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新的衙门成立,是有很多章程的。
这要看朱慈烺如何选择。
如果打算直接成立,那军政司就不是朝廷正式衙门,而是太子的私署,类似于东宫詹事府,只对太子负责,不受朝廷典章约束。
但那样,军政司的地位就不稳固。
朱慈烺自然要的不是眼前能用,而是要传之后世,把训导体系,变成大明正式的制度。
所以要通传工部盖造衙门,《大明会典》明确规定:“凡新开地方,堪设驿分、递运所……差人踏勘明白,取勘彼处乡村市镇,画图贴说回报,验其里路远近相同,应设驿所、船车马驴数目具奏,移咨工部盖造衙门。”
吏部铨官,“移咨工部盖造衙门。吏部铨官。”
需要吏部出具任命文书,办理铨选章程。
太子以监国身份下旨,吏部接到旨意后拟定具体官职品级、俸禄标准,吏部文选清吏司办理铨选手续,出具任命文书,新官领取‘劄付’也就是任命状,到任后‘行取到任月日’报吏部备案。
最后是礼部铸印,并举行颁印仪式。
军政司的第一道公文,必然是咨呈六部、都察院、五军都督府,告知各衙门:军政司已正式成立,即日起依职权行事。
各衙门收到咨呈,就等于正式收到新衙门成立的通知。
通政司这边也会进行通传。
此外,太子以监国身份下达设立军政司的令旨,可通过邸报传抄全国。
邸报是大明官府发布的官方报纸,发往各省、府、州、县。
军政司设立的令旨登载在邸报上,地方官也就知道了。
其实还有一种方式,便是在百官朝贺时,鸿胪寺官会当众宣谕奉令旨设立军政司。
在朝廷百官面前宣布新衙门的成立,是最具仪式感的官宣。
不过现在朱慈烺并不想召开朝会,这就直接省略了。
虽然太子不上朝。
但百官是要上班的,朝议也是有的。
内阁。
消息传来后,阁老们神色都有些难看。
“军政司,正二品,直属太子府。等于是六部之外,另立一部。”
“如此大事,内阁事前半点风声都没听到。”
“在太子心中,还有我等几阁臣吗?”
说话的是阁臣陈演,曾经首辅周延儒一系。
当时周延儒被拉下后,陈演原本以为自己也会‘出阁’,谁曾想太子根本没有搭理他。
几个月的心惊胆战后,现在心态也逐渐平稳下来,觉得太子是看重了他的能力。
阁臣黄士俊接话道:“太子殿下这道令旨,是要告诉天下人,内阁已经不管用了。”
陈演冷笑了一声:“何止是不管用了,是压根没把内阁放在眼里。设立新衙门,不经过内阁票拟,不经过六部会议,一道令旨就定了。咱们这内阁,还有什么用?”
吴甡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没有接陈演的话,而是转头看向蒋德璟:“德璟,你怎么看?”
蒋德璟说道:“军政司掌军中教化、纪律监察、训导选授。”
“这些事跟兵部,五府,并不冲突。”
“名义上看好似是六部之外第七部,但权柄狭隘,不过是因为太子注重军中,是以才是正二品衙门。”
魏藻德不满道:“不管怎么说,太子既然定下正二品衙门的章程,那就不算是小事,如此专断独行,要我等内阁何用。”
这个时候,吴甡没有站出来说什么,有几分默许的意思。
身份不同,看的视角也不同了。
从前,魏藻德,陈演,黄士俊都是首辅周延儒派系。
可现在没有首辅了,吴甡以次辅代行首辅职责。
如今整个内阁,是吴甡管辖。
吴甡是想整个内阁,都能听从自己的命令,对于曾经这些‘旧党’自然不会打压太过。
因此内阁会议,每每都有几分‘和稀泥’的感觉。
蒋德璟对此有几分不满,但人言微轻,也懒得说什么。
殿内争执声尚萦绕未散,廊下忽然传来内侍轻缓的靴履响动。
一名身着东宫青色官袍的宦官缓步踏入内阁值房,身姿恭谨,神色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肃穆,目光扫过殿中诸位阁臣。
宦官拱手朗声传谕:“奉东宫令旨,陈演、黄士俊、魏藻德三人,即刻卸去阁臣之职,令其致仕归家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瞬间死寂,方才还愤愤不平的三人脸色骤变,怔怔立在原地,错愕之色爬满脸庞。
内阁值房内的空气,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。
陈演的脸色由青转白,由白转灰。
方才还在想,太子看重他的能力,这想法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,抽在他自己脸上。
哪里是看重啊,分明是太子事务繁忙,把他给忘了。
黄士俊身子都在抖,先前附和陈演,说内阁不管用,现在‘令致仕’,是说你们这些人,不用了。
魏藻德神情颓废,‘要我等内阁何用?’
没用,不用你了。
三人站在值房中央,像三根被雷劈过的木桩,僵硬、沉默、不知所措。内侍站在那里,面色如常,仿佛只是在宣读一件寻常事。
“臣等领旨,谢恩。”
最难受的,大概是魏藻德了,因为黄士俊年过六十,符合大明致仕年龄。
陈演五十五岁也差不多了多少。
可魏藻德才三十九岁啊。
大明阁臣致仕,一般有四种途径。
自陈致仕,阁臣上疏,皇帝慰留,三辞三让后批准,给足体面,进散官、给驿马、岁给人夫米食。
令致仕,相对温和,但等于是直接下旨,令其退休。
严厉点的,便是削籍为民,最严格的,是下狱了。
但不管是自陈致仕,还是令致仕,这都意味着仕途走到了终点。
至少在太子监国的情况下是这样。
除非...皇上复辟,推翻太子举措,再召他们回朝。
内侍宣完令旨,退后一步,拱手道:“三位先生,殿下说了,不必入朝谢恩。”
这是连最后的体面都不给了。
三人退出值房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内阁值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吴甡和蒋德璟。
两人有些沉默。
其实三人被令致仕,按理说京城就该有的,只是太子推迟到了现在。
莫名的,吴甡有些担忧。
太子真的会给他首辅之职吗。
如今南北弥合,三人致仕,很显然是给南方官员让位置。
蒋德璟颇有几分感慨,但觉得太子此事做得对。
对黄士俊三人,他早就看不顺眼了。
无能误国之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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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慈烺要重组内阁,按《大明会典》,“旧制,升必满考,若员缺当补不待考满者,曰推升。”
只有官员出缺时,才能启动推升章程。
内阁大学士的选任只有两种合法途径:廷推或奉特旨。
特旨是不经过廷推,直接任命某人入阁。
这种方式在明代中后期虽然存在,但每次使用都会引发朝臣反对。
朱慈烺已经这么强势了,为什么不直接重组内阁,还要走章程。
因为大明的章程,这些规矩制度,在限制皇权的时候,同时也是在保护皇权。
把整个体系彻底抛弃,那是蠢人的做法。
廷推不管怎么走,圈定的人选,终究是朱慈烺做主。
廷推选人,是吏部推动。
如今六部都有左右尚书,唯独吏部,只有李遇知一人。
因为北京的吏部尚书郑三俊,早就跟着当时的首辅周延儒一起被处置了。
而朱慈烺一直没有任命新的吏部尚书。
因此南迁后,等于是吏部左尚书职位空缺,李遇知总管南北吏部。
吏部值房。
午后,李遇知坐在案后。
一日两令旨。
先是成立军政司衙门,紧接着又是令致仕三阁老,廷推阁臣。
按例,吏部牵头,九卿科道参与,公议候选人,上呈太子圈用。
李遇知召集属官商议。
“内阁员缺,当行廷推。太子殿下命吏部主持。后日,九卿科道齐集吏部,公议阁臣人选。”
“今日我等商议,当如何廷推,廷推不是吏部一家说了算,九卿科道都要发言。但吏部是主持者,文选司是拟名单的人。名单拟得周全,廷推才有方向。”
文选司郎中王昌时第一个开口。
文选司掌官吏班秩迁除,廷推的候选人名单,归根结底要文选司来拟。
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:“李尚书,后日廷推,九卿科道少说五六十人。各人有各人的心思,各人有各人的偏私。若是由着他们吵,怕是一个月也推不出来。”
李遇知点头道:“所以吏部要有个章程。后日廷推,吏部先提出候选人名单,供九卿科道公议。”
“名单人选,非定选,九卿科道可以加,可以减,可以驳。但有了名单,议论就有方向,不至于漫无边际。”
王昌时问:“请问上官,名单如何拟定?”
李遇知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转头看向考功司郎中刘永祚。
“永祚,你怎么看?”
刘永祚沉吟片刻,道:“内阁按例制六人,如今只余二人,空缺四人。”
“首辅之位,论资历声望,无非二人,吴甡、史可法。”
王昌时接话道:“非也,若殿下属意次辅吴甡,在京城下狱周延儒后,便可让吴阁老顺理成章替补首辅之位。”
“但殿下一直没有正式任命他为首辅……这其中必有考量。”
刘永祚道:“你这意思,莫非是认为当由史可法为首辅不成?”
王昌时摇头:“史可法是南京兵部尚书出身,在南直隶根基深厚,可为次辅,但不可为首辅。”
“他是南官,北官不会同意,殿下也不会同意。”
李遇知说道:“如今内阁只余两人,新进阁臣直接为首辅,恐难以服众,那便只剩下蒋德璟蒋阁老。”
刘永祚沉吟道:“蒋阁老,福建晋江人,天启二年进士,崇祯十五年入阁。”
“据说此人博闻强识,精通实务,且不结党。在朝中无派系,南北官员都能接受。殿下若要一个‘稳’字,蒋德璟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李遇知想了想:“首辅的事不急,殿下没有明示,咱们也不必急着定。”
“先把名单拟得周全,蒋德璟、吴甡、史可法,三人都在名单上。至于殿下圈谁,那是殿下的事。”
随后看向验封司郎中赵明远和稽勋司郎中陈继泰。
“阁臣人选呢?”
赵明远道:“张慎言、高弘图、姜曰广、黄道周,四人都有入阁的可能。”
“张慎言曾任南京吏部尚书,管南京官员铨选多年,资历够深,而且是东林元老。”
“高弘图曾任户部尚左侍郎,精通理财,殿下要搞清丈田亩、追缴隐税,殿下可用。”
“姜曰广是詹事府詹事,清流代表,在士林中声望极高。”
“黄道周是理学大师,因直言下狱,如今获释,可复。”
陈继泰提醒道:“然四人皆为南官,如此廷推,殿下如何作想?”
“北官必然不会答应。”
李遇知道:“那就加入北官三名,廷推公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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廷推对南北百官来说,是关乎权力格局的生死大事。
正常来说,每个阁老的后面,几乎都代表着一大势力。
或是某个党派,或是某个利益集团。
六个阁老的名单,代表着不同的六个权柄。
从制度上来说,阁臣的权力其实小得可怜。
殿阁大学士只备顾问,帝方自操威柄,学士鲜所参决。
大学士的品级是正五品。
六部尚书是正二品,一个七品的知县见了尚书行礼避让,但尚书见了大学士,理论上不需要行礼,因为大学士的品级比尚书低三阶。
阁臣最重要的权力是票拟权。
万历朝张居正改革时,通过考成法把票拟权发挥到了极致。
六部、都察院、各地方抚按官的奏章,都要在内阁挂号,月考年稽,不达标的由内阁纠劾。
天下所有的奏章,先送到内阁,阁臣在纸条上写出处理意见,贴在奏章上,呈给皇帝参考。
皇帝同意了,就批红下发。不同意,就驳回重拟。
万历中期以后,随着张居正去世、万历皇帝消极怠政,朝堂上的权力出现了真空。
皇帝不管事,内阁就成了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。
廷推之日,六部尚书、左都御史、通政使、大理寺卿、各寺卿、翰林学士、国子监祭酒、詹事府詹事、六部侍郎、佥都御史,以及六科给事中、十三道监察御史。
数十人,各怀心思,各有偏向,为了一个人选,争的是面红耳赤。
哪怕说现在太子监国,不怎么依赖内阁,可九卿科道依旧激烈争夺廷推人选。
这其中最主要的是,如今朝廷南北百官,各有党派利益。
目前朝廷的局势,明显是南北六部并行,而其中主导者便是内阁。
即便太子收拢了大部分的权势,可内阁的重要性依旧很关键。
这不仅是党派斗争,更是利益交换。
最后呈现到东宫的名单,是
一份权衡南北、兼顾资历、派系制衡的七人候选名册,既恪守吏部廷推的章程规矩,又暗藏李遇知周全稳妥的朝堂算计。
名册之首,列旧阁二人:吴甡、蒋德璟。
其次为重臣五人:史可法、张慎言、高弘图、姜曰广,张国维。
七人之中,无周延儒旧党余孽,无庸碌投机之徒,人人皆有资历、有声望、有实功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更精妙的是,四人南臣、两北臣、一中立,南北势力各有倚仗,互不独大,彻底杜绝了一方派系把持内阁的局面。
既顺从了太子清洗旧党、重用实干清流的心意,又安抚了朝中惶惶不安的南北百官,守住了吏部居中持重的本分。
王昌时看着案上誊写工整的候选名册,轻声感慨:“尚书此举,可谓滴水不漏。此番廷推,无人能挑吏部的不是,更无人能借机生事、攻讦朝堂。”
李遇知语气沉稳:“廷推之本,从不是吏部独断专行,而是循章法、安人心、顾大局。”
“殿下重规矩、守祖制,我等做臣子的,便要把每一步都落在《会典》之内,让天下百官看清,东宫新政,不是独断专行,是拨乱反正、依规治国。”
“至于最终何人入阁、何人为首辅,皆是殿下圣裁。我吏部只尽举荐之责,不揽拥立之功,不涉派系之争。”
经甲申之变、闯贼拷掠、亲历朝堂倾轧、看透权场险恶的李遇知,早已褪去了早年直言敢谏的凌厉锋芒。
如今身居吏部天官之位,掌大明铨选大权,守的不是一己权位,而是乱世朝堂的公正与秩序。
次日,吏部将七人候选名册张榜公示,抄送九卿、科道各衙门。
榜单传开,朝野震动。
南方士林欢欣鼓舞,张慎言老成持重,高弘图精于理财,姜曰广声望卓著,史可法文武兼备,皆是他们心中匡扶社稷的良臣。
北方官员亦无可辩驳。张国维久历兵事、镇守地方有功,能力资历皆无可挑剔,且榜单并未全然偏袒南臣,保住了北官朝堂席位,无人敢无端发难。
诸多观望摇摆的官员,心中更是安定下来。太子废黜庸碌旧阁臣、不废朝堂章法,吏部秉公廷推、不结党私,足以见得东宫新政,求的是吏治清明、社稷安稳,而非党同伐异、清洗异己。
名单送达东宫,朱慈烺也没有驳回。
直接圈定首辅蒋德璟,次辅史可法。
张慎言、高弘图、姜曰广入阁。
吴甡由次辅转为阁臣。
内阁定下后,便是招募新军的事情了。
南京京营,南京四十九位,缺额甚广,这缺的不是几万人,可是几十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