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百山城东。
天放晴了，街上积雪化了大半，剩下的缩在墙根阴面，灰不拉叽的。
陈泽和杜渡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，离赵记药行还有两条街，杜渡忽然拽了他一把，拐进路边一家卖炊饼的摊子。
“等会儿再过去，先跟你说点事。”
杜渡要了两个肉馅的炊饼，咬了一口，嘴里还嚼着呢，话就往外蹦了。
“五梅堂的事，我问了李师叔。”
陈泽的手搭在桌沿上，没急着吃东西。
杜渡把炊饼放下来，脸上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头不见了。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程度。
“这组织不是什么新冒出来的草台班子。李师叔说，五梅堂前朝就有了。”
“前朝？”
“嗯。百来年的老字号，专门干脏活的那种。”杜渡拿手指头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朵梅花，五瓣，跟钢针上的标记一模一样，“最要命的是，李师叔说这五梅堂的现任堂主，极有可能已经踏入罡气境。”
陈泽拿炊饼的手停了。
罡气境。
真气境之上的大境界！
孟烈阳那天在雷震院用罡气外放烧他棉袍的场景历历在目，那还只是给自己下马威而已，一个认真起来要杀人的罡气境高手，他拿头接？
但想来，罡气境不至于会为了自己这种小角色出手吧？
“所以你得想想。”杜渡把桌面上的茶水梅花抹掉，“到底是谁，找五梅堂得人对付你，肯定是不死不休的仇怨。”
陈泽咬了一口炊饼，面皮在嘴里嚼了半天，味道什么的全不知道。
“宗门里的人？”
杜渡摇头。
“别人不知道，那几个院主我还是了解的，那几个老家伙小气是小气，抠门是抠门，但骨子里还要脸。请杀手暗杀同门弟子，这种事传出去他们在武林里还混不混了？你想想是不是的罪过哪个弟子。”
陈泽摇头：“宗门内的弟子，我认识的都不多，而且也没有死仇，这个仇家，八成在宗门外面。”
陈泽靠在椅背上，脑子里把入百山城以来得罪过的人过了一遍。
于家。
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弹出来的时候，陈泽的咀嚼动作慢了半拍。
于婷的父亲，于正海。北山猎场上于婷设套害他不成反赔了自己一条命，于家怎么可能善罢甘休。第一次刺杀的时间点，刚好就在那件事之后不久。
难道，真是于家？
“想到什么了？”杜渡眯着眼看他。
“有个方向，但没证据。”陈泽把剩下半个炊饼塞嘴里，三两下吞了，拍拍手站起来，“走吧，别让赵姑姑等急了。”
杜渡的脸色刷地变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面小铜镜，对着自己的脸左照右照，又拿手指头把鬓角那几根不听话的碎发按了按。
“你说我今天穿这身行不行？会不会太素了？”
杜渡今天特意换了件半新不旧的青灰长袍，领口和袖边拿针线缝了条深蓝色的滚边，不知道是他自己缝的还是找谁帮忙缝的，手艺嘛……歪歪扭扭，有两针还漏在外头。
“你领子上那根线头露着呢。”
杜渡低头一看，手忙脚乱把线头往里塞了塞，咬断，抬头挺胸。
“走！”
赵记药行的门面刚开，门板卸了一半，里头飘出来淡淡的药材味儿。赵月蓉正从里面往外走，手里拿着份账册，头上的发髻今天盘得比往日精致些，一根玉簪子斜插在发鬓间，衬得整个人利落又大方。
“陈供奉来了。”
“姑姑别开玩笑了，还是叫我名字吧。”
赵月蓉笑了笑，目光往他身后挪了三寸，落在杜渡身上。
杜渡的脊背刷地绷直了。
这老小子三十二岁的人了，紧张得跟十六岁头回见姑娘似的。喉结滚了两回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把声儿挤出来。
“在、在下杜渡，玄天宗……那个……陈泽的师叔。”
赵月蓉的脚步顿了一拍。
她把目光从杜渡身上收回来，又看了看陈泽，那表情明显写着四个字——他是你师叔？
陈泽轻咳一声：“杜师叔在宗门里辅佐李长涛长老，之前渔场的事多亏了他帮忙。”
赵月蓉笑了，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。
“原来是陈泽的长辈，赵月蓉失礼了，多谢杜前辈照顾陈泽。”
杜渡的手摆得跟风车似的。
“不不不，别叫前辈，叫杜渡就行！都是自己人！什么照顾不照顾的，应该的！陈泽是我师侄，帮他天经地义！”
一口气说了六七个感叹号，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。
赵月蓉被他这架势逗笑了，掩着嘴，眼角弯了弯。杜渡看见她笑，自己也跟着笑，笑得跟个二傻子一样。
陈泽在旁边看着，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杜渡趁着气氛还行，清了清嗓子，脸上挤出一种自以为深沉的表情。
“赵掌柜，你……可曾婚配？”
巷子里一阵风吹过，门板上的铜环晃了两下。
赵月蓉的笑意凝了一瞬。
陈泽差点把舌头咬了。你头回见面就问这个？
赵月蓉倒是没翻脸，愣了两息之后，嘴角重新扬起来，不过这回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打量的意味。
“还未婚配。”
杜渡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，那股子紧张劲儿从指尖泄了个精光。
“那……赵掌柜看杜某如何？平日虽说不修边幅了些，可人品端方、武功嘛也算凑合。要是赵掌柜不嫌弃，往后……能否考虑考虑在下？”
这番话说出来的时候，杜渡的脸红到了耳根子。
“杜前辈说笑了。”赵月蓉的语气不冷不热，留了余地，“我一介女流，开了个小小的药行，哪敢奢望玄天宗的大武者。”
杜渡连忙摆手：“什么大武者，我不过是陈泽的师叔，咱们都是亲戚，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。”
赵月蓉含笑点头：“月容会认真考虑的。”
杜渡的眼睛快要冒小星星了。
“行！不急！您慢慢考虑！”
陈泽抬手揉了揉眉心。这就算搭上话了？效率之高令人叹服。
赵月蓉把账册交给身后的伙计，拢了拢袖口，把话题拉回正轨。
“今天这场商会的聚会，规模比往年都大。”她的声音沉了几分，“古独秀是什么心思，在座的商家心里都清楚。他想借这次聚会把全城的商户拢在百山商会手底下，统一分配供货渠道和定价权。说白了，谁听话谁就有饭吃，谁不听话就把你从百山城的生意圈里挤出去。”
杜渡收了嬉皮笑脸，旱烟杆子叼在嘴角，嗤了一声。
“胃口不小。一个商会会长，想吃掉整座城的商业命脉？”
赵月蓉摇头。
“古家的背景远不止是做生意这么简单。城东城西加起来，三十多家大商号跟他有往来，有几家已经彻底被他捏在手心里。”
马车在药行门口等着了。老周赶的车，那张灰扑扑的脸上照例是一副恭恭敬敬的表情。
赵月蓉先上了车，陈泽跟着，杜渡最后蹬上去的时候踩翻了脚踏板，差点一头栽进车厢里，被陈泽一把薅住后领。
“你坐稳了。”
“我紧张。”杜渡攥着车壁的扶手，嘿嘿笑了两声。
商会的会场设在百山城正中心一处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里，门面阔五间，石阶九级，两边蹲着一对汉白玉的石狮子，门楣上挂着鎏金的匾额，“百山商会”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。
还没下车就闻到了酒香，夹着檀香的味儿，浓得发腻。门口停了四五十辆马车轿子，车帘上绣着各家的标识，伙计和随从进进出出，脚步声和说话声搅成一片。
进了正厅，更热闹。
三排长桌上摆着瓜果点心和茶水，绫罗绸缎堆了半屋子，厅里头百来号人分成七八个圈子在应酬。
锦衣华服的商家夹着几个穿门派制式的武者，混在一处，觥筹交错。
赵月蓉拉着陈泽挨个介绍。城东做皮货的顾家、做药材的林家、还有几个做布匹和粮食生意的掌柜，陈泽拱手见礼，对方客气两句“年轻有为”，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两息，更多的是看他腰间那枚雷震院的令牌。
陈泽应付着这些场面，余光却一直在扫人群。
杜渡跟在后面，嘴上叼着旱烟杆子没点火，两只眼睛也在四处转。忽然，他的脚步停了。
陈泽感觉到身后的气息变了，扭头一看。
杜渡的脸白了。
那旱烟杆子还叼着，可嘴唇绷得紧紧的，他的视线穿过人群，死死钉在大厅西侧一张茶桌旁边的一个老者身上。
那老者六十开外的样子，身板不高，穿着件毫不起眼的灰布袍子，头发花白，用根木簪子别着，面相和善，跟街边棋摊上下象棋的老头儿没什么两样。
老者拿起茶碗喝了口茶，抬起眼。
看见杜渡了。
他搁下茶碗，笑了。
这一笑跟庙里的弥勒佛似的，眼角挤出一堆褶子，和和气气，连牙都露了四颗。然后站起来，步子不紧不慢，穿过人群，直奔杜渡这边来了。
杜渡的肩膀绷成了一条直线。旱烟杆子从嘴角取下来攥在手里，十指关节发白，腰弯了半截，脑袋低下去，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，不敢往上抬。
“杜渡啊。”
老者走到跟前，声音温和得不像话，带着点百山城本地的口音。
“高……高掌门。”杜渡的嗓子发紧，两个字挤出来跟嗓子眼里夹了块石头似的。
老者哈哈笑了两声，拿手指头点了点杜渡的脑门。
“瞧你这出息。平时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么？上回在清风岭你拎着酒壶追着小明月跑的时候，可不是这个样子。”
杜渡的耳根红透了，嘴巴张了两下，愣是没敢接嘴。
老头子这还记恨着呢，他可不敢吭声啊！
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轻得跟拂尘掸灰一样，可杜渡脚下的地板砖都裂了，整个人矮了十多公分。
“替我问你师叔好。”
说完，老者转身，晃晃悠悠走了。
杜渡站在原地，足足愣了五六息，后背的衣衫湿了一片。
陈泽走上前，压低了声。
“杜师叔，刚才那位是谁？”
杜渡努力的从石板里拔出双腿，凑到陈泽耳边。
“无始宗掌门，高远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