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泽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无始宗掌门?
忽然,他想起来了陆青山给的介绍信。
那封信,从江都城一路揣到百山城,贴身放着,折痕都磨出毛边了。
陆青山说的很清楚,那封信交给无始宗宗主,也就是说他与宗主的关系很好。
但他一直没去。
先是忙着在玄天宗站稳脚跟,后来又是修炼、剿匪、夺渔场,一桩接一桩的事情堆上来,那封信就搁在包袱底下吃灰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如果能跟高远山搭上线……
陈泽的目光追着那个花白头发的老者背影,脚尖已经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杜师叔。”
杜渡还在原地擦后背的汗,听见喊声,膝盖弯了弯才站直。
“帮个忙,带我过去跟高宗主认识一下。”
杜渡转过头来的表情,跟踩了猫尾巴差不多。
“你疯了?”
“渔场的鱼得有人买。”
“你为了那几条破鱼,连师叔的命都不要了?”
陈泽一愣。
“这话从何说起?”
杜渡的脑袋往四周转了一圈,确认高远山已经走远了,这才把嗓门压到蚊子哼哼的程度,凑到陈泽耳边。
“去年开春,我去清风岭那边遛弯——”
“遛弯?”
“别打岔!”杜渡的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,“我去清风岭采药,路上碰到一个姑娘,那身段模样看得人心痒痒,就上前逗了逗。”
“逗了逗?”
杜渡的眼珠子往边上飘了飘。
“对,就是逗了逗,结果她拔刀追着我就砍,师叔我肯定不是吃亏的人,就稍微教训了一下。”
杜渡的声调拔高了半截:“谁知道那丫头是高远山的重孙女!我前脚刚走,后脚那老东西就追过来了,追了我三座山头!”
杜渡拿手比划了个三。
陈泽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。
杜渡把旱烟杆子叼回嘴里,使劲嚼了两口,像是在嚼那段屈辱的回忆。
“这个高远山心眼小得很,跟针尖儿似的!你千万别去碰他,能躲多远躲多远!”
你逗人家重孙女,人家不追你追谁?
陈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,但没说出口。杜师叔这事儿办得确实不地道,可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。
渔场的账他算过了。
六十多号人的月俸,每月一万二千两的人工开支,加上饲料、围栏维护、鱼苗补充,零零碎碎算下来,渔场每个月的运营成本接近两万两。
自己兜里还剩不到五千两。
撑一个月,顶了天了。
三号塘那批七年份的金鳞宝鱼已经到了出塘标准,两百多尾,按市价折银少说十五万两以上。可鱼卖不出去,十五万就是个数字,跟画在纸上的馅饼没两样。
渔场要是三个月不出鱼,运营资金断了,人心散了,到时候钱霄只需要坐在风巽院的太师椅上喝茶,等着自己撑不下去了主动上门求他。
不行。必须打通销路。
“杜师叔,你不去,我自己去。”
杜渡的旱烟杆子差点吞进肚子里。
“你——”
陈泽已经迈步往人群里走了。
杜渡在后面跺了两下脚,想追又不敢追,想拦又拦不住。视线越过人群,看到高远山那个花白脑袋正往大厅西侧晃悠,而陈泽的背影正朝那个方向切过去。
“这小崽子……”杜渡咬着旱烟杆子,整张脸拧成了一团。
——
大厅上方。
二楼的围栏后面,一扇雕花的隔窗半开着。
窗后站着一个中年人。
四十出头的年纪,身量高挑,穿着件藏青色的锦袍,料子是上好的蜀锦,袖口用金线绣着暗纹。腰间束着条镶玉的革带,玉质温润,一看便是价格不菲。
百山商会会长,赵岐山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古独秀推门进来
“会长。”
赵岐山没回头,目光还钉在楼下。
古独秀走到窗边,顺着他的视线往下一瞥,嘴角的弧度收了三分。
“无始宗的高远山在场。”
赵岐山的手指在背后动了一下。
“他来这里做什么?”
古独秀把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,斟酌着措辞。
“此人喜爱热闹……”古独秀的嘴角扯了一下,“有没有可能,就是单纯来凑热闹的?”
赵岐山没吱声,手指头在腰间那块玉上摩挲了两圈。
无始宗。
百山城三大宗门之一,底蕴不在玄天宗之下。高远山执掌无始宗四十余年,门下弟子两千余人,罡气境后期的修为,在整个百山城的武林格局里,这位老爷子说话的分量跟官府的总督大人也差不了多少。
这种人物出现在商会的聚会上,赵岐山不信“凑热闹”三个字。
“我下去看看。”
古独秀的眉头动了一下:“会长亲自?”
赵岐山已经迈步往楼梯口走了,袍角在转角处一晃,人没了。
古独秀站在窗前,折扇在手里转了半圈,眼珠子往下扫了一遍——陈泽的身影正穿过人群,往高远山那个方向移动。
折扇停了。
——
大厅西侧。
高远山端着杯茶,在一幅山水画前面晃来晃去,脑袋歪着,看着十分悠闲。
赵岐山从侧廊绕过来,步子不急不缓,脸上挂着三分笑意。
还没走到跟前,高远山的脑袋就转了过来。
那双眼睛亮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,浑浊的表象底下,一对眼珠子跟打磨过的铜钱似的。
“哟。”
高远山把茶碗搁下,乐呵呵地咧了嘴。
“这么多贵客不去招呼,跑来找我这糟老头子干嘛?”
赵岐山在三步外站定,拱手施了个礼,姿态做得周全。
“高宗主大驾光临,赵某岂能不来相迎?实在是怠慢了。”
“别整这套虚的,我老头子吃不消。”
赵岐山把礼数做完了,直起腰,笑容不变,语气拐了个弯儿。
“不知高宗主今日来商会,是……?”
高远山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
“赵会长是直爽人,那老夫也不绕弯子了。”
他搁下茶碗,拇指蹭了蹭碗沿上的水渍。
“明月这丫头最近修炼到了瓶颈,差一枚凝罡丹。”
赵岐山的笑容没变。
“听说百山商会有,老夫就厚着脸皮来瞧瞧。”
赵岐山的笑容还是没变。
但他搭在革带上的手指头,攥紧了。
凝罡丹。
那东西是真气境跨入罡气境的敲门砖,一枚丹药的价值不是银子能衡量的。整个百山商会的库房只有一枚,那是赵岐山花了大代价弄来的。
高远山张嘴就要凝罡丹,这跟开口借人命有什么区别?
“高宗主说笑了。”赵岐山的笑容终于有了变化,嘴角的弧度往下垮了一毫,“凝罡丹乃是商会重宝,恕赵某不能相送。”
高远山乐了。
“谁说让你送?”
赵岐山愣了一拍。
“高宗主要买?”
高远山摇头。
赵岐山的笑意彻底敛了。
不送,不买。
那你想怎么着?
他盯着高远山那张笑眯眯的老脸,后背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。
“高宗主。”
赵岐山的语气沉下去了,不是生气,是一种商人在触碰底线时才会亮出来的硬度。
“百山商会虽是民间商会,但上头有庞总督的批文,下头有百山城驻军的关照。即便是无始宗……”
他的目光不躲不闪,直视高远山那双笑眯眯的眼睛。
“也得守朝廷的规矩。高宗主若是打算强取,百山商会可不是吃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