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妇人站起身来,手里的玉珠串在指尖"嗒嗒"轻响。
她走到谷口的时候,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厚和气的面容。
“这位就是斩妖司来的大人吧?”
老妇人微微欠身,语气不紧不慢的,听不出什么火气,
“老身是这妖狐一族的话事人,姓胡,您叫我胡婆婆就行。不知大人这般兴师动众地闯进来,所为何事?”
李玄扫了她一眼。
开门见山:
“你们族里的年轻人,杀了斩妖司的人。我来取他性命。”
胡婆婆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如常。
她叹了口气,双手交叠在身前,往前踱了一步:
“大人说的那件事,老身已经有耳闻了。我那不成器的孙儿确实莽撞了些,可说起来……也不过是一时失手罢了。”
她抬眼看了看李玄,语速放得更缓,
“那位被杀的斩妖卫,老身也打听过了,似乎是外营的武夫?实力低微……大人何必为这么一个人,伤了两家和气?”
李玄看着她。
胡婆婆继续道:
“这样吧,老身愿意出三株五百年份的灵草作为补偿,另外再赠大人十颗狐族宝丹。那斩妖卫的家人,我们妖狐一族也可以供养一世……”
“人杀了。”
“你拿东西换?”
“那我把你杀了,再拿东西换,如何?”
胡婆婆的笑容终于慢慢收了起来。
她站直了身子,苍老的脸上浮现一层淡淡的霜色。
周身的气息也在这一瞬起了变化。
院子里的桃树叶子无风自动,沙沙作响。
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从她身上弥漫开来。
竟是货真价实的第四境大妖的气息。
旁边的几个狐耳少女被这股气息压得面色发白。
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大人。”
胡婆婆的声音沉下来,
“老身敬你是斩妖司的人,才跟你好好说话。可你也别忘了,这里是我妖狐一族的地界,不是斩妖司的衙门。”
“老身活了三百多年,什么阵仗没见过?你若非要纠缠不休……”
她话音未落,枯瘦的手指并拢一挥,四周的空气骤然扭曲。
李玄脚下的地面忽然泛起一层层涟漪般的光纹。
青石板上的纹路活了过来,像是无数条细蛇在游走。
那些纹路越扩越开。
眨眼之间便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光网,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。
眼前的光景猛地一变。
桃树、溪水、石桌、软垫,全都不见了。
四面八方都是白茫茫的雾。
浓稠得像化不开的浆糊,伸出手去连手指都看不清。
是迷阵。
胡婆婆站在阵外,隔着那层雾看着里面模糊的人影。
缓缓吐出一口气,压低了声音吩咐身边的族人:
“困住他就行了,别伤他。斩妖司的人,咱们不能得罪死。”
身后几个狐耳少女这才从那股威压中缓过神来。
一个个探着头往迷阵里看。
白雾虽然浓,但隐约还能看见李玄站在里面的轮廓。
笔挺的背脊,侧脸被雾气模糊了大半,只露出一道利落的下颌线。
“……他长得还挺好看的。”
一个年纪小些的狐族少女捂着嘴。
声音压得极低,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旁边另一个跟着小声附和:
“是啊,比咱们族里那些妖艳的顺眼多了……你看他站在那里动都不动,一点都不慌,好稳……”
胡婆婆回头瞪了一眼:“都闭嘴!少在这发花痴!”
狐妖一族天生娇媚。
不管是男是女,都长得极度娇媚俊美。
类似于李玄这一款确实没有。
几个少女赶紧低下头,但眼角余光还在偷偷往雾里瞟。
胡婆婆转过身来,看着阵中那道模糊的身影。
眉头微微蹙起,心里开始盘算另一条路。
这小子硬闯进来,油盐不进,打又不能真打,杀更不能杀……
可就这么耗着也不是个办法。
她捻了捻玉珠,目光在身后几个娇俏的族女身上扫了一圈,若有所思。
美人计……也不是不能试试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。
“呵,这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斩妖卫?”
那年轻人终于从软垫上站了起来。
慢悠悠地走到胡婆婆身边,怀里还搂着那个狐耳少女的腰。
他斜睨着迷阵里的李玄,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。
目光又在那几个偷偷看李玄的族女脸上扫过,笑意顿时冷了几分。
“都看什么呢?一个被困在阵里的蠢货,有什么好看的?”
他松开那少女的腰,整了整衣领,迈步就往迷阵里走。
胡婆婆脸色一变,伸手去拽他:
“别进去!迷阵一旦开动就很难关……”
“难关才好办。”
年轻人头也不回,脚步一点没停,声音带着玩味,
“我正想看看,这小子在阵里慌成什么样呢。”
他一步踏入白雾之中。
阵外的视野里,他高大的身影迅速被白雾吞没。
只留下一道浅金色的衣角一闪而过。
胡婆婆的手停在半空,嘴唇翕动了一下,最终只憋出一句:
“……这浑小子!”
迷阵之内。
李玄站在原地,四面白雾环绕,看不见来路也找不到出口。
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,脚下的光纹跟着移动。
像是走在不断变幻的棋盘上,每走一步周围的景象都在重塑。
但他并不慌。
脚步声从左侧传来,清晰得不像是幻觉。
那年轻人从白雾中走出来,双手抱臂。
脸上挂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笑意,上下打量了李玄一眼:
“你一个人便敢来我狐族?我看也没什么特别的嘛。”
李玄看着他,没说话。
年轻人踱着步子绕了半圈,语气慢悠悠的:
“为了一个寻常斩妖卫,追到我们狐族地盘上来?你是不是闲得慌?那家伙的命,有我的值钱?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,笑得轻浮,
“我这一条命,比你杀一百个那种货色都有用。斩妖司要是知道你这么办事,怕是……”
李玄动了。
他抬手就是一拳,直取那年轻人面门。
拳风破开白雾,带着一股沉闷的破空声。
可那年轻人像是早有防备,身形一晃。
浅金色的袍角荡开一个弧度。
整个人像一片叶子似的飘出去三尺远,险险避开拳锋。
他落地之后轻巧地转了个身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:
“就这点本事?那我就不客气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