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芝龙这边的事情还没结束。
礼部跟翰林院闹腾起来了。
是关于《宗室勤王诏》的事情。
明代自永乐以后,政治权力格局逐渐形成文官主导的稳定结构。
皇帝通过内阁与司礼监处理政务,但具体执行、地方治理、军政决策的核心环节,几乎全由科举出身的文官把持。
宗室在这套格局中是被排斥在外的。
土木堡之变后,武将勋贵集团遭受毁灭性打击,文官集团趁势崛起。
室掌兵、参政的可能性,被历代文官以祖制为名死死按住。
这不是因为宗室真的无能,而是因为文官集团不允许出现第三者。
任何一个能绕过科举体系、直接获得皇权信任的群体,都是对文官垄断的威胁。
如今太子一纸诏书,直接砸碎了这道藩篱。
宗室可以参军、可以科举、可以经商、可以自由迁徙。
这意味着宗室将大规模进入文官原本独占的领域。
南京礼部尚书王锡衮跟北京礼部尚书林欲楫,这次直接就联合了起来。
礼部内诸多百官联名上奏,请求太子撤回诏令。
奏疏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。
他们在奏疏中引经据典,从汉之七国之乱到永乐靖难,详细写出每一次宗室掌兵都伴随着血雨腥风。
汉高祖分封同姓九国,结果呢?
七国之乱,险些颠覆朝廷。
西晋八王之乱,直接导致五胡乱华、神州陆沉。
本朝永乐靖难,叔夺侄位,更是切肤之痛。
不是危言耸听,是血淋淋的历史教训。
礼部官员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骨子里信奉的是祖宗之法不可变。
在他们看来,宗室掌兵就是祸乱之源,这是两百年来大明用无数教训验证过的铁律。
太子一句话就要推翻,这不是中兴,这是玩火。
顾锡畴甚至在奏疏中写道‘殿下欲为建文乎’。
朱慈烺看完,学着崇祯之前的套路,朱批,知道了。
礼部这边反应激烈,翰林院反应更激烈。
明代文官集团的一大权力来源,就是对祖制的解释权。
太祖朱元璋定下的规矩,两百年来被一代代文官不断诠释、扩充、固化,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话语体系。
在这套体系里,文官是祖制的守护者、解释者、执行者,皇帝也不能随意逾越。
朱慈烺现在,更改祖制,就是挑战文官的底线。
你连祖制都敢改,那我们的权力根基岂非没了?
表面上看,文官的权力来自皇权,皇帝任命、皇帝罢免、皇帝说了算。
但如果只看到这一层,就太浅了。
朱元璋废除丞相后,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,皇帝的权力达到了顶峰。
但问题是,皇帝一个人处理不完所有政务,于是需要文官替他处理。
可皇帝又担心文官权力过大、威胁皇权,于是搬出了祖制,太祖爷定下的规矩,谁也不能改。
文官很快发现了这套规则的漏洞,祖制是不能改,但祖制可以解释啊。
什么叫祖制?
哪些条款属于祖制?
祖制在具体情境下如何适用?
这些问题,皇帝说了不算,因为皇帝也是朱元璋的后代,不能公开反对祖宗。
文官说了算,因为文官是读圣贤书的人,是通晓典故的人,是维护纲纪的人。
于是,一个微妙的权力转移发生了。
朱元璋制定祖制,文官解释祖制,最后皇帝被祖制约束了。
皇帝看似至高无上,实则处处受制。
想做一件事,文官说祖制不允许。
想改一个规矩,文官说祖制不可违。
要么硬闯,像嘉靖那样打廷杖、关监狱,但代价是骂名。
要么妥协,像万历那样干脆不上朝,但代价是怠政。
所以太子如今更改祖制,对整个文官集团来说,都是颠覆性的。
更何况,太子改祖制的方式。
没有朝会商议,没有拟定方案,甚至没有让翰林院考证,六科给事中审议。
直接下诏,直接执行,直接任命宗室掌兵。
翰林院联合上奏《论宗室不可掌兵疏》。
扬扬五千言,从祖制、兵制、财政、人心四个维度论证宗室掌兵之弊,逻辑严密、文采斐然,堪称范文。
朱慈烺看完都感叹道:“果然有才。”
朱批,阅。
这下子,百官都有些炸锅了,或者说极度憋屈。
太子朱批,知道了,我看了。
但结果呢,不撤回。
继续奉行令旨。
消息传下去,百官忍不住了。
午后。
丘致中小心汇报:“小爷,礼部、翰林院数百官员齐聚午门,请求面奏,言辞愈发激烈,不少人跪在丹陛之下,声言若不收回成命,便长跪不起。”
朱慈烺愣了下,道;“难道他们不知道,孤是怎么杖毙北京苦谏的官员吗?”
丘致中分析道:“这次几乎没有南迁来的官员,多数都是南京的。”
“或许他们觉得人多,法不责众,北京城那次,毕竟只有几十人。”
朱慈烺笑着说道:“所以这次聚集几百人,是觉得法不责众吗?”
“还是觉得孤看着人多,就会手软。”
“若是一次杖毙几百人,朝廷都要无法运行了?”
面对这样的问题,丘致中哪里敢回答。
朱慈烺自顾自的说道:“他们引七国之乱、八王之乱、永乐靖难,说得头头是道,却忘了如今是什么时候!北有清军虎视眈眈,内有闯贼席卷中原,江南半壁看似安稳,实则危如累卵!”
“文官把持军政两百年,把大明治理成什么样子?”
“武将被猜忌、勋贵被打压、宗室被圈禁、百姓流离失所!文官们饱读圣贤书,满口仁义道德,到头来只会空谈祖制、争权夺利,连一场鼠疫都治不好,流寇都打不退!”
“祖制是死的,人是活的!”
“自古以来,王朝更替,天下哪有不变的规矩。”
“太祖废丞相、强皇权,是为了江山稳固。成祖迁都北京、天子守国门,是为了抵御外敌!祖制的核心是保大明江山。”
“不是让这些文官来夺权的。”
“如今孤放开宗室禁令,允许他们参军、科举、经商、掌兵,不是要重演七国之乱,而是要给大明注入新鲜血液!”
“宗室是朱家子孙,是大明最忠诚的力量!比起只会空谈误国的文官,朱家子孙难道还不如外人可靠?”
丘致中迟疑道:“小爷,百官群情激愤,如此僵持下去,恐生事端。”
朱慈烺冷笑一声:“传孤令旨。”
“宗室勤王诏,即刻颁布天下,着各地宗室遵旨行事,即日起,各地宗人府不得再圈禁宗室,不得限制其迁徙、经商、从军之权。”
“礼部尚书王锡衮、带头煽动百官、对抗诏令,罚俸一年,革去右尚书之职,调任南京国子监祭酒。”
“其余跪谏官员,若即刻散去,既往不咎。若执意长跪,以抗旨论处,革职查办!”
丘致中连忙躬身:“奴婢遵旨!”
旨意传至午门,跪谏百官瞬间哗然。
王锡衮脸色惨白,不敢置信:“殿下……竟如此强硬?”
他没想到太子不仅不收回诏令,反而直接将他革职调任,丝毫没有妥协之意。
不少官员面露怯色,开始悄悄起身。
抗旨革职,可不是小事。
他们不过是想借着祖制施压,维护自身权柄,犯不上真的丢了官职。
片刻之间,午门之下,数百名文官散去大半,只剩下王锡衮等十数名顽固派,依旧长跪不起,面色悲愤。
文华殿内,朱慈烺得知消息,淡淡开口:“冥顽不灵。”
“传孤令旨,午门跪谏官员,以王锡衮为首,煽动同僚、对抗诏令,廷杖三十,即刻行刑!其余官员,限半刻内散去,逾期同罪论处!”
旨意火速传至午门。
王锡衮等顽固派正声泪俱下死谏,听闻廷杖三十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“廷杖?!”
一阵哗然,人人面露惊惧。
大明朝廷,廷杖乃是对文官最严苛的羞辱,轻则皮开肉绽、重则当场殒命,自嘉靖以来,极少有皇帝敢对文官集团如此强硬。
王锡衮颤声嘶吼:“殿下此举,有违圣德!臣等死谏,为国为民,岂能受此折辱!”
传旨宦官冷笑:“奉行监国太子令旨,抗旨阻政,空谈误国,何来为国为民?来人,行刑!”
锦衣卫力士一拥而上,将王锡衮十数名顽固官员拖拽至午门广场,扒去官服,按在刑凳之上。
棍棒起落,沉闷的击打声、官员的痛呼与惨叫,响彻宫墙内外。
半刻未到,受刑官员个个皮开肉绽、鲜血浸透刑凳,哀嚎不止。
其余跪谏官员见状,吓得魂飞魄散,哪还敢多留,纷纷连滚带爬起身,四散逃离,片刻间午门之下空无一人,只剩受刑官员的痛吟之声。
文华殿内,丘致中见太子神色未变,小心翼翼道:“殿下,廷杖百官,恐遭士林非议,天下文人……”
朱慈烺点头道:“不错,孤都想到,江南士林会怎么骂孤了。”
“这就有意思,他们可以骂,孤连还口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,孤应该找个可以还口的地方,不是吗?”
丘致中有些不明所以,朱慈烺则直接下令。
“传孤令旨,设皇家邸报局,直属东宫,不受礼部、翰林院管辖,专司编撰、印发民间邸报,定名《大明新报》。”
“邸报内容不限:登载朝廷新政、战事捷报、赈灾举措、宗室勤王实情,亦收录民间疾苦、商情物价、海防动态,文风直白,不尚空谈,让百姓看得懂。”
“定南京为总馆,苏、浙、闽、赣设分馆,招募靠谱文人、落魄秀才编撰。”
“邸报发行,只收成本跟微薄利润。”
“让司礼监经厂立即核定章程,把每一份邸报的成本算出来。”
大明是有邸报的,不过是官方邸报,不向民间发放,且皇帝无权过问。
编辑权、审稿权、发行权,都被文官所把持。
朱慈烺要做的,就是文官体系,建直管的印厂,直接对民间发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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邸报的事情,不是几天就能搞定的。
这需要一套完整的章程,还有发行跟印刷的准备。
《宗室勤王诏》颁行天下的第三日。
消息传到地方,反应比朝堂更加微妙。
各地的宗室王府,在最初的惊愕之后,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热潮。
大量宗室子弟,对着南京朝拜。
“我朱家子孙,终于不用再做废物了。”
大量听闻消息的宗室子弟,在听闻消息的第一时间,连夜开始收拾行囊往南京赶了。
凤阳、南昌、武昌、荆州、成都.....
江南半壁的宗室聚居之地,处处有人动身。
大量落魄宗室,衣着寒酸、面带菜色,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干粮,奔着南京城去。
甚至有略微富裕的,变卖家产、遣散仆役、轻装简从,只带着银票和一腔热望。
凤阳高墙。
新任命的凤阳守备太监,接到六百里加急令旨,哆嗦着打开。
从头到尾看了三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赦免,释放。
限一月之内,造册呈报。
这座高墙里的宗室,有的关了三年、五年,有的关了十年、二十年,甚至还有关了三十多年、头发都白了的。
这些人有没有罪?有的有,有的没有。但不管有没有,关进来之后,出去的可能性很小。
如今太子一道令旨,几乎是全放了。
凤阳守备太监不敢怠慢,当即命人打开高墙大门。
铁链哗啦啦地响,沉重的木门吱呀呀地推开。
大量的宗室成员,终于走出了,这座原本以为一辈子都走不出的大门。
于此同时。
江南士林也炸锅了。
作为文脉传承之地,江南地区的学子可谓是遍地都是。
太子廷杖跪谏官员,甚至包含礼部尚书这样的国之重臣,这是暴君,独夫。
南京贡院前的茶楼里,有人高谈阔论。
“太祖定制,宗室不得掌兵。二百年来,此乃大明根基。今太子一纸诏书,轻改祖制,我等读书人岂能坐视!”
满堂哗然,继而叫好声如雷。
苏州府学的生员们联名拟了一道《告天下士子书》,措辞颇为激烈:“太子监国以来,屡有更张。今解宗室之禁,开掌兵之门。臣等窃以为,祖宗成法,不可轻废。社稷安危,不可不慎。”
文章写得文采斐然,对仗工整,引经据典从《尚书》一路引到《大学衍义》。
短短三天,传遍苏、松、常、镇四府。
松江有文人提议联名上书,“请太子殿下慎重考虑、收回成命、以安天下之心”。
当场就有十七人签名,次日增加到四十三人。
不过最后这份联名书大概是没有递上去。
但在士林中传抄甚广,影响不小。
杭州还传出了打油诗‘太子监国意气豪,祖制更张如掷骰。今日宗室掌兵去,明日谁人守圣朝?’
写得不怎么样,但传播速度极快,没几天就传遍了江南,连小孩都会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