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玄看了他一眼,脚步没停。
那壮汉还想伸手拦,小灰低吼了一声。
龇出一排白森森的牙,把那手吓得缩了回去。
一行人径直上了山。
石殿门口站着一群人,为首的穿一件暗红色长袍。
面容苍老但气度沉稳,是卷人府的大当家。
也是一头半只脚踏入四境的大妖。
他看见李玄带着人走到近前,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,主动迎了两步:
“大人,此事确实是我们理亏。二当家性情暴戾,非是我卷人府意思,此事确实是误会……”
李玄也懒得跟他废话,直接道,
“人呢?让他自己出来。”
大当家脸上露出为难之色,
“二当家他自知闯下弥天大祸,方才、方才已经趁乱跑了!我们也没拦住啊!”
他双手摊开,一脸为难地看着李玄:
“您看这……人跑了,我们也没办法。要不您先回去歇歇,等我们把人抓回来……”
“您放心……此事我必会给斩妖司一个交代。”
李玄没动。
他握着那半截断刀。
目光从后殿的方向收回来,落在大当家脸上。
跑?
若是真想跑,这些人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。
分明是有人提前通了气,把人放走的。
李玄看着大当家那张带着讨好和疲惫的脸。
心里忽然明白了几分。
这人打得一手好算盘。
二当家杀了人,他们交不出人。
斩妖司总不能把整个卷人府都屠了。
毕竟他们手里还攥着妖窑的地盘、宝植的产地。
以及半妖一族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妖族情报。
斩妖司要的是利益,不是一具尸体。
而一个外营的普通武者,死了就死了。
在大当家的盘算里,斩妖司为了大局。
最多发一顿火、惩罚几人。
不至于为了一个寻常武夫跟整个卷人府翻脸。
再加上,他已经如此拉下老脸。
大当家隐晦的看了许银锣一眼,似乎有些不满。
先前卷人府给了他多少好处。
怎么还放任眼前这毛头小子过来质问?
一旁的许银锣会意,也适时的劝阻道,
“这件事没必要非揪着不放吧……”
李玄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,笑意没到眼底:
“既然这二当家已经叛出你们卷人府,跑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那他死不死,就跟你没关系了吧?”
大当家一愣,眉头一皱:
“这……李大人,您这话是……”
李玄没再看他,把断刀往腰后一插,转身就往山下走。
“此人的头颅,我自然会带回来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随口说了一句,可那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。
大当家站在石殿门口,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
嘴唇动了动,想喊人拦。
但看着李玄的背影和他脚边那头银灰色巨狼,到底没敢出声。
石殿内外一片寂静。
几个卷人府的长老从廊下探出头来,跟大当家面面相觑。
“大当家……他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他一个人追?那二当家可是第三境的大妖……”
“他真去啊?”
大当家攥了攥袖口下的手,喉结上下滚动,最终只挤出一句:
“……随他去吧。”
“反正此事……跟我们卷人府无关!”
……
……
盆地北面百里之外,一片被雾瘴笼罩的山谷深处。
两棵老槐树合抱而立,树根盘虬交错,中间夹着一道窄窄的入口。
穿过入口,里面豁然开朗,是一处掩藏在雾气之后的洞天福地。
清溪绕石,灵草遍地,几株老桃树歪歪斜斜长在溪边,花瓣落了一地。
溪边的青石上,摆着一张矮几,上面搁着几碟果品和一壶温酒。
一个年轻人正靠在软垫上,一手揽着个狐耳少女的腰。
一手端着酒盏,仰头灌了一口,眯着眼睛,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。
他身上穿着浅金色的长袍,袍摆上绣着繁复的暗纹,领口敞着。
露出锁骨上一道暗红色的妖纹。
长得倒是眉清目秀,只是那双眼睛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傲气。
看向什么都不太当回事似的。
旁边一位老妇人坐在藤椅上,头发花白,面容慈和。
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她手里捻着一串温润的玉珠,看着那年轻人的模样,压着脾气开口:
“你别喝了。我刚才收到卷人府大当家的密信,说你在外面惹了什么祸?杀了个斩妖卫?”
年轻人懒洋洋地晃了晃酒盏,不甚在意:"
“杀了就杀了,一个小角色罢了。斩妖司还能为了他翻出什么浪来?”
老妇人瞪了他一眼:
“这个节骨眼,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!”
“闯了祸不知道收着点,还……”
“婆婆。”
年轻人坐直了一点,把酒盏搁在案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,
“您老也太谨慎了。斩妖司这些年惯会虚张声势,真要动真格的早动了。他们缺的是咱们手里那片灵土和情报,又不是缺一条人命。”
“就为了个外营的莽夫,他们能把咱们妖狐一族怎么了?"
老妇人被他噎了一下,捻着玉珠的手指顿了顿,叹了一口气。
这孙子是她最宠的,从小惯到大,胆子养得比天还大。
说话做事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分寸。
可偏生资质又好,年纪轻轻就修到了第四境的门槛上。
在整个妖狐一族里也是数得着的天才。
她知道自己说不过他,也舍不得真狠下心来罚他。
“罢了。”
老妇人摆了摆手,语气缓了下来,
“也就是咱们妖狐一族能护得住你。这段日子你别出去了,就在谷里待着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年轻人重新靠回软垫上,把酒盏端起来,嘴角一勾:
“外婆放心,我这段时间肯定老实……嘿嘿。”
他话说到一半,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惶的叫喊。
一个狐耳族人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跑过来,脸色煞白,连气都喘不匀:
“老、老夫人!不好了!有人杀上门来了!”
老妇人手里的玉珠"啪"地一声掉在青石上。
年轻人端酒盏的手顿了一下,眉头微微皱起来:
“谁?”
“一个带刀的年轻人!还跟着一头银色的大狼!他说……他说来找少爷收账!”
年轻人的嘴角抽了一下,缓缓放下酒盏,转头看向老妇人。
老妇人脸色沉下来,捻起玉珠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
“……来得好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