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。
郑芝龙猜测崇祯有离间的心思。
实际上,根本没有好吧。
崇祯是真想复辟。
“大伴,有消息了吗?”
崇祯有些急切,许诺国公,永镇东南,郑芝龙这个‘海盗’还能不心动?
王承恩低声道:“万岁爷,消息是传过去了,但郑芝龙是否会应下,暂且说不准。”
崇祯皱眉道:“连个表态都不给朕吗?”
王承恩解释道:“明日便是郑芝龙靖海侯册封仪式,对于郑芝龙这等人来说,先吃到嘴里的才是肉,就算是真有心帮助万岁爷复辟,至少暂时不会表现出来。”
“毕竟,这里是南京,还有太子爷八万京营镇守,郑芝龙随同的,不过上百亲兵,要是让太子爷听闻消息,莫说是万岁爷复辟之事,便是郑芝龙想走出南京城,都是个难事。”
崇祯听完,这才恍然大悟道:“是朕有些急了,不该在这个时候说的。”
“不过郑芝龙此人,太不礼貌,便是不能明着说,好歹也要给朕一些暗示,表达忠诚才是。”
“国公之位,世袭罔替,都换不来他甘愿冒一些风险吗。”
“看来,朕这复辟之路,道阻且长啊。”
崇祯语气感慨,倒是没什么紧张的。
王承恩嘴角微抽。
万岁爷肯定不紧张,毕竟太子爷就算知道了,或者说已经知道了,万岁爷也不在乎。
反正大概不会比现在更差了。
有周皇后在,万岁爷还是太子爷的亲父,不会让万岁岁难堪的。
这就是万岁爷的底气所在。
可万岁爷没想过,您是有这个底气,就算复辟失败,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但那些支持万岁爷复辟的人呢。
太子爷不好收拾万岁爷,还收拾不了支持的人?
这些话,王承恩自然是说不得。
其实从一开始,王承恩就对这次拉拢郑芝龙的事情,不抱有什么希望。
郑芝龙是海盗,更是海商。
商人本质就是逐利的。
看似万岁爷给的多,可很难兑现。
况且太子爷给的,已经足够多的,从一海盗升为侯爵,还有什么是不满足的。
自太祖创立大明以来,国公之位,唯有开国功臣,靖难功臣才有。
其他都是死后追赠。
所以崇祯许诺国公,反而会给人不切实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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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。
崇祯拉拢郑芝龙复辟的情报,早就送到了太子案头。
朱慈烺随便扫了眼,就没看了。
没多大意义。
如果说在北京,可能还有些麻烦,但这里是南京。
北京城,崇祯毕竟干了十六年皇帝,王承恩也有大量心腹。
可南京,大家都是没有根基的。
一片空白的情况下,朱慈烺反而更容易监察了。
郑芝龙外出的心腹幕僚,一举一动,都要被监管,更何况是王承恩麾下的宦官。
朱慈烺最大的底气,不是怎么去拉拢郑芝龙,而是手里的八万京营。
这一点,反而是王承恩看得透彻。
害怕的应该是郑芝龙。
但凡朱慈烺不讲究一些,郑芝龙别想走出南京了。
郑家也不会倒,因为郑森还在呢。
不过朱慈烺暂且不会这么做,主要是郑森太年轻了,还不足以掌控整个郑家。
“既然给郑芝龙传递了,朝廷要建水师的消息,那这个事情,也是该开始了。”
听太子爷这么说,丘致中提醒道;“小爷,海船的制造,花费很大。”
朱慈烺笑着说道:“谁说孤现在就要造海船了。”
“海船不急着造,但水师可以先练着。”
“新江口水师营,不是还有一些老兵吧,一百六十战船,都用起来,再招募一些。”
“况且,郑芝龙,孤的靖海侯,也不会吝啬帮孤练一练水师吧。”
“传孤令旨,让杨廷麟首要整编至少三营水师。”
“等郑芝龙离开南京的时候,这就是孤送给他的礼物。”
丘致中似懂非懂,但不敢质疑:“奴婢谨遵小爷令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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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五,大朝会。
武英殿。
寅时三刻,南京城还笼在深秋的薄雾里,皇宫门前已是灯火通明。
文武百官身着朝服,按品级列队于金水桥南。从南京六部、都察院、通政司,到五军都督府、锦衣卫,乃至在南京的勋戚公侯。
凡是够得上品级的,一个不落。
五军都督府的勋臣们站在最前列。魏国公徐弘基、定远侯邓文昌、灵璧侯汤国祚……这些公侯勋贵平日里各居府邸,轻易不露面,今日却无一缺席。
朱慈烺要的就是这个阵仗。他要让郑芝龙看到,大明虽已风雨飘摇,但该有的礼数、该摆的排场,一样不会少。
这既是给郑芝龙面子,更是给全天下看,大明朝廷的架子,还没倒。
卯时正,鼓乐齐鸣。
鸿胪寺卿高声唱班,百官鱼贯而入,过金水桥,登丹陛,在武英殿前东西相向站定。
殿上,锦衣卫力士执金瓜、钺斧、朝天蹬,分列两侧,纹丝不动。
殿内,朱慈烺已升座御案之侧。正中的九龙金漆宝座空着。
那是崇祯的位置。
“宣福建总兵、都督同知郑芝龙觐见!”
唱呼声从殿内一层层传出去,直到丹陛之下。
郑芝龙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穿着事先赐下的七梁冠、大红蟒袍,腰系玉带,脚踏云履。
这是公侯的朝服规格,比他的官阶高了两级不止。
朱慈烺是特意提前赐下。
郑芝龙深吸一口气,迈步登上丹陛。
入殿后。
郑芝龙在拜位站定,整了整衣冠,撩袍跪倒。
“臣,福建总兵、都督同知郑芝龙,恭请太子殿下圣安!”
郑芝龙声音洪亮,带着极其明显的激动。
朱慈烺微微颔首:“孤安,平身。”
“谢殿下。”
郑芝龙起身,垂手而立。
这是他第一次进南京皇宫,也是第一次面见太子。
偷眼望去,只见太子面如冠玉,神色从容,果真是如森儿所言,天人之象,龙凤之姿,犹若谪仙。
难怪森儿会为太子倾倒。
“宣旨。”
鸿胪寺卿展开黄绫圣旨,朗声宣读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福建总兵、都督同知郑芝龙,忠贞素著,谋勇兼资。自受命以来,戡定海氛,肃清闽海,洋盗屏迹,商贾安枕。东南半壁,赖其捍御。国家赋税,资其转输。厥功茂焉,宜加殊锡。
“兹特封尔为靖海侯,食禄一千五百石,赐诰命、铁券,子孙世袭。”
“仍镇守福建,提督水陆军务。”
“赐蟒袍一袭、玉带一围、金印一颗。”
“於戏!”
“酬勋懋赏,朝廷之大典。竭忠宣力,臣子之至情。”
“尔其益励初心,永绥南海,钦哉!”
靖海侯!
郑芝龙整个都激动到发抖,声音也在发颤。
“臣郑芝龙,叩谢天恩!”
等这一天,太久了。
郑芝龙十八岁随舅父到倭国,贩卖丝绸、瓷器,在异国他乡摸爬滚打。
见过大风大浪,料罗湾海战中他率军击败荷兰舰队,一战成名。
垄断东亚贸易,控制从倭国到南洋的航道,东南海商无不仰其鼻息。
但所有这些,都比不上一道圣旨、一枚金印。
大明朝廷的正统认证,对他这种出身的人来说,比什么都金贵。
崇祯元年,毅然接受招安。
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海防游击,但已经知足了。
因为那是朝廷给的官职,是正儿八经的官,不是海贼。
那天接旨的场景,恍若昨日。
从游击到参将,从参将到总兵,从总兵到都督同知,一步步往上爬。
每一步,都是用银子铺路,用战功说话。
但郑芝龙也清楚,在那些科举出身的文官眼里,他永远是海盗。
可今天,不一样了。
靖海侯,世袭罔替,与国同休。
从今往后,谁再敢说他是海贼,就是藐视朝廷。
起身的时候,郑芝龙眼眶有些发热,但很快就压下去了。
不能在太子面前失态,不能在满朝文武面前失态。
从今往后,是靖海侯,要撑起这个爵位的体面。
今日的大朝会,主要就是朝贺,册封。
流程结束后,也就散朝了。
扑一散朝,武英殿外,丹陛之下,一时人声鼎沸。
文武百官纷纷围拢上前,各色道贺之声此起彼伏,层层叠叠铺满了宫前广场。
“恭喜靖海侯!贺喜靖海侯!”
“侯公久镇东南,砥柱海疆,今得世袭铁券,实乃实至名归!”
“自此我大明东南海疆无忧,皆是侯公之功啊!”
一众官员脸上堆着热忱的笑意,言语间极尽恭维。
平日里这些饱读诗书、最看重门第出身的文官,素来鄙夷郑芝龙海盗出身的底子,私下里多有鄙夷非议,从未将他真正视作朝堂同僚。
现在不同了,黄绫圣旨亲封靖海侯、世袭铁券、提督闽省水陆全军,正儿八经的勋贵,是大明朝堂公认的正统名分。
从今往后,郑芝龙便是大明正经勋臣,位列朝堂勋贵之班,与魏国公、定远侯一众老牌勋贵平起平坐。
郑芝龙敛去眼底残存的激动,身姿挺拔,身着赐下的大红蟒袍,玉带束腰,愈发显得气度雍容。
一一拱手回礼,举止得体,不见半分往日海上枭雄的粗粝跋扈,尽显新晋勋侯的沉稳体面。
“诸位同僚谬赞,郑某不过是为国守疆、尽臣本分罢了。”
语气谦和,可郑芝龙眼底深处,却是藏不住的意气风发。
数十年海上沉浮,刀光剑影、血雨腥风,从一介亡命海贼到雄霸东南的海商霸主,再到今日手握世袭爵位的大明靖海侯,其中艰辛凶险,唯有他自己心知。
这一枚金印、一张铁券,彻底洗去了他半生匪名。
待寻常文武官员道贺完毕、渐渐散去,一直立于人群外围的徐弘基,率先抬步走了上前。
身为大明开国首勋、魏国公,徐弘基乃是南京勋贵之首,平日自持身份,极少主动与人攀附道贺,寻常新晋大臣,根本入不得他的眼。
可今日,姿态平和,全无半分倨傲。
定远侯邓文昌、灵璧侯汤国祚等一众在京勋臣,见状亦紧随其后,齐齐围了上来。
徐弘基对着郑芝龙微微拱手,语气诚恳,带着老牌勋贵的端庄气度:“郑侯深耕海疆数十载,威震南洋,独护我东南财赋重地,保一方通商安宁,今得世袭铁券、封侯传世,实乃功当其赏,徐某在此,恭贺侯公大喜。”
这一句祝贺,分量截然不同。
寻常文官道贺,只是场面虚礼。可徐弘基身为勋贵领袖的亲口认可,等于当众承认了郑芝龙的勋贵席位,彻底抹平了他海盗出身的短板,让他真正跻身大明顶级勋贵圈层。
邓文昌亦笑着附和:“恭喜靖海侯!自此东南磐石永固,侯公威名,足以震慑万里沧溟!”
一众老牌勋贵轮番道贺,姿态谦和,礼数周全。
连高傲自持的开国勋贵们都主动示好、承认其身份,足见朝廷对郑芝龙的倚重,也足见东宫此番册封的分量。
郑芝龙心中了然,越发清楚今日册封的含金量。
面对魏国公等老牌勋贵,郑芝龙不敢托大,连忙侧身拱手回礼,姿态恭敬有度:“多谢魏国公谬赞,多谢诸位道贺。郑某侥幸受封,日后必竭力镇守南海,为大明守住江左门户,不负朝廷恩宠、不负诸位期许。”
一番应酬下来,郑芝龙彻底站稳了新晋勋侯的场子,声望瞬时拉满。待勋贵们礼毕散去,百官簇拥道贺的热潮才渐渐平息,众人陆续躬身离场。
郑芝龙自然不能走的,旁边早就等候已久的宦官,见魏国公等人离去,这才上前。
“靖海侯请留步,太子殿下有请。”
郑芝龙满脸感激,他当然早就注意到这位宦官了。
原以为散朝后就会直接过来叫他走,没想到是等着百官,勋贵恭贺完,这才过来。
这是太子爷给的体面呀。
于是连忙拱手道:“有劳公公了。”
宦官笑着说道;“还请靖海侯劳驾,随咱家面见太子殿下。”
郑芝龙连忙跟上。
武英殿到东宫不算远,步行片刻即到。
文华殿前。
郑芝龙恭候等待。
直到宦官声音传来:“太子令,宣靖海侯觐见。”
这才入殿,躬身作揖:“臣靖海侯郑芝龙,拜见太子殿下,恭祝太子殿下圣安。”
朱慈烺笑道:“孤安,给靖海侯赐座。”
在情绪价值这块,朱慈烺是很懂得的。
常人是直接赐座,这次却单独说了句靖海侯,这让郑芝龙感觉心里十分舒爽。
只要有人喊‘靖海侯’,都会让郑芝龙很得意,更别说是太子了。
“谢殿下。”
郑芝龙小心入座后,这才抬眼看向太子。
比武英殿远观不同,这次能近距离看得更清晰了。
便是看得更清晰,也让郑芝龙更震撼。
郑芝龙半生漂泊海上,打交道的多是粗悍海贼、逐利海商、武夫兵卒、地方官吏,往来之人要么满身风霜戾气,要么庸常凡俗,极少接触真正养在皇家深宫、自幼受礼法与贵气熏陶的天家子弟。
近距离对视时,这种温润又自带威仪的样貌,和郑芝龙过往所见之人形成强烈反差。
自古以来,容貌骨相关乎天命,如此出众的样貌,让郑芝龙心里生出,不愧是大明中兴之主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