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士族对于大兵压境,造反是不可能造反的,这辈子都不可能造反的。
苏州士绅的生活是什么样的?
住着园林宅院,喝着碧螺春,听着昆曲,品着古玩,养着娇妻美妾,教着聪慧儿孙。
精致的、舒适的、安逸的人生,你说造反?
别开玩笑了。
士绅讲究的是‘优雅’不是‘勇敢’。
是风骨,不是血性。
朱慈烺之所以敢这么强势,就是清楚这些。
一个说‘水太凉’‘头太痒’的人,能成为东林党魁,就知道江南士林是些什么货色了。
九月底,深秋。
京营上万精锐扼守苏州全境外围关隘、渡口、要道。
分驻常熟、昆山、吴江诸县,昼夜巡城,马蹄踏碎街巷安宁。
锦衣卫缇骑成批入城,散驻坊巷、密布市井,日夜暗访稽查,凡私设文会、聚众闲谈、非议朝政者,尽数锁拿问询。
昔日苏州引以为傲的三吴文会、乡绅公议、士林雅集,一夜之间尽数绝迹。
骆养性一点都不含糊,入城后,便禁私聚、封会馆、核田亩、清诡寄、追欠税、查私兵。
谁的面子也不给,也没谁需要给面子。
锦衣卫都指挥使这个职位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已经站在了大明权力的巅峰。
在东宫面见太子的时候,自然是恭恭敬敬。
可若出了皇宫,即便是国公勋贵,各部尚书,那也要给骆养性三分颜面,三分忌惮。
苏州士族也不是傻子,面对如此强势的锦衣卫,当然首先把头埋起来。
不过明面上七县士绅尽数缄口闭门、杜客蛰伏,一副顺服安分之态。
可暗地里,百年士族积累的人脉、利益、圈层根深蒂固,一场关乎全族存亡、江南格局的隐秘博弈,正在最深的重帘密室之中,悄然推演。
太仓王府,西院静思斋。
此地为王时敏平日读书静养之所,高墙四合、重帘垂地、隔绝内外,院外层层皆是王氏心腹家仆、庄丁值守,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半步,连府内姬妾幼童都不得临近。
屋内不燃明火异味,只点一盏素烛,光影幽幽,映得满室沉郁如铁,是如今整个苏州唯一敢深论时局、密商对策的禁地。
屋内四座,无一人多余,皆是崇祯末年苏州府真正的顶层柱石、士族掌舵人,个个有官身、有基业、有朝野人脉,一言一行皆能牵动七县格局。
主位端坐的王时敏,时年五十五岁,太仓王氏宗主。前朝翰林、太常寺少卿,崇祯朝多次执掌文衡、主持乡饮,是公认的江南文坛盟主、苏州士林执牛耳者。
太仓王氏自明中叶起簪缨蝉联、累世公卿,田产横跨太仓、昆山、嘉定三县,商行典铺遍布苏松,门生故吏遍布南北朝堂、州县官府。
王时敏性情老成持重、深谙官场进退制衡,历经万历、天启、崇祯三朝,见惯党争风波、朝堂起落,最善隐忍迂回、布局自保。
他一生最重家族清名与世代基业,不尚激进意气,遇事必先推演全局利弊,是此刻苏州士族唯一能压服诸族、统筹进退的核心人物。
左首第一位是沈自然,吴江沈氏宗主。
万历末年进士,历任地方州县官,为官刚峻,致仕归乡后把持吴江漕粮、田亩、乡约数十年,是吴江无可争议的乡族之首。
吴江沈氏为江南千年望族,世代深耕水乡漕利、圩田产业,坐拥吴江半数良田,漕运、盐布、典当产业盘根错节,积富累万、根基极深。
左首第二位瞿永熙,长洲瞿氏核心主事,明末名臣瞿式耜同族宗兄。
长洲瞿氏为苏州百年科举望族,世代书香、科甲不绝,族人历任六部、言官、地方抚按,人脉深植南都朝堂与南直隶州县。
瞿永熙未入高位,常年留族主事,打理全族田产、乡谊、对外交涉。
右首独坐顾咸正,昆山顾氏宗主,复社核心骨干、江南知名名士。
昆山顾氏自明代中后期崛起,以文名、结社、清流立身,虽田产财力不及王、沈巨族,却在士林圈层、士子声望上举足轻重。
四人分坐四方,沉默良久,各怀心事。
骆养性的动作是迅捷的,而且是没有丝毫情面的。
更何况苏州知府那边,也是非常配合,根本不跟他们串联,甚至连见面没机会。
沈自然首先开口,声音微怒:“昨日骆养性查封了我沈家在吴江的两处商号,说是‘清查诡寄’。”
“两间铺子,三代经营,说封就封,连个由头的文书都没留。”
“我派管家去衙门问询,陈洪谧连门都没给进,管家在府衙门口站了一个时辰,门房只说‘府尊抱恙,不见外客’。”
“前日他还生龙活虎地在城外巡了半日河道,见了骆养性,回来就抱恙了?”
顾咸正冷哼一声:“岂止是抱恙,他是患了‘恐锦症’。骆养性的锦衣卫一进城,陈洪谧的骨头就软了。我派人去送帖,想请他过府一叙,结果给我回什么‘公务在身,改日再会’。”
“真是半点情分都不给,也不想想,当初他要做出政绩,没有我等相助,如何能成?现在是一点旧情也不念了。”
瞿永熙沉声道:“难道诸位还没看明白?陈洪谧这是在跟咱们划清界限。从前他是‘苏州知府’,是咱们的‘父母官’,逢年过节还要请咱们吃酒叙话,商量着怎么把朝廷的差事应付过去。”
“如今是他算是太子的人了....”
说到这里,瞿永熙停顿了下,语气讥讽,“不,他连‘太子的人’都算不上。”
“是骆养性的跟班,太子说什么,骆养性做什么,陈洪谧敲边鼓、递梯子、擦屁股。”
“我还记得他刚来苏州的时候,头一桩事就是拜访我等,那时候他怎么说来着?‘下官初来乍到,诸事不谙,望诸位世兄指点。”
王时敏咳嗽一声,道:“行了,诸位莫要念叨这些了,如此滑稽之事,难道如今还少了?”
“若要诉苦,可回自家去,莫要在这里。”
“咱们今日一聚,不是为诉苦而来,而是当议如何同气连枝。”
沈自然最是沉不住气,听到这话,直接接着道:“王公,时至今日,不必再隐忍观望了。”
“昨日锦衣卫南镇抚司百户带队亲入吴江,封存我沈氏百年漕粮底册、田亩旧档,逐页核对历年诡寄、投献、优免明细,明目张胆要清算我沈家数十年旧账!”
“不止我沈家,吴江各中小乡绅,但凡挂靠大族、有优免田亩者,尽数被点名造册、备案待查。”
“官府行文直白强硬,不叙旧情、不顾乡谊、不遵旧例,只以国法雷霆清算,这哪里是整肃积弊,分明是借整顿之名,行削绅夺权之实!”
沈自然越说越激动,语气还有几分悲凉:“皇上在位十六年,宵衣旰食、国库空虚、兵疲民困,年年缺粮缺饷,数次下诏劝输助国。”
“我江南诸族,或捐米千石、或助银百两,虽有优免旧例,却也从未坐视家国倾覆。”
“皇上尚且知分寸、顾体面、惜士林,凡事以教化怀柔为先,从未以大兵压境、缇骑抄家的蛮法逼迫士族!”
“如今太子年少监国,根基未稳、帝位未定,不思安抚江南、固结人心,反倒先向百年士族开刀,废祖制、削优免、清私田、收乡权。”
“此例一开,三百年君臣共治之祖制崩坏,往后皇权独断、士族无依,我江南读书人、世族子弟,再无立足之地!”
一番话说得慷慨沉郁,句句扣着士林大义、祖制旧规。
在他们眼中,世代优免、把持乡政、隐匿田亩,不是祸国积弊,是祖宗礼法、是士林体面、是家国平衡的根本。
瞿永熙闻言微微颔首,却神色凝重,并未附和激昂,只沉声补道:“自然公所言是理,可眼下最要紧的,不是论理,是论势。”
“如今京营万兵锁苏州,缇骑密布七县,公私集会尽数禁绝,明面之上,我等无一丝动弹余地。”
“往日我们可借文会聚士、借乡议施压、借朝堂人脉斡旋,如今却是不得行了。”
“太子此举,谋划极深,绝非一时意气用事。”
“先驻军、再封册、后禁言,步步收紧,就是要断我士族联动之路,困我等于无声无息之中,再逐一清算、分而食之。”
顾咸正闻言,微微摇头:“永熙公太过悲观。太子手握兵权、掌控地方,可他终究掌控不了天下清议、士林人心。”
“如今姜曰广阁老奉旨出任苏州安抚使,正在南下途中。姜阁老立身东林、素重祖制、体恤士林,向来主张宽待乡绅、维稳地方。”
“只要我们能暗中串联七县士族,整理万民舆情、乡绅苦衷,待姜阁老抵达苏州,集体陈情、据实辩白。”
“再由复社诸子暗中执笔,传檄江南、散播舆论,讲明新政苛暴、大兵扰民、旧例不可废的道理。”
“天下士林同声相应、同气相求,南都朝堂百官必然闻声而动,上疏劝谏、制衡太子。”
“太子纵然强势,也不敢公然悖逆朝野公论、尽诛江南士族!”
沈自然有些迟疑道:“可骆养性此人,据说血冷无情,我等想有所动作,怕是....”
顾咸正在乎的说道:“骆养性这个奸贼,难道还敢冒大不违,把我们都杀光不成。”
沈自然想了想,点头道;“顾兄说得在理。”
随后看向王时敏,拱手道:“还请王公定夺,我等士族自当沆瀣一气,共抗外敌。”
其他两人也拱手道:“还请王公定夺。”
王时敏放下茶盏,没有像三人期待那样,说什么励志的话,只是淡淡道:“诸位请老夫定夺,老夫倍感荣幸。”
“可老夫要问一句,诸位是想造反乎?”
三人连连摇头。
“怎能造反!”
“我等士族,忠君爱国,哪能行这等大逆不道之事。”
“王兄莫要玩笑我等。”
王时敏接着道:“既不造反,那又叫什么外地,说什么抵抗?”
“如今太子监国,虽有流言说软禁君父,可太子是奉皇后懿旨监国,南迁大朝会,皇上更是定论,太子代圣上裁决国事。”
“今太子令旨下苏州,不遵令旨,岂非抗旨,岂非造反乎?”
三人一阵沉默,谁都没想到,王时敏会是这么一番言论。
王时敏话还没完,继续道:“江山动荡,天下残破,圣驾南迁,国本摇摇欲坠。”
“太子以储君之身、奉皇后懿旨、承朝堂公议监国,代天子行事、总理复兴大局。”
“如今南下整饬江南、筹措军饷、肃清积弊,道道令旨皆是王命国法。”
“我等士绅,食君之禄、居君之土、享三百年朝廷优免之恩,但凡不遵令旨、私相串联、聚众陈情,放到律法之上,便是藐视监国、阻挠新政、结党抗旨。”
“此罪一立,便是谋逆雏形,何须造反?一顶‘乱政蠹国’的帽子扣下,七县士族尽数戴罪,百年基业、世代清名,顷刻间化为乌有。”
一番话落地,密室之中方才的激昂愤慨瞬间被浇灭。
沈自然、顾咸正、瞿永熙三人面色齐齐发白。
沈自然喉头滚动,一时语塞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可难道就坐视他废我祖制、削我绅权、抄我家业?我苏州士族三百年基业,岂能拱手让人!”
纵然知晓法理上站不住脚,心底的不甘依旧翻涌不止。
顾咸正亦是辩驳道:“王公,我等并非抗旨作乱,只是欲向姜阁老陈情辩冤、诉说乡绅苦衷、保全地方旧制。士林陈情、朝堂谏言,本就是我读书人分内之事,何来谋逆之说?”
瞿永熙沉默不语,不赞同,也不反对。
王时敏轻轻摇头,眼底尽是历经世事后的苍凉与通透。
“若是往年太平盛世,朝堂制衡、皇权宽和,士林陈情、百官谏言,自然是正道常理。可今日是什么时候?”
“流寇纵横、国土残破,是亡国待复的乱世。”
“乱世重一统、不重制衡,重实效、不重虚名。”
“太子如今要的是聚钱粮、整兵马、固江南、图北伐,万事以复江山为第一要务。”
“但凡阻碍此事者,无论东林清流、百年望族、士林公论,尽数都是绊脚石。”
说到这里,王时敏淡然道:“诸位以为姜曰广能救我们?”
“姜阁老虽立身东林、体恤士林,可他如今的身份是苏州安抚使,是太子亲授差事、专司维稳助新政的臣子。”
“其职责是安抚人心、配合清算、调和矛盾,绝非庇护士族、阻挠新政。”
“他若公然偏袒乡绅、对抗监国令旨,便是以身试法、自绝朝堂。姜阁老一生谨慎、爱惜名位、恪守臣道,岂会为了江南士族,赌上半生清名与朝堂权位?”
“最多只会委婉缓颊、小施宽仁,绝不会为我们逆天改局、废掉新政。”
“诸位寄望于他,无异于缘木求鱼。”
沈自然不由有些气愤道:“王公的意思是,让我们束手就擒,什么都无须做吗?”
“王公莫要打哑谜,直接说便是,我等当要如何?”
顾咸正、瞿永熙两人没这么直接,不过也拱手道:“还请王公教我。”
王时敏端坐主位,眼神沉静,道:“不是什么都不做,而是要顺着太子的意思去做。”
“从今往后,七县大族,尽数收起所有戾气、所有不甘、所有非议。”
“官府传令清丈,便明面配合;官府索要账目,便明面呈报;官府追缴欠税,便明面认缴。”
“不聚众、不私议、不陈情、不串联。让骆养性、抓不到我等半点把柄。”
“太子要的是‘江南士族归顺、新政落地无碍’的大势,我们便给他这个大势。顺势不逆,便是避祸之本。”
“当然,话说回来,明面之上,我们交浮田、缴浮税、弃虚名、顺国法。”
“暗中,核心基业、祖产根本、人脉根基,一寸不失。”
“各家即刻遣散多余私仆、销毁历年舞弊旧账,将挂靠在寒门、佃户、旁支名下的隐匿良田,暗中拆分打散、化整为零,重新规整入账,改诡寄为实户、改私弊为合规,不留半点清查破绽。”
“灰色商号、隐秘漕运产业,尽数更名转手、剥离主族关联,舍弃边角小利,保全主干基业。”
“我们可以破财、可以让利、可以低头,但不破家、不灭族、不断根基。”
“新政雷霆过猛,事事一刀切、日日紧清查,绝非长久之态。”
“太子急于北伐、急于强军、急于聚拢钱粮,眼下是急病乱下猛药。可待北伐开启、战事打响,朝廷必然依赖江南漕运、江南粮税、江南财力支撑战局。”
“届时朝廷无暇深耕细查、无力严苛清算,新政自然会松、法度自然会宽、清查自然会缓。”
“我们如今步步退让、层层配合,便是为了熬时间、拖时局。”
“拖过眼下雷霆风暴,拖到北伐开战,拖到朝廷需我江南之时,便是变局之日。”
如今太子强势压世、独断乾坤,可朝堂百官、东林旧臣、勋贵旧势,岂会真心甘愿皇权独断、彻底失权?”
“眼下众人缄口,是迫于兵威、迫于局势,待风头稍过、时局稍缓,朝堂制衡必然再起。届时,便是我江南士族重回棋局之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