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四,册封前日。
陈晖照常出门打探消息。
南京也是有不少闽商的,通过他们知晓南京一些大致情况。
通常陈晖会去茶楼。
靠近秦淮河、三山街等繁华地段。
三教九流汇聚,消息传播快且随意。
只是今日,才到茶楼,就有两个壮汉围了上来。
“先生,我家爷有请。”
陈晖皱眉道:“敢问是哪位贵人?”
两壮汉对视一眼,其中一人道:“先生去了便知。”
看这架势,陈晖知道避不开了,不过作为郑芝龙的心腹幕僚,陈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。
不远处还能看到巡逻的士卒,其实主要一声喊,大致能引发骚动。
不过陈晖还是想看看,是谁想通过自己,跟郑爷牵线。
“带路。”
壮汉很是客气:“先生请。”
七万八绕,很快来到一处小宅院前。
两壮汉到了门口就停步了,再次道:“先生请。”
显然是要陈晖自己进去。
陈晖直接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宅院不大,两进,过了影壁便是正厅。
正厅内,有人迎了过来。
“陈先生大驾光临,未曾远迎,还望恕罪啊。”
陈晖一眼看去,心头一跳。
竟然是一名宦官。
哪怕穿着常衣,陈晖也能一眼认出来。
“这位公公,不知今日相邀,究竟是何用意?”
陈晖脚步一顿,面上不动声色,心底却是波澜骤起。
南京城如今风声鹤唳,朝堂局势波诡云谲,寻常宦官绝不敢私下召见闽藩幕僚,更何况是在这僻静私宅、隐秘相邀。
此人褪去宫服、身着寻常布衣,刻意掩藏身份,分明是不想惹人耳目,必然身负绝密要事。
宦官年约五旬,面皮白净,眉眼间带着宫中老人特有的沉稳内敛,虽衣着朴素,却举止有度。
闻言抬手虚引,笑意温和:“
先生不必拘谨,此处无外人,只管入内叙话。咱家此番前来,是代一位至尊之人,与陈先生、与郑将军,谈一桩天大的机缘。”
至尊之人,这话已经很明显了。
陈晖思绪万千,
踏入正厅,目光悄然扫过宅内陈设。屋中布置清雅,无半分奢华,却一尘不染,案上清茶袅袅,陈设极简,显然是临时居所,专为隐秘会面所设。
二人分宾主落座。
不等陈晖再问,那宦官便主动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沉重:“先生久随郑将军,执掌机要,通透世事,近日南京朝堂异动,想来先生早已有所耳闻。”
陈晖淡淡颔首,不卑不亢:“朝野流言纷杂,草民不敢妄议朝政,只是也未听说有什么大事发生。”
陈晖故意含糊其辞,不肯主动点破,静待对方交底。
作为郑芝龙心腹幕僚,身处多方势力博弈的南京城,谨慎二字便是立身根本。
宦官见状,轻轻叹了一声,眼底掠过一丝苦涩与无奈,终于不再迂回,道出惊天隐秘:“流言终究是虚,实情更是惊心。当今圣上,已被东宫太子软禁宫中,形同囚徒,朝堂权柄尽数旁落,如今南都政令,皆非出自圣意。”
这话一出,陈晖心中巨震。
太子监国、协理朝政,人人皆知太子势力渐盛,却无人敢提‘软禁圣上’四字。
陈晖故作讶异:“我听说,上次大朝会,皇上都亲自主持了。”
“公公此言,太过骇人。”
宦官苦笑一声,坦言道:“事已至此,何须虚言欺瞒。”
“咱家乃是司礼监王承恩公公麾下亲信,奉圣上密旨,冒险出宫,暗中寻访外援。”
陈晖心头彻底明朗。
王承恩,皇帝身边最亲信的掌印大太监,是圣上唯一托付心腹、不离不弃的近臣。
若非走投无路、绝境求生,圣上绝不会让王承恩遣人私自出宫,秘密联络外臣。
放眼整个南都内外,唯一手握重兵、盘踞海疆、财力雄厚、足以撼动当前格局,且不属于太子派系的势力,唯有坐镇闽地、掌控水师的郑芝龙。
这便是冒险私会的缘由。
宦官正视陈晖,目光恳切,语气郑重:“圣上深知,郑将军手握东南水师数万雄兵,掌控海疆财税,兵强马壮、财力充盈,根基稳固。”
“如今朝堂奸佞当道,太子悖逆夺权,架空圣躬,祸乱朝纲。圣上欲复辟归政、重掌江山,环顾天下,唯一可倚仗、可托付之人,唯有郑将军。”
陈晖凝神静听,面上依旧神色不变:“圣上意欲如何?还请公公明示。”
宦官缓缓道出圣意:“圣上许诺,只要郑将军愿举兵勤王,助圣上脱困复辟、重整朝纲,便即刻下旨,破格厚封,世袭罔替。”
“不仅晋封郑将军为闽国公,总领东南水陆全军,全权节制闽浙沿海所有兵马、财税、防务,更赐丹书铁券,世袭封地,永镇东南。”
这份许诺,堪称裂土封疆之重,是无数武将权臣毕生求而不得的极致荣宠,几乎是将整个东南半壁的军政海权,尽数默许给了郑芝龙。
陈晖默然片刻,一语点破要害:“圣上如今身陷软禁,权柄旁落,旨意难出宫门。”
“太子执掌朝政,号令南北百官,圣上如今的许诺,怕是有名无实。”
“且事成之后,大权在握的圣上,是否会秋后算账,尚未可知。”
“事若不成,我郑家举兵对抗当朝监国太子,便是谋逆叛乱,满门倾覆。此等凶险之事,非同小可,容不得半点草率。”
宦官闻言,并无恼怒,反而郑重颔首,讲述道:“先生思虑周全,所言皆是实情。”
“正因圣上如今身处绝境,方显赤诚。”
“太子夺权,视旧主为桎梏,他日若彻底坐稳权位,必先清算旧臣、剪除藩镇,郑将军手握重兵、雄踞东南,本就是太子眼中钉、肉中刺,迟早必遭打压拆解。”
“与其坐以待毙,坐等被削权除爵、覆灭宗族,不如助圣上复辟,拨乱反正。”
宦官语气愈发恳切,“圣上亲口许诺,所有封赏爵位、兵权封地,皆可即刻拟诏、加盖玉玺,由咱家亲手带出宫来,先行交付郑镇将军手中。”
“事成之后,荣耀万世、基业永固。即便事有波折,圣上也会保全郑家根基,绝不追责。”
在明日就要册封郑芝龙为靖海侯的时候,皇上便抛出国公之位,这显然是要想尽办法拉拢郑芝龙。
太子许开府台湾,而今皇上直接把大半个福建许了。
真大气啊。
不得不说,如此丰厚的条件,陈晖都感觉很是心动。
然而,可惜。
这可不是寻常太子。
“公公所言,我已知晓。此事干系天大,牵连江山社稷与郑家满门荣辱,非我一介幕僚能够擅自决断。”
“我即刻返程回府,面禀郑爷,细细商议。”
宦官拱手道:“有劳先生务必转述圣心,恳请郑将军以天下为重,以忠义为先。”
“圣上安危、大明正统、郑家兴衰,全系于此一举。”
陈晖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转身迈步走出这座僻静宅院。
靖海侯府,正堂。
陈晖快步而入,面色凝重。
郑芝龙正在堂中与郑芝虎、郑芝豹兄弟说话,见陈晖这副模样,心头便是微微一沉。
“先生回来了?今日可是打探到什么要紧事?”
陈晖将茶楼遇拦、僻静私宅相见、宦官自述身份、圣上密旨拉拢之事,一字不漏、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。
说到“闽国公”、“总领东南水陆全军”、“丹书铁券”、“永镇东南”这些许诺时,郑芝虎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竟笑出了声。
“就这?”
随即满脸不屑,往椅背上一靠,翘起二郎腿:“一个被关在宫里连门都出不去的皇上,拿什么封咱们国公?”
郑芝豹也是一脸不以为然,嗤笑道:“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。大哥,这皇上是不是在宫里待糊涂了?太子如今手握京营、掌控六部、号令江南,他一个阶下囚,就想拉拢咱们?”
郑芝龙没有说话,只是端着茶碗,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郑芝虎见大哥不吭声,嗓门更大了:“大哥,你倒是说句话啊!这皇上也忒不自量力了。太子爷的京营咱们亲眼见过,三千人列阵,鸦雀无声,那是什么气势?皇上手里有什么?就凭借一群宦官?”
郑芝豹接话道:“就是。太子给靖海侯,那是实打实的爵位,明日就要朝会册封。皇上给闽国公?好听罢了。他连宫门都出不去,旨意出了皇宫,谁会认?”
郑芝虎越想越觉得好笑,拍着大腿道:“我在安平的时候,还当朝堂上多少有些变数,生怕大哥来南京吃亏。如今一看,太子爷这手腕、这实力,皇上拿什么跟太子斗?”
说着,一脸幸灾乐祸:“大哥,你说皇上是不是急了?病急乱投医?连咱们都来拉拢,可见是真没人可用了。”
郑芝豹也凑过来,小声道:“大哥,虎哥说得在理。太子那边是实实在在的侯爵、府邸、仪仗、体面。皇上这边呢?空口白话。”
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,言语间全是对崇祯的不屑。
在他们看来,一个被软禁的落魄皇帝,连自保都成问题,居然还敢派人来拉拢郑家,简直是笑话。
当然,最主要的是,担心大哥真被国公的爵位给忽悠了。
傻子都知道,如今太子手握重兵,镇压南京,多么强势。
就算郑家真的去支持皇上复辟,这复辟的可能,太过渺茫。
太子可是有八万京营,据说又在整顿南京京营,几十万兵,还要打造新的朝廷水师。
郑家是很强,可比起太子来,那就差太多了。
几万水师,听着很不错,可那是在海上。
郑芝龙自然明白自家兄弟的意思,淡淡:“你们说了半天,尽是废话。”
“皇上有没有胜算,需要你们来说?”
“太子监国以来,京营整编、六部归心、财赋渐丰,这是什么?这是大势。”
“皇上被软禁在皇宫,连个传旨的人都得偷偷摸摸,这是什么?这是败势。”
“大势对败势,皇上拿什么赢?”
郑芝虎连连点头:“就是就是,我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两兄弟松了口气,大哥既然说了,那就肯定不会去搞支持皇上复辟这样的蠢事了。
陈晖这时候才开口,语气平静:“郑爷,二位爷,此事的关键其实不在于皇上有没有胜算,明眼人都知道没有。关键在于,皇上怎么敢的?”
这话一出,郑芝虎和郑芝豹都怔住了。
对啊,皇上怎么敢的?
都被软禁了,权柄尽归太子,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翻盘?
郑芝豹皱眉道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这背后另有文章?”
陈晖点头道:“豹爷明鉴。属下想了许久,无非两种可能。”
郑芝虎追问:“哪两种?”
郑芝龙的脸色也认真起来。
陈晖分析道:“第一种,皇上不是真的指望咱们帮他复辟,而是想借这件事,在郑爷和太子之间埋一根刺。”
“皇上派人来拉拢郑爷这件事,不管郑爷答不答应,只要传出去,太子会怎么想?”
郑芝豹脸色微变。
陈晖继续道:“太子会想,皇上为什么要拉拢郑爷?是不是郑爷跟皇上之间有什么联系?”
“又或郑爷在两头下注?”
“到那时候,郑爷就算对太子忠心耿耿,太子心里也会留下一根刺。”
“这根刺日后什么时候发作,就由不得郑爷了。”
郑芝虎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皇上……够阴的啊。”
郑芝龙也忍不住开口道:“先生,第二种呢?”
陈晖沉声道:“这第二种,压根就不是皇上在拉拢郑爷,而是太子在借皇上的名义试探郑爷。”
“或者说,皇上派人拉拢这事,太子爷看得一清二楚,却没有阻拦,任由皇上的人过来。”
郑芝龙微微点头道:“先生说得有理。”
郑芝虎听得心头一紧,粗声道:“先生意思是,太子明知皇上派人来联络,故意放人?就是为了看我大哥的态度?”
陈晖点头回道:“不错,
深宫禁卫森严,太子耳目遍布皇城内外,圣上身边一举一动皆在其掌控之中。寻常宦官私自出宫,转瞬便会被拿下,唯独这次王承恩亲信能大摇大摆出城,安稳与我密谈全程,绝非侥幸。”
郑芝虎挠了挠头,有些担忧道:“大哥,那咱们……不如直接跟太子告密?如此试探与否,都不重要了,还能表达出咱们对太子的忠心。”
郑芝龙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告密?告什么密?”
郑芝虎回道:“就是皇上派人来拉拢咱们的事啊。”
郑芝龙摇头道:“二弟,你想想,太子是皇上的儿子。儿子知道了父亲拉拢外臣,脸上好看吗?”
“咱们去告密,等于是告诉太子,你爹在背后搞事。太子面上会夸咱们忠心,可心里呢?他心里能舒服吗?”
“这是天家父子之间的事,咱们一个外人掺和进去,怎么站都是错。帮着儿子对付父亲,是不忠不孝。帮着父亲对付儿子,是不义不智。”
“最好的办法,就是不掺和。”
郑芝豹也点头道:“大哥说得对,这是天家的家事,咱们外人掺和进去,里外不是人。”
郑芝龙下了定论:“一切如常,今日这事,咱们就当没发生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