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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:给崇祯提供情绪价值

作者:不知明月字数:4.8千字更新时间:2026-05-19 12:00:43
第127章:给崇祯提供情绪价值

乾清宫内。

崇祯冷哼一声:“这逆子来作甚,来看朕的笑话吗?”

对朱慈烺的称呼,崇祯最是多变,也很明显。

但凡不高兴的时候,就喊逆子。

周皇后在旁说道:“今日刚入城,烺儿担心你这父皇,过来请安都不行吗?”

崇祯不以为然:“这逆子心中,哪还有我这父皇。”

“你看他今日多么威风,兵压南京,百官朝拜,哪里有需要朕的地方。”

“朕就在这宫里图个安静,他少来叨唠就行。”

显然,崇祯心里是有怨气的。

在海船上其实怨气少了很多,可一见到太子那么大的排场,这怨气又升腾了上来。

周皇后说道:“皇上,话可不能如此说,你看烺儿接受南京百官朝拜,皇上下船的时候,烺儿不同样也是安排了北京百官随行吗。”

崇祯有些恼羞成怒:“这能一样吗。”

周皇后见崇祯如此顽固,当即道:“哪不一样了,从前难道皇上会很在乎这些南京官员吗。”

崇祯语气一滞,想开口辩驳,又不想跟皇后争执。

周皇后接着道:“皇上还要不要见烺儿,你若不见,我就请他去坤宁宫里。”

崇祯无奈,只好对王承恩吩咐道:“宣太子觐见,朕倒是想看看,这逆子要跟朕说些什么。”

王承恩当即领命传话。

不多时,朱慈烺便来了。

“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。”

朱慈烺躬身行礼,声音清朗,不卑不亢。

崇祯终于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,嘴角一扯,扯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讽的弧度。

“哟,太子来了。”

崇祯调子拖得长长的,像小贩吆喝似的,语气里的不满显而易见。

周皇后轻声咳嗽一声,崇祯不为所动。

朱慈烺哪里还不明白,崇祯这是在闹小脾气呢,倒也正常。

便问道:“不知父皇跟母后可还住得舒适,若有什么不妥之处,尽管跟儿臣说。”

崇祯端着架子,就是不搭理。

周皇后则笑着道:“都安顿妥当了,宫殿修葺得齐整,起居用度一应俱全,没什么不妥之处,难为你事事都思虑周全。”

悄悄给朱慈烺递了个眼色,示意他多顺着皇上的心思说话。

崇祯坐在御榻之上,单手撑着下颌,斜睨着身前躬身行礼的儿子,满心的郁气还未散尽。

见朱慈烺处处谨守礼数,越发觉得心里不是滋味,冷哼一声,慢悠悠开口讥讽:“如今监国大权在握,手握数万精兵坐镇南都,朝野文武尽皆听你调遣,威风八面,日理万机,还有闲心顾及朕这闲居之人的起居?”

话语里的酸意与怨气毫不遮掩,分明还在介怀今日码头之上,万众朝拜太子、无人顾及自己的场面。

朱慈烺神色未有半分波动,依旧身姿端正,语气平和恭敬:“父皇乃是天下之主,安居行宫静养龙体乃是头等大事,儿臣纵使政务再繁忙,也绝不敢疏忽分毫。此番仓促修葺宫室,尚且简陋粗疏,比不上京师紫禁城分毫,委屈父皇在此暂且栖身,是儿臣考虑不周。”

朱慈烺姿态放得极低,全然没有半分执掌权柄的凌厉锋芒,只以人子之礼相待。

崇祯本还憋着一肚子气想要数落,见他这般谦卑退让,到了嘴边的刻薄话语顿时卡了回去,心里那点方才一闪而过的愧疚又悄悄冒了头,可面上依旧不肯服软,板着脸不肯松口。

朱慈烺也不在意,接着说道;“儿臣知道,父皇心中有委屈,也有不甘。”

“父皇执掌大明一十六载,宵衣旰食、殚精竭虑,一心想扶社稷于倾颓,只是时运不济,才落得今日南迁之举。”

“儿臣所做一切,从来不是为了抢父皇的权,而是想替父皇分担,守住这大明江山,不让列祖列宗的基业毁于一旦,也不让父皇再日夜操劳、费心伤神。”

这番话,没有半句虚言,既有对崇祯过往勤政的认可,也有对他委屈的共情,悄悄抚平着崇祯心底的怨气,给足了他身为帝王的体面与情绪慰藉。

还权是不可能还权的,不过崇祯三十多岁的年纪,最是好面子。

只要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,就能让崇祯稍微安分一些。

如何提供情绪价值,这就有讲究了。

像崇祯这样的皇帝,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皇帝的面子,要让其还有一种感受权力的意味才行。

见崇祯神色稍缓,不再那般紧绷,朱慈烺语气愈发恭敬,主动摆出请教的姿态,躬身道:“如今南都初定,乱象未平,难题重重。”

“一边是皇宫修缮需筹措巨额钱粮,一边是南北百官需调和安置,还有京营将士的粮饷、江南百姓的安抚,更有北方流寇、关外强敌虎视眈眈。”

“儿臣年少,虽有满腔抱负,却终究阅历尚浅,许多事难以周全。”

“父皇深谋远虑,执掌朝政十六载,见识远超儿臣,今日特来请教父皇,接下来这南都的安稳、大明的复兴,儿臣该如何去做,还请父皇指点迷津,儿臣定当谨听教诲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
崇祯现在的状态是被夺权后的极度失落和屈辱。

一个当了十六年皇帝的人,突然发现自己成了摆设,这种心理落差足以让人失去理智。

如果朱慈烺什么都不问、什么都不说,把崇祯彻底晾在一边,在南京这个地方,就会有许多麻烦。

朱慈烺都不用去看情报,都能知道崇祯为了复辟,必然会暗中联络江南士绅,甚至会闹脾气,称病不出,让天下人看老朱家笑话。

之所以来请教,非是不懂,而是让崇祯感觉到,自己还是被需要的。

这种被需要的感觉,对崇祯来说,比任何金银财宝都珍贵。

让崇祯觉得自己不是废物,不是摆设,而是太子的顾问,导师。

尽管这个顾问的权限完全是太子赋予的,尽管太子的请教只是走过场。

当然,除此之外,还有推行政策的合法性。

在大明,最终解释权,从来都是在皇帝手里,朱慈烺是监国太子,但他的权力是崇祯赋予,哪怕这是被迫的。

绕过崇祯自行其是,严格来说属于专权,会给人留下话柄。

但如果崇祯指点过了,甚至批准过了,情况就完全不同了。

崇祯心里的执念就是复辟,重新掌权。

这个执念不可能靠打压消除。越是打压,就越是反弹。

朱慈烺的策略是温水煮青蛙,不给崇祯实权,但给他足够的参与感,让他慢慢适应。

当崇祯经常被请教,还能看到百官,奏章,经常被太子恭恭敬敬的喊‘请父皇教我’。

久而久之就会产生一种错觉。

‘朕还是有用的,朕还在参与朝政。’

大明越来越好,崇祯就会觉得,这其中有着自己很大的功劳。

当崇祯习惯了这种状态后,再想回到曾经说一不二的天子,反而会觉得不适应。

因为那需要承担全部责任、面对全部压力,而现在只需要动动嘴皮子,不用担任何风险。

周皇后在旁见状,悄悄松了口气,连忙笑着打圆场:“皇上,烺儿说得极是,他年纪尚轻,诸多事确实需要皇上点拨。”

“皇上经验丰富,若能指点烺儿一二,父子同心,定能稳住南都,早日收复故土。”

崇祯坐在御榻上,神色复杂。

太子的安抚,句句说到了心坎里,既认可了他过往的付出,也顾及了他的颜面。

而这份主动请教,更让他那被架空的屈辱感淡了几分。

哪怕只是形式上的请教,也让他觉得自己依旧是这大明的天子,依旧有话语权。

崇祯嘴角动了动,依旧板着脸,语气却缓和了不少,没有再喊逆子,也没有再讥讽,只是带着几分帝王的自持,慢悠悠开口:“哼,你也知道自己年少无知。既然来请教朕,便说说你遇到的难处吧。”

朱慈烺笑了笑,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,道:“父皇圣明,这是儿臣草拟的南迁善后事宜,共十二条,请父皇过目。”

王承恩连忙上前,从太子手里接过文书,呈递到万岁爷的案头。

崇祯展开细看,看得仔细,眉头时而皱起,时而微微舒展。

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才看完。

“十二条,安置、融合、修缮、钱粮、田亩、盐政、军务、考核……”

“太子你这是要彻底改制江南啊。”

朱慈烺回道:“儿臣不敢。只是南迁甫定,百废待兴,千头万绪总要有个章法。儿臣年轻,怕有疏漏,想请父皇替儿臣把把关。”

听到把关这个词,崇祯心里有些莫名的振奋起来。

南迁安置是大事,崇祯何尝不想自己参与其中。
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
朱慈烺没接这个话茬,而是语气恳切道:“南迁百姓二十余万,加上八万京营将士及家眷,拢共三四十万人。这些人不能一直挤在船上,也不能都塞进南京城。”

“儿臣想的是,沿江各府县分批安置,按地域编组,每批设一个安置营,先搭棚舍,再分田地。”

崇祯听着,随即问道:“田地从哪来?”

朱慈烺回道:“江南卫所屯田大量荒废,被豪强乡绅侵占的也不少,儿臣打算先清出这批田,分给南迁百姓和兵眷。不够的,再向地方士绅购置。”

崇祯嗤笑一声:“购置?你还有多少钱?”

朱慈烺坦言:“内库所剩不多,撑不了太久。”

“那你拿什么买?”

朱慈烺看着崇祯,目光坦然:“这就是儿臣想请父皇指点的。银子的事,儿臣有个大致的方向,但拿不准。

崇祯靠在椅背上,语气淡淡:“说说看。”

朱慈烺讲述道:“海关,郑芝龙每年海贸所得甚巨,但朝廷抽税极少,儿臣打算整顿市舶司,重定税则。”

“其次是盐政。两淮盐税是大明赋税支柱,可这些年盐政败坏,盐引滥发,私盐横行,朝廷实际收到的银子不到应征的三成。儿臣想整顿盐法,重行盐引制。”

“再便是清丈田亩,追缴隐税。江南士绅隐匿田产、偷逃税赋,这笔账儿臣想好好算一算。”

“最后是皇宫修缮。儿臣不打算从内库出钱,而是另辟蹊径,或发行国债,或引入商捐,总之不动国库银两。”

说完,朱慈烺看向崇祯:“父皇觉得,这四条路,哪一条最妥当?”

崇祯没有立刻回答。

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,放下,又拿起来喝了一口。

不知是在思索,还是不怎么想说。

周皇后看了崇祯一眼,又看了看太子,轻声道:“太子诚心求教,皇上就给他出出主意吧。”

崇祯闻言,便不好再沉默,开口道:“你方才说的四条,第三条最要紧,也最难办。”

朱慈烺躬身:“还请父皇教我。”

崇祯仔细看了眼太子,似乎在斟酌措辞,过了一会,才缓缓道:“你在北京抄过权贵的家,知道那些人的嘴脸。但江南士绅比北京的勋戚更难对付。”

“他们在地方经营了上百年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你若要清丈田亩,他们会跟你拼命。”

朱慈烺点头道:“父皇说的是,是以儿臣想要先礼后兵。”

崇祯顺口问道:“怎么个先礼后兵?”

朱慈烺道:“儿臣会先宣布三条,第一,凡在三个月内自行申报隐田隐税者,既往不咎,只补征三年税赋。”

“第二,逾期不报而被查出者,追缴十年税赋,并罚没三成田产。”

“第三,抗拒清丈、煽动闹事者,以谋反论处,抄没全族。”

崇祯略微沉默。

限期自首、宽严分等、严惩抗拒,这不是太子的独创。

崇祯当年自己也用过类似的手段。

清欠、加派、追赃,哪一次不是先给机会、再举刀子?

可结果呢?官员们阳奉阴违,权贵们上下其手,最终落到实处的,只有底层百姓的血泪。

崇祯比任何人都清楚,好的政策不等于好的结果。

因为当初用过,所以觉得太子过急,过硬,太不留余地。

崇祯很想说,你这样会把江南士绅逼反的。

可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因为崇祯突然想到,自己当初就是因为太留余地,导致什么事都没做成。

半晌,崇祯才开口道:“你这不是先礼后兵,是举着刀,给他们一个你跪下求饶的机会。”

朱慈烺没有否认,反而问道:“父皇觉得不妥吗?”

崇祯心里莫名,道:“妥,但还有不够。”

“光有刀不够,还得有手,谁替你去清丈?谁替你去追缴?地方上的官吏,十有八九跟士绅沾亲带故,让他们去清丈自己的亲戚,那是白日做梦。”

朱慈烺点头道:“儿臣也想到了,所以儿臣打算从京营和南迁官员中抽调人手,组建专门的清丈队伍,不假手地方。”

崇祯摇了摇头:“抽调可以,但不能全是外人。你对江南人生地不熟,连哪块田是哪家的都分不清,怎么清丈?”

说到这里,崇祯顿了顿,有些迟疑。

周皇后轻声插了一句:“皇上有什么主意就直说,太子听着呢。”

崇祯看了眼皇后,再看向太子缓缓道:“江南士绅不是铁板一块。有大地主,有小地主,有在朝做官的,有在野隐居的。”

“你要分化他们,拉一批,打一批。愿意配合的,给他好处,比如免税徭役,比如给子弟国子监入学名额。不愿意配合的,就拿他开刀,杀鸡儆猴。”

“至于清丈的人手,你可以用京营的人监督,但具体丈量,还得用本地人。不用那些大豪绅家的人,用那些跟豪绅不对付的人,佃户、小农、落魄秀才。这些人最知道地主的底细,也最恨豪绅。”

朱慈烺随即问道:“父皇的意思是,以民制绅?”

崇祯纠正道:“非是以民制绅,是以小制大,以贫制富。绅与绅也不一样,你要善用这些不一样。”

朱慈烺郑重地抱拳一礼:“儿臣受教。”

崇祯摆了摆手,似乎不太习惯太子这样郑重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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