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慈烺听着崇祯的提议,面上全然没有半分反驳之意。
心里早已打定主意,朝堂诸事真正推行落地,绝不会依着崇祯的想法行事。他要的从来不是父皇的政令谋划,仅仅是崇祯身为大明天子的正统名分。
朝堂之中向来如此,一道圣谕稍加改动,增减几字措辞,暗中再添几分授意,最终施行起来便是截然不同的结果。即便日后崇祯察觉其中猫腻,到头来也唯有暗自气恼,根本无力更改大局。
闲谈片刻,朱慈烺顺势提起裁减整顿南京驻军一事。
崇祯闻言兴致寥寥,随意摆了摆手:“此事你自行决断便可。昔日你在北京整顿京营颇有成效,南京这边若有筹谋,尽数依你心意处置。”
这番话并非崇祯看淡兵权,相反,他心中极度渴求执掌一支属于自己的亲军。可他再糊涂也看得通透,兵权乃是太子朱慈烺的立身根本,是绝无可能拱手相让的底线。
如今他寄身江南,一心只盼日后能够复辟重登帝位,万万不敢流露出半点觊觎军权的心思。但凡稍有异动,太子必定严加防备,他眼下这份安稳处境也会荡然无存。
更何况南京卫所的实情,崇祯比任何人都清楚。历经两百余年岁月侵蚀,江南各地卫所早已腐朽不堪、名存实亡,军中兵额十去七八,在册士卒大多皆是老弱残兵,军中吃空饷、冒领俸禄之风更是积重难返。
想要整顿南京驻军,势必要裁汰冗兵、彻查贪腐、重新编练新军,这桩差事吃力不讨好,更是会得罪朝中无数勋贵官员。
昔日坐镇北京时,崇祯也曾有心整顿京营,可每一次革新都遭到军中官员拼死阻挠。这群人靠着军中陋习牟利多年,断其财路便会公然作乱,纵使崇祯接连斩杀处置数人,依旧无法根除顽疾。
如今身处南京,这般烂摊子他实在不愿接手。整顿军务耗费钱粮、人手与时日,这三样东西他如今一样都拿不出来。与其接手之后办砸事务颜面尽失,倒不如顺势推给太子,让朱慈烺为此费心操劳。
在崇祯心中早已盘算妥当,倘若来日真能重掌皇权,太子如今费心打造的江南兵马,到头来终究是为自己做了嫁衣。
此刻的崇祯,已然陷入这般半退半隐的微妙心境。并非不觊觎军政大权,而是深知自己无力触碰,求而不得之下,只能故作淡然装作毫不在意,以此掩饰内心的不甘。
他心中明白,若是直白流露对权力的渴望,只会引得太子愈发戒备,让自身处境愈发窘迫。久而久之,崇祯渐渐放下打理实务的心思,不再执着掌控军政、财政、人事等核心实权,转而一心维系自己身为天子的颜面与威仪。
朱慈烺看透父皇心思,当即躬身行礼:“儿臣谨遵父皇圣谕。”
崇祯见状心中大悦,只觉今日这番谈话,是南下数月以来最为舒心畅快的一日。
可这份好心情尚未持续多久,朱慈烺骤然开口,一句话瞬间让崇祯心头一紧,心思大乱。
“父皇一路海上颠簸航行,旅途劳顿,不知龙体是否已然调养妥当?”
太子突如其来的关切,让崇祯瞬间心生警惕。方才二人还在商议南京军务,转瞬便问及身体状况,来得太过突兀。
天家父子之间,从无寻常市井家常,每一句闲谈都暗藏深意。崇祯暗自揣测,太子此番问询,究竟是真心体恤,还是别有试探之意?
沉吟片刻,崇祯淡淡回道:“无妨,海上几日略有晕船不适,入城静养两日,已然痊愈无碍。”
朱慈烺仿若未曾察觉殿内气氛陡然凝重,神色平和继续说道:“父皇安康便好。儿臣唯恐父皇身子亏空,早已命太医院挑选两名医术精湛、善诊脉理的太医,明日一早便入宫为父皇诊脉问诊。若是龙体尚有亏虚,也好开方调养。”
崇祯闻言眉头微蹙,心底顿时生出几分不悦与猜忌。
太医入宫诊脉,这两件事落在他耳中,全然变了一番滋味。昔日身居紫禁城,他素来不愿太医院众人随意近身,并非忌讳求医问药,而是深知帝王身体状况乃是朝堂顶级机密。
一旦传出天子体弱多病的流言,朝野上下必定人心惶惶,各类揣测纷至沓来,甚至会滋生太子欲提前登基、朝堂即将动荡的流言蜚语。
如今太子主动派遣太医前来,嘴上说着尽孝体恤,在崇祯看来,分明是借机探查自己身体实情,摸清自己身子强弱,盘算自己还能执掌名分多久。
一丝悲凉悄然涌上崇祯心头,皇家骨肉至亲,终究逃不过权力倾轧,最是无情帝王家,此言果真不假。
就在崇祯暗自神伤之际,朱慈烺再度开口,话音落下彻底打消了他心中所有猜忌。
“既然父皇龙体康健无恙,儿臣恳请父皇,亲自主持后日的大朝会。”
崇祯一时怔在原地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满脸错愕脱口而出:“你所言当真?让朕主持大朝会?”
朱慈烺神色沉稳,语气坚定再度重复:“后日南北文武百官齐聚,儿臣恳请父皇登临御座,亲自主持朝会大典。”
大殿之内瞬间陷入死寂,一旁周皇后满脸难以置信,就连素来沉稳的王承恩也愣在当场,全然猜不透太子此举用意。
得到确切答复,崇祯一时语塞,先前心中所有猜忌、防备与满心悲凉,尽数如同重拳打在绵软棉絮之上,尽数落空。
他依旧不敢确信,再次出声确认:“当真由朕临朝理政?”
朱慈烺郑重颔首:“本就该如此。父皇乃是大明正统天子,儿臣不过监国理政,天子尚在,朝会自然该由父皇亲自主持。天下百官跪拜朝拜的,是大明天子,绝非监国太子。”
这番话语说得理所应当,字字句句尽显尊崇君父之意。
崇祯目光紧紧盯着朱慈烺,仔细分辨其言语虚实,心中不断思索,这番举动究竟是真心尊奉皇权,还是暗藏别的算计。可朱慈烺神色坦荡,目光澄澈毫无闪躲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崇祯轻咳一声,压抑不住心底翻涌的欣喜,当即应允下来:“既然你有这份心意,那朕便出面主持此次朝会大典。”
“有劳父皇。”朱慈烺拱手行礼。
崇祯心情大好,连忙摆手道:“若无别的要事,烺儿你便先行处理政务去吧。”
言语之间,连称呼都变得亲昵温和。
朱慈烺躬身拜别:“父皇、母后安歇,儿臣告退。”
待到太子转身离去,崇祯脸上再也掩饰不住满心笑意。他纵然心知肚明,这位手握重兵、执掌江南大局,甚至能变相软禁君父的太子,绝不会无端这般退让示好,其中定然藏着别样谋划。
可他已然顾不上深究其中利弊,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执掌朝会,哪怕文武百官心中皆以太子马首是瞻,哪怕这龙椅是太子特意相让,依旧让他心潮澎湃。
只要端坐奉天殿御座之上,身着龙袍、头戴冕旒,接受满朝文武三跪九叩、山呼万岁,再度成为整个大明江山万众瞩目的中心,便足矣。
往日身居北京之时,崇祯最是厌烦朝会之上群臣争执不休,吵嚷不休难成定论。可历经落魄南下,他如今无比怀念这般君临天下的滋味。
崇祯满心欢喜沉浸在重掌颜面的喜悦之中,全然未曾看见,踏出殿外的朱慈烺,嘴角同样噙着一抹淡然笑意。
朱慈烺对崇祯的制衡,从来都不在于人身禁锢与身体管束,而是牢牢拿捏住朝堂实权,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实。
此番主动让出朝会主持之权,非但不会折损自身半分权势,反而能收获诸多实打实的政治益处。
其一,借崇祯正统天子之名,为自己接下来推行江南全境新政改革正名背书。
朱慈烺监国理政,所有权势名义上皆源自崇祯册封授权,唯有天子亲口认可,他的施政举措才算是名正言顺。
若是崇祯始终闭门不出,由太子独自主持朝会,朝野上下、江南士林便会暗自非议,直言太子依仗兵权独断专行,并未得到天子真心授意。
可一旦崇祯亲临大朝会,当众颁布口谕,言明监国太子一切举措皆是代天子行事,满朝文武需同心协力辅佐理政,一切非议便会不攻自破。此举直接将太子私下掌权,变成光明正大的皇权授意交接,彻底堵死朝野上下的非议之声。
其二,平息朝野流言,稳固江南人心。
近段时日,江南士林非议最盛的流言,便是太子软禁当朝天子,天家父子离心离德。如今崇祯公然现身奉天殿,一身帝王朝服端坐龙椅,父子二人相处和睦,当众共理朝事,所有流言蜚语尽数消散,动荡不安的江南民心也能迅速安定。
江南本土世家士族,素来最盼天家生出嫌隙,一旦父子二人出现隔阂,他们便能两头站队、左右逢源,一边自诩忠君追随天子,一边暗中依附太子谋取私利。
朱慈烺此举,直接断绝了这群士族勋贵钻营投机的门路。天子当众表态鼎力支持太子理政,众人再无拥君抑太子的借口,明面上只能俯首顺从,全力配合江南新政推行。
至于崇祯借着主持朝会生出复辟掌权的心思,朱慈烺全然未曾放在心上。龙体康健本就变数万千,今日精神饱满临朝理政,来日偶感风寒抱病休养,本就是人之常情,往后自有稳妥对策应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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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国公府。
江南魏国公府内,徐弘基端坐在太师椅上,手中捧着一盏温热清茶,久久未曾饮下半分。茶水凉透便更换新茶,反复数次,满心皆是愁绪。
一旁徐夫人柔声劝慰:“老爷何苦这般整日忧心忡忡?”
徐弘基长叹一声,眉宇间满是凝重:“我心中不安,皆是因如今太子权势太过强盛霸道。昔日在北京便听闻他行事果决,却万万没想到,他竟能直接领兵坐镇南京,掌控整座南都兵权。”
“如今南京城内大小兵马尽数落入太子手中,就连史可法坐镇的兵部衙门,都被太子派人严密监视管束,长此以往,江南朝堂局势实在难料。”
徐夫人出身将门世家,见识远超寻常内宅妇人,听闻此言神色微变,却并未慌乱接话。
片刻后她轻声问道:“老爷莫非是忧心太子掌权之后,会动咱们徐家的根基?”
徐弘基缓缓点头,在家中妻室面前,无需藏着满心顾虑。
徐夫人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底气:“咱们徐家自太祖高皇帝册封中山王起,扎根江南两百余年,乃是江南当之无愧的第一世家,南都大小世家勋贵,向来皆以魏国公府马首是瞻。”
“往日无论当朝天子还是朝中权臣,南下抵达南京,都要给咱们徐家几分颜面,这般底蕴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撼动。”
徐弘基连连摇头,满心忧虑:“正因根基深厚,我才愈发惶恐不安。”
“自古一山难容二虎,太子这般强势独断,断然不会容忍朝堂之中有世家分权掣肘。”
徐夫人缓步走到他身侧,温声劝解:“老爷切莫太过悲观。太子纵然权势滔天,终究年纪尚轻,想要安稳执掌江南基业,必然离不开咱们江南本土世家辅佐。”
“徐家深耕此地两百余年,人脉声望盘根错节,绝非是太子轻易能够舍弃绕过的。”
这番宽慰依旧没能抚平徐弘基心中焦虑,他沉声说道:“我最怕的,便是太子根本无意拉拢,一心只想铲除地方世家势力。”
“徐家世代承袭爵位,坐拥百年基业,靠的是先祖恩典与世代积攒的人脉声望。”
“可这些昔日引以为傲的势力,在如今手握重兵、行事果决的太子眼中,根本不值一提。”
“太子可连君父都敢软禁,又怎会顾及咱们魏国公府的颜面?”
徐夫人沉默许久,终于理清其中利害,缓缓开口:“老爷既然早已看透局势,那咱们徐家便万万不可与太子公然作对。”
“太子强势执掌大权,咱们便顺势低头俯首,事事尽心配合行事。两百余年传承下来的世家基业,万万不能断送在你我手中。”
徐弘基语气中满是无奈与妥协:“夫人说得对,家业为重,傲气值不得什么。只是这般低头,终究要拿捏好分寸,既要让太子看到咱们的诚意,也不能让徐家颜面尽失,更不能让他觉得咱们徐家好拿捏,日后得寸进尺。”
徐夫人点头应道:“老爷放心,此事我已有盘算。后日便是大朝会,咱们徐家身为江南勋贵之首,自然要带头朝拜,以示忠顺。”
“散朝之后,我备一份薄礼,入宫拜见周皇后,一来是尽臣子之礼,二来也能探探宫中口风。”
徐弘基颔首:“也好,此事便劳烦夫人了,切记谨言慎行,不可多言多问,免得引火烧身。”
徐夫人点点头,随后问道:“先前太子不是说联姻吗,如今可有什么动静?”
徐弘基摇头道:“太子这才刚入城,怎会急着说儿女私情。”
徐夫人却道:“这也不一定,太子毕竟十五六岁的年纪,少年慕艾,指不定随时就有了想法。”
“况且太子也需要联姻稳固江南勋贵地方。”
徐弘基想了想道:“夫人说得不错,是我欠缺考虑了,等大朝会后,我当拜访太子,询问联姻之事。”
徐夫人笑着说道:“若是令仪能成太子妃,那么将来即便是真要对我魏国公府下手,也会顾及情面,至少能保留几分余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