募兵要钱,兵器甲胄更是吃钱的无底洞。
还有官员的俸禄。
看似不多,但几百万也撑不了多久。
最大的开支,要数皇宫修缮了。
奉天、华盖、谨身三殿早已荡然无存。
东宫。
工部尚书叶廷秀有些颤抖的站在殿中。
“臣工部尚书叶廷秀,恭请太子殿下圣安。”
按例,朱慈烺该说‘孤安,赐座。’
但这次,没搭理他,而是自顾自的翻看案几上,工部的账本。
此外,还有骆养性呈递,有关于工部贪污的卷宗。
南京的腐败比北京更甚,因为离皇帝远,监督更松。
骆养性手段还是很不错的,北京的锦衣卫整合南京锦衣卫,查出了很多东西。
或者说,这些东西,根本不经查,只要随便一查,就能查出来。
以工部为例,南京城墙、皇陵、运河等工程款项常年被挪用,仅崇祯初年,南京修缮城防的预算就有四成流入官员私囊。
一百两银子拨下来,还没动工,四十两已经没了。
南京工部的贪腐已经形成了完整的利益链条。
太监负责批红,工部官员负责立项,勋贵负责介绍关系户,地方商人负责包工,工匠负责干活。
银子从朝廷银库流出来,经过这条链条的层层过滤,到工匠手里能剩下多少,全看这些人‘良心发现’的程度。
洪武十八年的郭桓案。
那一年,朱元璋在翻阅全国财政账册时,发现户部侍郎郭桓伙同六部官员及地方布政司,盗卖官粮、私吞赋税,涉案金额高达两千四百万石粮食,几乎相当于大明一年的财政收入。
更令人震惊的是,工部官员也在其中,工部侍郎麦至德直接参与分赃。
郭桓案的手段和崇祯年间的工部腐败如出一辙:篡改账目、虚报灾情、巧立名目。
朱元璋用一场腥风血雨的清洗杀了几万人,重新定了规矩,甚至把记账汉字改成了大写以防止篡改。
但他定下的规矩,只维持了不到三十年,到永乐年间就又开始松动。到崇祯年间,已经彻底烂透了。
近三百年了,朱元璋杀了几万人,改了记账数字,可工部的账本还是烂成这个样子。
随便翻了翻,朱慈烺把账本直接丢到殿上。
“真难看啊!”
朱慈烺感慨道,对于这样的现象,也不意外。
如果因为工部账本生气的话,整个大明各个角落,可以直接把人气死。
叶廷秀连辩驳的勇气都没有,直接跪在了地上:“臣有罪。”
没什么好辩驳的,工部这个情况,解释都没意义。
朱慈烺点点头:“叶尚书,你说,孤要怎么处理呢?”
叶廷秀额头冷汗直冒:“臣罪该万死。”
朱慈烺不置可否:“你该死,整个工部,上上下下,就没有哪个不该死的。”
“说实在的,孤现在是真想,把整个工部都连根拔起,从你叶廷秀开始,到最底层的吏员,若当年太祖那般,尽皆处死。”
到了这份上,跪在地上的叶廷秀,已经浑身在抖了。
他毫不怀疑,太子真的有这个本事。
朱慈烺叹了口气。
没有选择像太祖朱元璋那样大开杀戒。
原因很简单:工部烂了,但大明朝不止工部烂。
六部、五府、都察院、通政司,哪个衙门是干净的?
如果把工部连根拔起,杀光所有人,那吏部呢?户部呢?礼部呢?兵部呢?刑部呢?都杀光?
朱慈烺问道:“叶廷秀,你方才说,你有罪。”
“孤问你,你的罪,是什么?”
叶廷秀跪在地上,声音发涩:“臣……监管不力,致使工部积弊丛生,钱粮耗散,工程废弛。”
朱慈烺微微摇头:“不止,你的罪,是明知道工部烂成这样,却视而不见。”
“孤不杀你。也不杀工部的人。”
“但工部贪的银子,得吐出来。”
“《大明会典》写得明明白白,司府等官挪移借贷别用者,虽迁官去任,仍要提究。”
“如有官解延挨过限者,就拏的亲家属监并完纳。”
“这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,就按太祖爷的规矩来。”
“这贪污的银子,你去给孤追回来。”
叶廷秀满脸错愕:“臣?臣去追?”
朱慈烺没好气的说道:“不是你追,难道要孤亲自去追吗?”
“你是工部尚书,工部的账,你最清楚,工部的人,你也最熟。”
“别跟孤说,工部贪污的银子,从哪出去,被谁贪了,你会不知道?”
“孤会让锦衣卫监督,你只管追赃,不降罪。”
“《大明律》有云:‘凡犯罪未发而自首者,免其罪,犹征正赃。’孤给你这个机会,也给工部所有人这个机会。银子退回来,官照样做。”
叶廷秀哪还本分迟疑,当即伏身大拜:“罪臣叶廷秀,叩谢太子殿下大恩。”
朱慈烺淡淡道:“回去吧,告诉你工部所有人,锦衣卫已经暗查了一个月,掌握了大量证据,账目。”
“孤此番愿意给众人改过之机,可切莫心存侥幸。若有人将这份宽恕视作无物,肆意妄为。”
“那就休怪孤无情,届时一律抄家灭族,绝不姑息。”
叶廷秀心头巨石稍稍落地,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,连连叩首不迭:“臣谨记殿下教诲,定尽心竭力追缴赃银,绝不敢再有半分懈怠欺瞒!”
朱慈烺目光冷冽地扫过他,语气没有半分缓和:“记住今日所言,机会仅此一次。三日内拿出清查追缴章程,十日之内,务必将工部贪墨款项尽数厘清上报。”
“但凡拖延隐匿、串通包庇之人,便是自绝生路。到时候别说孤不曾手下留情,太祖律法在前,谁也庇护不得。”
叶廷秀浑身一颤,慌忙应声:“臣明白,臣绝不敢徇私枉法,定按期办妥此事!”
“退下吧。”朱慈烺摆了摆手,神色归于沉静。
叶廷秀不敢多言,躬身伏地行礼后,踉踉跄跄起身,步履仓促地退出殿外。
殿门缓缓合上,殿内陷入死寂。
朱慈烺望着窗外阴沉天色,眉宇间凝着沉郁。
他何尝不知,这般以退赃免罪的法子,只能暂且稳住朝堂局面。
大明官场积弊根深蒂固,贪腐之风盘根错节,单凭一次追赃,根本无法根除乱象。
可如今国势飘摇,战事未平,朝堂百官牵一发而动全身,贸然大肆屠戮官员,只会让朝政彻底瘫痪,反倒加速王朝崩塌。
只能先以雷霆手段追回国库损耗银两,再徐徐整顿吏治,一步步拔除朝野毒瘤。
片刻后,朱慈烺沉声吩咐:“传命锦衣卫指挥使,全程紧盯工部追赃事宜,暗中记录所有官员言行动向,但凡有异动者,即刻禀报。”
丘致中连忙躬身:“谨遵小爷令旨。”
其实朱慈烺的心情也不算太坏。
因为今日在账本上,发现了一个新的事情。
根据南京工部的规制,累朝以来,止行护守,不许修饬。
也就是说,从永乐迁都后,南京故宫就处于只维护不重修的状态。
可今天朱慈烺发现,历朝历代虽然在修缮上摆烂,但在往南京运材料这件事上却非常‘积极’。
朝廷不仅不修,还在不断地从南京往北京运木材、石料、金砖。
这导致的结果是:南京工部、各卫所、包括沿江的仓库里,堆着大量原本要运往北京却因各种原因滞留的皇家建材。
比如铺设宫殿的‘金砖’,比如深山砍伐的巨大‘皇木’。
为什么这些东西没被贪腐?
原因很简单,不是不想贪,而是贪不动,或者说贪了也运不走。
首先,这些建材是‘皇家专供’,不是普通商品。
金砖是苏州烧制的,每块砖上刻着烧造年月、督造官员、窑户姓名,甚至工匠的名字。
一块砖从苏州运到南京,沿途要经过多道验收,少一块都能查到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。
皇木更不用说了,那些金丝楠木长在四川、湖广的深山老林里,砍伐、运输极其困难。
大明会典》记载,采办皇木需要‘差人踏勘明白,取勘彼处乡村市镇,画图贴说回报’。
一棵楠木从砍下到运到南京,要花数年时间,沿途经过无数道关口,每一道关口都有记录。
这么大一根木头,把它搬到自家后院,邻居会看不见?
衙役会看不见?
御史会看不见?
这玩意就跟龙袍一样,在家里铺金砖,拿皇木建自家房子?
那跟传龙袍造反有什么区别。
没有买方,自然就没有卖方。
所以大量的材料,堆积在南京各仓库里。
这大概算是时代红利了吧。
材料有了,现在就差人工了。
“传孤令旨,召勇卫营总兵黄得功,五军营总兵李辅明,神机营总兵刘文炳,神枢营总兵郭遇吉,即刻入宫觐见。”
丘致中领命,连忙传召。
不多时,丘致中汇报道:“小爷,黄得功、李辅明、刘文炳、郭遇吉四位总兵已至宫门候见。”
“宣。”
四位总兵鱼贯而入。
黄得功走在最前:“臣黄得功,拜见太子殿下,恭祝殿下圣安。”
李辅明、刘文炳、郭遇吉紧随其后,齐齐行礼。
朱慈烺抬手:“诸位请起,赐座。”
待四人起身入座后,朱慈烺开门见山:“南京故宫殿宇倾颓,孤要修缮。材料现成,缺的是人工。你们各营轮番出人,每次万人,每月一换。”
之所以每月一换,是因为都是战兵,不能荒废了操练。
用兵卒修宫室、造器械,本就是大明惯例。
永乐年间营建北京,征调各都司军士数万人;天启年间重修三殿,班轮军士每拨上千。
便是寻常年间,卫所军士也要自己立窑烧砖、打造兵器、修补甲胄。
四座总兵闻言皆是神色一凛,齐齐起身拱手领命。
黄得功率先应下:“臣遵旨!勇卫营即刻整备人手,轮值赴宫修缮,绝不延误工期,亦绝不荒废操演!”
其余李辅明、刘文炳、郭遇吉三人也相继应声领旨。
众人久历行伍,深知大明旧制。
军士轮值营建本就是祖制规矩,并非太子苛令。
朱慈烺继续吩咐具体事宜:“库房堆积的皇木、金砖、琉璃瓦、石料等物料,孤已令锦衣卫逐一清点登记、造册存档。”
“孤会另外安排钱财,用于修缮耗材、工匠与赴工军士的粮饷补贴。”
李辅明思虑片刻,躬身问出关键疑虑:“殿下,军士轮值修缮,工期如何划定?三殿、东宫,乾清宫倾颓已久,残垣断壁颇多,各处损毁程度不一,臣等也好依况调配人手。”
朱慈烺早有定计,从容答道:“优先修缮乾清宫,其次修补奉天、华盖、谨身三殿主体基座与框架,然后是东宫,最后整治宫墙、廊庑、库房各处附属建筑。”
“每月轮换兵士一万,四营轮番更替,不得出现空岗停工。每日寅时出工、酉时收工,晚间归营。”
“皇城修缮工程量浩大,仅靠万余军士难以快速推进,孤会另行征召熟练民夫,补全人力缺口。但民夫散漫无规、工部吏员积弊难除,最易滋生舞弊懈怠之事。”
“故此,此番赴工军士,除亲身劳作之外,更担监工重责。各营分班划区,一人值守、十人巡查,层层盯防。”
“一是管束民夫,督查其劳作进度、规整其作息纪律,杜绝偷懒怠工、消极应付。”
“二是紧盯工部在场官吏、大小吏员,全程监督物料调配、工序施工、台账记录。”
“但凡工部官员虚报损耗、私调物料、包庇徇私,或是刻意刁难民夫、从中渔利,军士可当场记录取证,即刻上报。”
“民夫之中若有偷盗物料、聚众滋事、荒废工期者,军士可就地惩戒、锁拿问罪。”
四人听得清清楚楚,各自默默将规制记在心中,了然太子用意。这般轮值制度,既不会让兵士疲于劳作、荒废战技,也能保证工程日夜接续、稳步推进。
黄得功躬身赞叹:“殿下此举,一举数得,既修皇城、充国库、肃吏治,又练兵心、固军纪,实是圣明!”
朱慈烺闻言笑骂道:“好你个黄闯子,还学着拍马屁了。”
此言一出,其余三人哈哈大笑。
黄闯子是黄得功的诨号,崇祯十五年,担任庐州总兵期间,每战身自冲突,劲疾若飞,江、淮人呼曰‘闯子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