了,靠在床头,脸上挂着笑,声音不大不小地招呼了一句:“哥几个来了?”
那四个人同时愣了一下。
他们预想了很多种情况:陈默被吓醒、陈默蜷缩在墙角、陈默哭着求饶,唯独没料到这一种。
陈默坐在那里,背靠着墙,脸上那个笑显得格外扎眼,像是一个早就知道他们会来的人在等着他们。
带头那个反应过来,往前迈了一步,嗓门粗得像砂纸:“小子,识相的就自己收拾东西滚蛋,别让哥几个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陈默动了。
他的手从枕头底下一抽,那袋血浆被他攥在手里,对准自己头顶猛地一挤,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,流了满脸,身上的衣服也染红了一大片。
整个动作一气呵成,快得那四个人还没看清楚他手里拿的是什么,就看见他满脸是血了。
带头那个懵了:“你他妈……”
陈默没给他说完的机会。
他猛地站起来,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桌,桌子上的搪瓷缸子和手电筒哗啦啦掉了一地,紧接着他抄起墙角一个空啤酒瓶狠狠往地上一砸,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。
然后又抄起第二个,再砸,第三个,再砸。
整间宿舍跟炸了锅一样,碎玻璃满地,桌子椅子东倒西歪,陈默满脸是血地站在那片狼藉中间,扯着嗓子吼了一声:“来啊!欺负老子!老子跟你们拼了!”
那四个人彻底傻了。
他们就是听了庞大海的电话安排,过来吓唬吓唬一个新来的,放几句狠话让他知道怕,谁也没想到会搞成这个样子。
这个人满脸是血地站在碎玻璃堆里大吼大叫,跟发了疯一样,眼看着就要冲上来拼命。
带头那个往后退了半步,正想说什么,工棚外面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老刘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,嗓门大得半个工地都能听见:“怎么回事?!谁在闹事?!”
老刘身后跟着几个披着外套的工人,有人拿着手电筒,有人拎着铁锹,呼呼啦啦涌过来。
手电筒的光打进工棚里,照见满地狼藉,歪倒的桌子旁边站着四个手足无措的工人,而陈默靠在墙角,满脸是血,眼睛半闭着,身子顺着墙慢慢往下滑,像是体力耗尽晕过去了。
老刘看见陈默那个样子,脸色唰地变了。
他冲过去一把扶住陈默,拍着他的脸喊了几声,陈默没有反应。
老刘回头瞪着那四个工人,眼睛都红了:“你们对他干了什么?!”
带头那个结结巴巴地辩解:“我们、我们啥也没干啊!他自己弄的!他自己往头上浇的!我们碰都没碰他!”
老刘根本不信:“他自己往头上浇?他自己把桌子掀了把瓶子砸了?你们当我是傻子?”
他转过头冲身后的人喊,“快打120!赶紧送医院!”
几个工人手忙脚乱地扶着陈默往外走,路过那四个人的时候,每个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幸灾乐祸。
那四个工人站在一片碎玻璃中间面面相觑,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。
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坑里,这个坑深得根本爬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