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史证明,江南士林,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明末为什么文官集团看起来很强,是因为这是话语权的假象。
史书由他们写。
奏疏由他们拟。
邸报由他们编。
诗文由他们作。
舆论由他们引导。
所以现在的文官,表面上好似掌握着很大的权力。
当然,这里面还有最主要的一点,明中期以后,皇帝对文官的妥协。
尤其是崇祯,最怕的就是背骂名,最担心文官骂他昏君。
朱慈烺不怕。
江南士林闹得不可开交,内阁诸臣却极为沉默。
首辅蒋德璟是福建人。
江南士林跟他关系不大,更何况蒋德璟是个偏技术型的官员,而不是喜欢蹦跶闹事的。
内阁会议。
蒋德璟无视了江南士林的动荡,开口道:“诸位,关于太子令旨,南京京营以及南京四十九卫招募新兵之事,还请讨论个章程出来。”
几人都有些沉默,好似在等别人先开口。
江南士林骂太子骂了快半个月,从苏州骂到松江,从松江骂到常州,骂声如潮、檄文满天,内阁却至今没有一个人公开表态。
大家都不是傻子,越是接近权力中枢,越是明白如今朝廷的情况。
说太子是独夫,这是一点没错。
看似曾经风光无限的内阁,现在终于在履行曾经定下的正确职责。
半晌,史可法先开口:“募兵之事,太子殿下已有定议。内阁要做的是拟定细则,而非讨论要不要募。如此,诸位应该没有异议吧?”
这是最无奈的地方,现在的内阁,不存在说给太子提供什么建议,而是如何执行太子交代的事情。
张慎言微微颔首,认可了史可法的说法。
蒋德璟见没有人提出异议,便继续说道:“太子殿下的意思是,南京京营现有八万,此番募兵以南京四十九卫为基础,整编招募新军四十万。四十万不是小数目,粮饷、器械、驻地、将官,桩桩件件都要有章程。”
说完,目光落在吴甡身上:“吴阁老,你在地方上待过,募兵的事,你怎么看?”
为什么是吴甡,因为如今吴甡的地位很尴尬。
当初周延儒被下狱后,作为次辅的吴甡一直在太子默许下支持内阁。
按理说南迁后,应该是顺利晋升首辅。
可偏偏,连次辅的地位都没有保住。
显然,这是太子对他的不满。
蒋德璟先前,还只是阁臣,现在却成了首辅。
不过这话,也是在给吴甡机会,吴甡怨不了蒋德璟,还得多加感谢。
吴甡清了清嗓子,开口道:“四十万新军,不是一日能募齐的,也不是一月能练成的。”
“当分期分批,先募十万,练成之后再募下一批。一来不至于挤占太多民力,二来粮饷器械也能跟得上。”
这话说得中规中矩,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。
史可法却有些不满:“吴阁老要知道,太子殿下下达的令旨,是要求以最快的速度,募兵四十万,而不是走常规的章程。”
“若是走常规章程,直接下旨给兵部即可,还要我们内阁讨论什么。”
“国债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,郑芝龙认购了五百万,还有分销的五百万,这就是千万白银。”
“太子内库也是有数百万的,如今朝廷不说国库有多丰盈,但前期置办的钱财是不缺的。”
“咱们要定的章程,是如何最快募兵,自然不能走往前的路子。”
吴甡闻言,眉头皱起,这番话,无疑是对他进行打击。
哪怕史可法没这个意思,可话说出来,就是这么做了。
史可法话音刚落,目光坦然平视众人,没有针对,却堵死了吴甡的保守退路。
吴甡脸色微沉,压抑住心头的郁气。
深耕官场数十年,怎会听不出其中的门道?
史可法这番话看似就事论事,实则是新内阁核心圈层,对他这位旧次辅的当众敲打。
蒋德璟端坐主位,神色平淡,眉眼间不见丝毫波澜,仿佛眼下的争执与他无关。
多年以来,蒋德璟向来不涉朋党之争,只重实务、不慕虚名、不结私党,正是这份绝对中立、只遵君令的性子,才被太子破格擢为首辅,压过了资历更深的吴甡。
余下三位新入阁的重臣对此,各有心思,沉默不语,却已然形成无形的圈层壁垒。
张慎言老成持重,心中默许太子整军图强的举措,却不愿率先开口。
高弘图素来刚正不阿,不结朋党、不徇私情,只以国事为重。
姜曰广身为江南士林之中的翘楚,心底暗藏着江南文臣的固有矜持,对太子强势压制士林、大兴兵事的举措颇有微词,却看清了如今皇权独断、士林失势的大势,不敢公然忤逆。
吴甡深吸一口气,没有退让:“史次辅所言急功近利,看似为国图强,实则暗藏巨患。”
“四十万新军,若不分次招募、循序渐进,骤然征调天下青壮,江南数省民生必然崩盘。”
“如今北地未复、流寇未平、清廷虎视眈眈,我大明根基未稳,一旦民力透支,百姓流离失所,不用外敌来犯,江南先自乱阵脚!”
“国债千万、内库数百万,看似钱粮充足,可养四十万大军,非一日之耗,乃是长年累月的巨支。今日募兵只求速成,明日粮饷断绝,届时这四十万兵马,是守国之师,还是祸乱之源?”
句句都是老成谋国的实话,是稳妥的治国思路。
可这不是太子喜欢的,如今的朝堂大势也不允许。
史可法眉头微蹙,从容反驳:“吴阁老只知虑弊,不知审时度势。如今大明积弱已久,北有清军铁骑压境,中原流寇肆虐,山河破碎、危在旦夕。我等若再循规蹈矩、步步慢行,待敌兵南下,江南一地何以自守?”
“太子殿下力排众议、顶住江南士林漫天骂名,执意扩军四十万,求的不是一时安稳,是乱世立根、是收复河山!国事糜烂至此,再谈循序渐进,便是坐以待毙!”
两人言语交锋,针锋相对,内阁隐形的派系争斗彻底摆上台面。
张慎言见争执渐烈,终于缓缓开口,打起了圆场,却暗藏偏向:“二位所言皆有道理。”
“吴阁老忧民、史次辅忧国,皆是公心。”
“只是如今局势特殊,太子既有严令,我等身为阁臣,首责便是遵旨力行,不宜过度拖沓。”
“依老夫之见,可折中行事。名义上遵太子令旨,立四十万新军建制,不违君命、不拖新政进度。”
“实操上分期分批募兵,先整肃南京四十九卫旧军,汰弱留强、清剿空饷、规整军纪,再逐年增补新兵。如此既不误强军大事,亦不骤然耗竭民力、财力。”
高弘图闻言微微点头,附议道:“张公所言公允。新军骤立,将官遴选、军械打造、粮草囤储、驻地划定,无一不需时日。一味求快,只会粗制滥造,练出一堆乌合之众,徒耗钱粮,无益战事。先整旧卫、再募新兵,实为稳妥之策。”
姜曰广见状,沉默片刻,终究还是开口补充,话语里藏着江南士林的底线:“除此之外,当增设规制约束新军。”
“四十万大军兵权过重,若无文官督师、户部核饷、御史监察,恐生藩镇之弊。”
“新军招募、操练、驻防,皆需内阁与兵部共管,不可由军中将领独断,方能制衡军权、稳固朝局。”
这话看似附和新政,实则悄悄为文官集团夺回部分话语权,试图在太子强势强军的大势中,保住士林文官制衡军权的传统权柄,守住江南文官最后的体面与权力。
史可法淡淡的看了眼姜曰广,没有搭理的意思。
蒋德璟也跟没听见一样。
其他人更是没有符合。
现在是太子强势监国,你说要去干涉兵权,这就是搞笑了。
太子会给你这个机会?
姜曰广对众人对自己视而不理,也没有意外,对此早有预料。
只是有些时候,即便是阁老,说出来的话,也由不得自己做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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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。
当内阁正在讨论如何招募新军的时候,朱慈烺看着骆养性交上来的情报。
略微沉吟后道:“以骆卿意见,当先治理苏州府?”
骆养性躬身回道:“回殿下,苏州一府,税粮占全国十分之一。”
“仅此一府,便抵得上湖广、四川、河南三省的总和。”
“漕粮定额,苏州府常年占南直隶的四成以上。”
“而今,苏州府的钱粮,难以为朝廷所用。”
朱慈烺微微颔首:“定额无人交?”
骆养性道:“殿下圣明,崇祯十年以来,苏州府累计拖欠田赋银一百七十余万两,拖欠漕粮折色米八十余万石。”
“当地官府说是‘民困’,然臣查证后发现,吴江、长洲、吴县三地的士绅私仓,粮食成堆,光是吴江一县,探子回报估算的存粮就不下三十万石,而整个苏州府官仓只有不到三万石。”
“如今苏州府是官仓空,私仓满。朝廷穷,士绅富。”
朱慈烺有些感慨:“三十万石,真是不少啊。”
“当初在北京城,想弄三十万石的粮食,何其困难,而现在这三十万粮食,不过是三县士绅私仓。”
不到江南,不了解江南的富庶。
朝廷最大的通州仓,明面上百万石粮,实则也不过三十万。
而今苏州三县,就堪比通州仓。
南北诧异,相差太大了。
朱慈烺问道:“骆卿觉得,苏州府士绅如何?官兵如何?”
骆养性答道:“苏州卫原额军士五千三百人,实际在籍不到两千,能战者不足八百。”
“地方守备所辖卫兵,老弱过半。”
“士绅为首常熟瞿氏,蓄养家丁四百余人,太仓王氏三百余人,吴江沈氏二百余人,其他中小士族各有数十至上百不等。”
“粗略估算,苏州一府士绅蓄养的家丁护院,合计不下三四千之数。”
朱慈烺笑道:“朝廷在苏州的官军不足八百,士绅的家丁却有三四千。”
“如此若有人登高一呼,苏州是听朝廷的,还是听士绅的?”
这话骆养性就不好回答了,躬身垂首。
也不用他回答,锦衣卫的主要职责,是查探消息,而不是给太子提建议的,那是文官的事情。
朱慈烺继续问道:“胆敢如此作为,这些人必然有所仪仗,可有查探清楚?”
骆养性回道:“殿下圣明,据臣查探所知,常熟瞿氏,乃礼部侍郎瞿式耜的族亲。”
“太仓王氏,是南京户部郎中王瑞栃之族。”
“吴江沈氏中,沈自继、沈自征兄弟与复社诸子过从甚密,而南京六部中,东林、复社出身的官员少说有二十余人。”
朱慈烺思索一番后道:“松江如此,常州亦是如此。为何偏偏是苏州?”
骆养性回道:“苏州府的士绅,是整个江南士绅集团的领袖。”
“吴江县沈氏与东林党的钱谦益有姻亲,长洲县文氏是文徵明的后裔,太仓王氏与王锡爵一脉相承。”
“这些士族在江南经营了上百年,联姻织成一张大网,松江、常州、湖州、嘉兴的士绅,都以苏州马首是瞻。”
“苏州稳,则江南稳。苏州服,则江南不敢有二心。”
“殿下若先动松江或常州,苏州一纸书信就能让他们抱成一团,与殿下抗衡。”
“若先动苏州,便是擒贼擒王,打蛇七寸。其余各府便失了主心骨,只能各自观望、逐个归顺。”
说到这里,骆养性顿了顿:“且苏州富庶,抄一家抵得上抄别处十家。”
朱慈烺笑骂道:“骆卿这是在北京城抄家尝到了甜头,如今到了江南,便想着重操旧业了?”
这有些开玩笑的话语,可骆养性根本不敢笑,反而很是惶恐,连忙作揖:“请殿下明鉴,臣万万不敢有此念。”
骆养性是真吓到了,听着是玩笑,可大多时候,真话多是以玩笑的方式说出来。
锦衣卫的权势,自从太子监国以来,伴随着不断抄家,就越发滔天。
即便骆养性整顿多次,然一些长久以来的脾性,是很难更改的。
尤其是抄家过程中的一些惯例,哪怕是骆养性也很难完全避免。
如今太子说‘甜头’‘重操旧业’这样的词汇,无疑就是在敲打。
朱慈烺好似有些惊讶的问道:“骆卿何故如此紧张?”
骆养性心中几番犹豫,最终作揖道:“殿下的话点醒了臣,近期以来,锦衣卫内部多有不法之事,臣疏于监察。”
“臣即日对内清查锦衣卫上下,自臣以下,所有参与抄家、侦办、审讯之人,一律自陈有无贪墨情事。凡隐瞒不报者,一经查实,臣亲自绑了送交殿下发落,绝不姑息。”
“另请殿下派遣东宫属官或都察院御史,进驻锦衣卫北镇抚司,监察一切抄没事务。凡抄家所得,逐项登记、逐级上报,由监察官核验后入国库。”
说到这里,骆养性停顿了下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。
毅然道:“臣请殿下设‘行营锦衣卫事务监察司’,由殿下心腹之人执掌,专司监察锦衣卫内纪。臣及臣属下所有人等,一律接受监察。”
气氛徒然有些紧张。
良久,朱慈烺才缓缓道:“骆卿多虑了,孤向来是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,且如此做,岂非是寒了锦衣卫上下将士的心?”
朱慈烺声音平淡,听不出半分喜怒。
骆养性腰身压得极低,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,丝毫不敢松懈。
混迹官场数十年,骆养性太了解上位者的思虑了。
看似宽和包容,实则心如明镜,眼底容不得半分私弊,方才那句玩笑话,绝非无心之言,是实打实的敲打。
“殿下圣恩,臣惶恐。”
骆养性恭敬道:“锦衣卫掌侦缉、司查抄,手握生杀财货之权,最易滋生腐败。臣身为指挥使,若不能自清自律,便是辜负殿下信任,日后必成朝局隐患。”
朱慈烺缓缓道:“孤知晓你的忠心,也知你整顿锦衣卫的苦心。自孤监国以来,锦衣卫随军平乱、清查逆党、追缴赃款,支撑新政、充盈军饷,功劳不小。”
听到这话,骆养性心里安定不小,至少表明,太子殿下还是信任他的。
这很重要,也很关键。
随后,朱慈烺话锋一转:“
但你说得也没错,权柄在手,日久必弊。锦衣卫手握天下耳目,经手无数抄没巨款、粮产田宅,底下人滋生贪念、借机中饱私囊,乃是人之常情。”
想了想,朱慈烺道:“监察司不必特设,徒增冗官冗职,乱了体制。”
“往后,凡锦衣卫抄没的所有钱粮、田产、珍宝、物资,当日清点、当日造册,一式三份。一份留北镇抚司存档,一份直送东宫备案,一份递交户部核验入库。”
“都察院每日轮值一名御史,进驻北镇抚司,专职核对抄没账目、查验物资、监督流程。”
“但凡账目不符、物资缺失、瞒报漏报、私吞克扣者,无论官职高低、资历深浅,一律据实弹劾,从严查办,无需奏请,直接拿问。”
骆养性当即作揖:“殿下圣明,臣即刻厘定新规,整顿全司上下,彻查近期所有抄办卷宗,自清自查,绝不留半分隐患!”
朱慈烺微微颔首,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苏州情报卷宗:“起来吧。此事不必操之过急,循序渐进整顿即可,孤要的是长治久安,不是一时肃清。”
“方才你说得不错,苏州是江南士林的龙头,是整个南直隶的根骨。苏州不臣,江南不服。苏州不富,新军无饷。”
“百年以来,江南士族借科举联姻、结党抱团,垄断地方财税、把持乡里秩序、私蓄武装力量,名为乡贤,实为割据。”
“苏州官仓空竭,私仓充盈;朝廷拮据,士绅奢靡。”
“朝廷养兵耗民力,他们藏兵护财。朝廷收税顾国,他们逃赋自肥。长此以往,大明江山,究竟是朱家的江山,还是江南士族的江山?”
“倚仗朝中有人,东林复社枝叶遍布南京六部,故而有恃无恐,年年拖欠赋税、囤积居奇、藐视朝廷。”
说到这里,朱慈烺语气变得严厉起来。
“骆养性。”
“臣在。”
朱慈烺下令道:“命你即刻调动锦衣卫南北镇抚司精锐两千,星夜奔赴苏州府。”
“彻查常熟瞿氏、太仓王氏、吴江沈氏三大家族近十年拖欠赋税、隐匿田亩、囤积粮产、私蓄私兵全部实情,造册登记,逐条核实,不得错漏一人、隐瞒一事。”
“查封三族私仓、私兵宅院,收缴所有存粮、军械、甲胄、家丁,全数清点封存,等候朝廷处置。”
“严查苏州府、吴县、长洲、吴江、常熟各级官吏,凡与士族勾结、徇私枉法、包庇逃税、虚报民困者,一律拿问下狱,彻查罪责。”
“严明军纪、公示律法,查封期间,禁止任何人转移粮产、变卖田宅、串联闹事。”
“敢有聚众抗命、煽动民心、阻挠朝廷办案者,就地擒拿,顽抗者格杀勿论!”
骆养性知道太子强势,没想太子如此简单粗暴。
直接正面,全面,强硬地清算苏州府。
骆养性高声领命:“臣谨遵殿下令旨,必不负殿下所托,秉公查办、绝不徇私,彻底肃清苏州积弊,尽数追缴钱粮,震慑江南士林!”
朱慈烺道:“苏州府盘根错节,两千精锐或是力有不逮。”
“孤自会安排京营三营将士,分镇苏州七县,听你节制调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