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吱呀！”
院门应声缓缓打开，苏御的心也随之重重一颤。
一道消瘦佝偻的身影自院内慢慢走了出来。
这是位上了年纪的老者。
老者鬓发花白，满脸皱纹，颔下一缕灰白山羊胡，双眼浑浊，透着历经沧桑的沉稳。
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蓝色宗服，用灵丝绣着“天道”二字，格外显眼。
苏御望向那张苍老的面容，眼角瞬间泛起了微红，低声喃喃道：“爷爷。”
老者看清来人是苏御，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微光。
佝偻的身子都下意识地挺直，一脸慈爱道：“御儿，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？”
“不用在宫中当值吗？”
听到老人熟悉的声音，苏御的心狂跳不止。
这种爷孙对话的场景，他每每只在梦中反复重现。
可眼前，虽然是幻境，却那般的真实。
见苏御不语，苏青山抬手朝他额头摸去。
这一细微的举动，更是惹得苏御浑身一颤。
“也没生病啊，咋这副样子呢？莫不是在宫中受了什么委屈？”
苏青山满眼担忧，随即劝说道：“宫中不比家里，能忍则忍，毕竟皇家地界，规矩森严，万万不可逞一时意气。”
“真有难处，一定要同爷爷讲，爷爷虽修为不济，也能替你分一分忧。”
说罢，他拉着苏御就往院子里走，边走边轻抚他的手背：“你都已经是成家的人了，别动不动就哭鼻子，若是让你婆娘见到，定然会笑话你的。”
“当值？成家？婆娘？”
苏御微微蹙起眉，不用深想，定然是这问心测试赋予他的新身份。
步入院中，那把藤椅正在微微晃动，似乎爷爷刚从藤椅上起身。
苏御小的时候没少躺在上面，而苏青山就那么蹲坐在一旁。
一手摇着蒲扇给他纳凉，一手晃动藤椅哄他入睡。
还没回过神，雪姬的身影便从屋内走了出来。
“夫君！”
雪姬一身素雅衣裙，声音轻柔温婉，眉眼间满是温顺。
她径直走到苏御身侧，自然地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。
苏御身子微微一僵。
眼前的雪姬虽是幻境幻化而出，可她的一举一动，依旧搅得苏御心绪纷乱。
苏青山见状轻笑一声：“你看你，自家媳妇还这般拘谨。”
“爷爷，你莫要取笑夫君，想来定是今日当值有些乏累，才这般失神。”
雪姬拉着他的胳膊，柔声道：“夫君，今日是爷爷的寿辰，酒肉我已经备好了，一会儿等父亲和母亲回来，咱们一家人好好热闹一番。”
她语声轻柔软糯，眉眼间尽是岁月安稳的温柔。
“父亲……母亲？”
苏御心口一紧。
这幻境好像能够窥探人心，不断堆砌着他心底渴求的圆满光景。
尽管他深知这一切都是虚妄，可心底的那份贪恋，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。
一阵微风拂过，老槐树枝叶轻轻作响。
苏御被雪姬拉进了正房之内。
房间内的布置也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，唯独多了一对大红的喜字。
“雪姬，你先把酒杯倒满，我们爷孙俩一边喝，一边等他们。”
苏青山缓步落座主位，笑得嘴都合不拢。
“好的爷爷。”
雪姬将苏御拉到桌边坐下，提起桌上的酒壶，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。
“来，咱们爷孙俩先喝一杯。”苏青山提起酒杯，仰头一饮而尽。
苏御刚想抬手，但心底的理智告诉自己，不要去碰那个酒盏。
见苏御没有提杯，苏青山埋怨道：“瞧你这孩子，都已经下值了，喝两杯不妨事的。”
“是啊夫君，难得爷爷这般高兴，你就陪他喝一杯吧。”
雪姬拿起苏御面前的酒杯，递到了他的手边。
苏御扫了眼身旁二人，看得出来，他们都盼着自己饮下这杯酒。
这不由得让他心中更加戒备。
他敷衍道：“宫里告知，我今晚还要当值，属实不便饮酒，不能误了官家的差事。”
苏青山闻言点了点头：“那确实不应喝酒，皇家之事最为要紧。”
一旁雪姬闻言，将酒杯缓缓放下，随即又拿起筷子，从碗碟里夹了几块肉，放到了苏御的碗中。
“夫君既然不能饮酒，便多吃些吃食，夜风寒凉，也好垫垫肚子，抵御寒气。”
“不必了，我方才已经在宫中吃过了，现在肚里实在是装不下了。”苏御抬手婉拒。
他深知自己的处境，这里的食物，断然是一口也吃不得的。
幻境里的人和事都变了，唯独自家的宅院是全然复刻。
说不定破局的关键，就藏在这完美还原的住处之中。
这也是他跟着幻化出来的苏青山进入小院的主要原因。
“那好吧，等夜里夫君走之前，我给夫君装一些带上。”
苏御点了点头，并未回应，目光则是不停扫视着四周，试图寻找这幻境的出口。
可他看了半天，也并未有所发现。
就在他左顾右盼之时，房门突然响起，紧接着一男一女两道身影，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。
男人中年模样，仪表堂堂，一身规整的青色官袍，眉眼和苏御有七分相似。
眉宇间带着常年处理公务沉淀出的浩然正气，腰间则悬着一枚温润的玉牌。
此人正是幻境幻化出的父亲，苏駪。
身侧妇人一身素色海棠刺绣长裙，头戴面纱，无法探清模样。
手中提着两盒精致的糕点，虽看不清模样，却能感受到由内而外的和善。
想来应该是他那个日思夜念，却从未曾见过面的母亲，天彩。
“儿媳见过爹，娘。”
雪姬当即起身，朝着两人盈盈一礼。
两人点头示意，面纱之人则是挽住了雪姬的胳膊。
苏青山抬眼看向二人，脸上笑意更浓：“你们可算回来了，再晚点，这菜都要凉了。”
苏駪面带笑意：“爹，近日冶炼府太过繁忙，所以便耽搁了些时辰。”
他侧头看向苏御，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：“御儿今日倒是回来得早，宫中当值可还顺遂？”
苏御心头再次一颤，眼前这人除了身份不同，言行举止竟同他记忆里的爹一模一样。
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，用刺痛来告诫自己，眼前这份圆满，越是称心如意，越是蚀心陷阱。
这里的一切皆是虚妄，一旦沉沦，定会万劫不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