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边刚把人抬上三轮车,老刘招呼着几个工人跟在车后头跑,陈默躺在三轮车斗里闭着眼,身上搭了件不知谁脱下来的外套。
头顶那堆“血”已经半干了,黏糊糊地糊在头发上,他自己也觉得不太舒服,但戏演到这份上不能半道卸妆,只能忍着。
三轮车突突突地出了工地大门,拐上大路,往最近的医院方向骑。
老刘坐在车斗边上扶着陈默的胳膊,一路上没说话,偶尔低头看一眼他那满脸的血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到了医院门口,值班的护士一看三轮车上躺着个满脸是血的人,吓得嗓门都高了八度,一边喊人一边推着担架车出来。
陈默被从三轮车上挪到担架上,一群人推着就往急救室跑。
进了急救室,门一关,护士手脚麻利地准备剪开他衣服,医生戴着口罩举着手电筒凑过来扒他的眼皮。
陈默趁护士转身拿纱布的功夫,腾地坐了起来。
医生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没拿住,瞪着眼往后退了一步,嗓门都变了调:“你干什么?!快躺下快躺下!你现在伤得很严重知不知道?万一是颅脑损伤……”
陈默赶紧冲他摆手,压低声音说:“大夫大夫您别慌,我没事,我装的。”
医生的嘴张在那儿合不拢:“什么装的?”
陈默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“血”,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面颊,把那袋血浆的袋子从兜里摸出来给医生看了一眼:“血浆,买的道具。我没受伤,这些都是假的。”
医生的脸从刚才的紧张变成了铁青,眼看着就要发火骂人:“你胡闹!大半夜的往急救室跑,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……”
陈默赶紧打断他,脸上那股笑意收得干干净净,换了一副又可怜又诚恳的表情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大夫,对不住,吓着您了。但我真不是故意的,我在工地上干活的,今天被几个喝了酒的工人堵在宿舍里了,他们是要来打我的,我没办法才演了这么一出,不然今天我真得被抬进来了。”
医生看着他那张脸,又看了看他手里那袋血浆,又看了看他满脸糊着的红乎乎的东西,嘴里的火气咽下去一半,表情从铁青变成了将信将疑:“你这话是真的?”
陈默点头,眼神透着十二分的真诚:“真的。大夫您看我这细胳膊细腿的,要不是迫不得已,我犯得着大半夜自己往自己头上倒这个?您要是不信您去门口问我那几个工友,他们都知道我今晚差点被人打了。”
医生打量了他几秒,叹了口气,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一卷纱布出来:“行了行了,躺下吧,做戏做全套,我给你包上。”
陈默乖乖躺回去,医生在他头上缠了几圈纱布,白生生的从额头裹到后脑勺,看着跟真伤得不轻似的。
护士在旁边看着直憋笑,被医生瞪了一眼才把笑收住。
医生一边缠一边压着嗓子说:“你小子演技可以啊,下次别来医院演了,去横店影视城,那地方缺你这种人才。”
陈默陪着笑:“大夫您骂得对,我以后肯定不这么干了。”
纱布缠好之后,护士扶着陈默从急救室走了出来。
守在外面的老刘和那几个工人一看见门开了,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。
老刘第一个凑过去,上下打量了他一圈,见他脑袋上缠着白纱布,脸色也“苍白”得吓人,嘴唇都看不出血色了,赶紧问:“咋样了?医生怎么说?”
护士在旁边接过话头,一本正经地说:“还好,伤得不算特别严重,就是皮外伤加轻微脑震荡,休息几天就好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不用住院,回去静养就行。”
老刘松了一口气,转头对身后的人说:“不用住院那就好那就好。那咱们回去吧,让陈老弟好好歇着。”
他又问护士,“大夫,这真不用住院?会不会有内伤什么的?”
护士忍着笑摇头:“不用,我们检查过了,没大事。让他好好睡觉,别熬夜,别动气就行。”
陈默这时候才开口,声音刻意放得又虚弱又轻:“刘哥,我现在头有点晕,想回去睡一觉。”
老刘赶紧招呼人把三轮车又推过来,和两个工人一人一边扶着陈默坐上去。
陈默往车斗里一靠,脑袋上的白纱布在路灯底下特别扎眼,闭着眼装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。
三轮车当当地往回骑,到了工地门口的时候,陈默眼皮缝里瞥了一眼,心就咯噔了一下。
工地大门口站了一堆人。
有穿着外套的工人,有披着衣服的管理人员,有人手里还拿着手电筒,白花花的光柱晃来晃去。
最前面站着两个女人,一个穿着深色外套,头发没盘,垂在肩上,看着像是刚从床上起来披了件衣服就赶过来的,正是林彩云。
她旁边站着林月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,眉头微微蹙着,目光锁在三轮车上。
三轮车刚停稳,林彩云就第一个迎了过来。
她几步走到车斗旁边,弯下腰来看陈默,脸上的表情她自己也说不太清,就是看见了这个人头上缠着纱布、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的时候,胸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
那种感觉来得很突然,很陌生,像是哪儿疼,又找不着确切的位置。
“检查得怎么样?伤得严不严重?”
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,语气里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。
陈默听见她的声音,睁开眼。
这是他和林彩云第一次离得这么近。
近到他甚至能看见她眼角的皱纹,看见她鬓边夹着的那缕没来得及别上去的碎发,看见她眼底那股藏都藏不住的关切。
他的心脏猛地一缩,后背上那股熟悉的酸涩又往上涌,他就那么盯着林彩云看了好几秒,嘴唇动了动,嗓子眼发紧,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。
林彩云见他直愣愣地看着自己,也愣了一下。
她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更浓了,浓得她自己也觉得奇怪。
这个人明明跟她非亲非故,可看着他这副惨兮兮的样子,她就是觉得心口发疼,像是哪儿断了一根线,线那头连着这个人似的。
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:这人年纪也不可能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,难道说,自己还有什么失散多年的弟弟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,但那个感觉却像根刺一样扎在那儿,拔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