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的风,不过数日,就彻底变了。
先前满城缄默、户户蛰伏、士林惶恐的肃杀之气,尽数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派万民归顺、士绅俯首、朝野安定的大好景象。
自王时敏静思斋密议之后,苏州顶层七县大小士族,无人再敢私蓄戾气、无人再敢暗生抵触。
不同于往日士绅抱团推诿、百计拖税、层层抗拒官府的旧态,这一次,苏州士族顺从配合得惊人。
苏州府七县衙门日日锣鼓不断、文书叠堆、人流不息。
往日躲官避差、闭门谢客的世家宗主、乡绅主事,如今络绎不绝,纷纷主动携账册、抱田契、带银两,登门府县衙门自首补缴、清退田地。
太仓王氏率先垂范。
王时敏亲自带队,将家族名下早年通过投献、挂靠所得的三万一千余亩田地尽数清册上报,归入官籍、归还民户,又核验历年积欠税粮,一次性补缴白银十数万两、米数万石。
王氏作为江南士林之首,一举一动皆是表率。宗主亲至、主动输诚、认罚补税,瞬间打破了苏州士族最后的观望僵局。
紧随其后,吴江沈氏紧随步伐。
沈自然纵然心中愤懑难平,却依旧严格遵守密议约定,主动上交沈家历年诡寄隐匿的圩田两万九千余亩,关停三处长期偷税漏税的漕运商号,按档补缴吴江属地历年欠税,数额高居吴江一县之首。
长洲瞿氏、昆山顾氏相继跟进,无一例外。
瞿永熙清点族中浮产、冗余田亩,清退兼并小民田地三万余亩,补齐数十年积欠钱粮。
顾咸正约束复社关联的士族圈层,督促昆山一众中小乡绅尽数报备田册、认罚补税,自己亦主动上缴家族隐匿田地两万八千余亩。
顶层大族带头归顺,中层乡绅更是不敢有半分迟疑。
往日摇摆观望、两头下注的中小士绅,见王、沈、瞿、顾四大巨族尽数低头,哪里还敢心存侥幸?
纷纷争先恐后奔赴县衙,主动报备隐田、补缴欠税、认罪伏低。
别看小族上缴的隐田不多,少的数百亩,多的上千亩,但架不住数量多。
苏州府各县府衙前,日日车水马龙、车马盈门,各地乡绅携银抱册、络绎不绝。
户房粮房之内,账册堆叠如山、吏员昼夜核算,笔不停歇、夜以继日。
苏州知府陈洪谧连日递呈捷报,飞马传报南都东宫,字字皆是盛世佳音。
‘苏州士族尽数归心,无一人抗旨,无一族违抗!’
‘七县田亩尽数清丈,隐田浮出、积欠清缴!’
‘各地乡绅认罪悔过,自愿还田补税。’
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坐镇苏州,冷眼旁观全程,虽知其中必有猫腻,却也不得不承认,此番归顺场面,轰轰烈烈、前所未有。
一道道捷报顺着驿路飞驰北上,送入南都东宫行在。
东宫之内,朱慈烺案前堆积着苏州源源不断的清册、税单、田籍、粮账,好消息日日接踵而至,从未断绝。
账面数据,耀眼得近乎不真实。
崇祯十六年之前,苏州府在册计税田亩不过六百三十余万亩,常年积欠赋税数十万两,年年拖缴、年年亏空、年年以荒田搪塞朝廷。
而这短短十日之内,苏州七县大小乡绅主动报备、浮出水面的隐匿田地,总计四十万一千余亩,尽数录入官府新鱼鳞图册。
仅此一项,便直接让苏州府在册熟田体量暴涨近两成。
随之入库的,是真金白银、粮米实物。
欠税补缴一百二十余万两,罚金三十余万两,米四十余万石。
消息很快就扩散开来,毕竟这个事情早就有太多人关注,谁都没想到,会这么顺利。
尤其对于百官来说,崇祯十六年,朝廷南迁,所有人都感觉很压抑。
年年缺饷,年年有地方失守,年年有流寇攻城。
江南欠税的问题,都知道,可难以解决。
可现在,太子解决了。
大明太需要一场胜利了,不是战场上,而是政治上。
其实大军初始,很多人是反对的,不是不赞成整顿,是怕整顿变成动乱,怕动乱变成造反。
现在,事实摆在眼前,没有动乱,没有造反,而是数十万亩田,上百万补缴的税银,米数十万石。
风向已经变了。
官员多是‘聪明人’,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,什么时候该站什么队。
现在可不是观望的时候了。
争先恐后地称颂太子的‘神武’‘英断’‘大明中兴之兆’。
“一百二十万两!苏州一府,一月之功,前所未有。”
“殿下此举,实乃中兴之始。”
“江南积弊百年,朝廷屡次清查,皆无果而终。非不能也,是不敢也,唯太子有次气魄。”
“殿下这一刀砍在苏州,整个江南都会震动。沈氏、王氏、文氏都交了,松江、常州、湖州还敢不交?嘉兴、杭州还敢观望?局势已经明朗,大明当兴!”
满朝文武,人人称颂,个个叹服,至于有多少是真心的,就不得而知了。
尤其是南京百官,要知道他们之中,不少人可是苏州府出身的官员,本就属于苏州士族。
不过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东宫的消息。
等太子的吩咐。
太子会愿意,对苏州清查,就此罢手吗。
苏州士族已经表达了忠心,可太子会满意吗。
一百二十万两欠税,只是苏州一府,
苏州一府欠了多少年?只是十六年吗。
大明的赋税制度,以洪武二十四年编定的黄册和鱼鳞册为基准。
这套制度在明初运转良好,但到了明中叶,已经开始崩坏。
士绅通过各种手段逃避赋税,官府通过虚粮,摊派把负担转嫁给小民。
到嘉靖、万历年间,苏州府的赋税制度已经千疮百孔。
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,试图把实物税改为折银征收,把乱七八糟的加派合并成一条。
改革在短期内有效,但张居正死后,人亡政息,所有的积弊都回来了。
且一条鞭法本身也成了新的问题,折银征收让农民卖粮换银,被商人盘剥。加派合并只是把问题掩盖了,没有真正解决。
万历中后期,皇帝怠政,言官党争,地方官员无人敢查、无人能查。
苏州府的士绅在这个时期大规模扩张田产、隐匿赋税。朝廷几次试图清查,都不了了之。
到天启年间,阉党乱政,东林党被镇压,朝堂上忙着党争,没有人顾得上江南的赋税问题。
从万历元年到崇祯十六年,苏州府欠税的历史长达七十年。
现在都等太子,是见好就收,还是彻底清查。
毕竟这只是苏州一府,苏州府本就是江南带头,如今苏州府肯补缴隐田税银,其他地方自然也会景从。
这可不是个小数目,对于整个朝廷来说,都是极其巨大的天文数字。
所有人都清楚,苏州士族这么配合,肯定不是说真的把家底都给交出来而。
这些只是一部分,或者说,很少的一部分。
可大家都觉得,这很足够了。
太子应该要收手了吧。
东宫。
杨廷麟躬身作揖,称赞道:“殿下圣明。”
这是真心的。
相比百万税银跟米数十万石,四十万亩田才是大头。
银子会花完,粮食会吃光,田却可以年年生长出新的银子和新的粮食。
更重要的是,这四十万亩田所承载的意义,远非银子可比。
苏州士绅的百年基业,是靠田撑起来的。
有田就有佃农,有佃农就有粮食,有粮食就有银子,有银子就能供子弟读书科举,就能在朝堂上培植人脉,就能在地方上呼风唤雨,这是根基。
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发下去,花完就没了。四十万石粮食吃下去,吃完就没了。
但四十万亩田分下去,士兵就有了家。
有恒产者有恒心。
士兵有了田,就会在江南扎根,娶妻生子,世世代代生活下去。
他们会保护自己的田,如同保护自己的命。
而谁给了他们田,他们就会效忠谁。
杨廷麟很清楚,太子可是许诺京营八万将士,随同南迁后,每人可分田十五亩,这就需要一百二十万亩田。
曾经杨廷麟为此很是担忧,忠心太子的人都担忧。
要是完不成许诺,士兵的忠心可就会发生变化。
不过今日,杨廷麟彻底安心了。
不管太子如何选择,苏州府就贡献出四十余万亩,整个江南凑出一百二十万亩,完成太子的许诺,不是什么难事。
“先生觉得,足够了吗?”
朱慈烺神情平淡,无悲无喜。
对于苏州府交出四十万亩,没有任何兴奋的表情。
这要是被崇祯知道,肯定要气死了。
如果是崇祯得了这四十万亩田,早就欢喜得跳了起来。
可朱慈烺明白,这四十万亩,哪里是忠心,分明是苏州士族用来‘打发’他的大军。
苏州府在册六百万亩,这个数字,是特么洪武武二十六年定下来的数字。
两百多年啊,足足两百多年的时间,至崇祯十六年,还在以洪武二十六年编定的六百万亩为征收依据。
这也太可笑了。
大规模水利开发,土地开荒,都是在搞笑的。
实际耕田,不说千万亩,九百万是少不了的。
也就是说,三百多万亩的隐田,现在就交出四十万亩,堪堪十分之一。
这不是补缴,这是打发叫花子呢,有什么值得高兴的。
苏州如此,整个江南七府呢?
至少千万亩隐田。
许诺的一百万二十万亩给京营八万士卒,在北京时所有人都觉得太过夸张,可实际上,不过是清查隐田的添头罢了。
杨廷麟闻言,深吸一口气,神色由方才的振奋转为凝重,躬身审慎进言。
他当然明白太子这话里的含义,心下思索一番后,躬身道:“殿下,臣知苏州士族藏私甚巨,四十万亩隐田,不过九牛一毛。然臣斗胆请殿下三思,眼下局势,不可一味强势彻查。”
“若殿下骤然雷霆手段,强势清丈江南所有隐田,尽数追缴瞒报之地,这对苏州士族,乃至于江南士族来说,就是要命了。”
“如今四十万亩对他们来说虽然肉疼,但还伤不到他们的筋骨,所以会顺从,可要命的话,情况就不同了。”
“他们会罢市、会抗税、会串联、会写檄文。他们会煽动佃农闹事,会收买地痞流氓制造骚乱。”
“朝廷可以镇压苏州,可如何能镇压整个江南,一万京营不够,八万京营全部派出去也不够。”
“如今我大明江山残破,外有满清,内有流寇乱贼。”
“南迁金陵以来,军心初定,民心未稳,朝堂文武新旧混杂,派系林立,根基尚且浅薄。”
“江南士族盘根错节,联姻结势、朝野勾连,早已根深蒂固,并非一隅一姓之势力,而是贯穿江南七府、牵扯朝堂百官的庞大势力。”
“殿下若逼之过甚、查之过急,不留余地,江南士族必会人人自危,抱团反噬。届时地方赋税停缴、粮饷断绝,商贾停运、乡勇作乱,江南富庶之地顷刻便会动荡糜烂。”
“我朝如今无北方屏障、无精锐后备军,京营新军尚未完全成型,一旦江南内乱,外有清军虎视眈眈、伺机南下,内有士族叛乱、民心溃散,届时对于朝堂来说,便是天大危机。”
“当下局势,外重内轻,维稳为先。”
“殿下如今所缺,土地其一,更为重要的是安稳的存续根基。”
“四十万亩田,虽远不及实有隐田之数,却足以逐步兑现殿下对八万京营将士的许诺,稳住军心、凝聚兵心。”
“暂且隐忍,收其愿意交出之田,安其不敢反叛之心,稳住江南大局,养兵蓄力、休养生息,待军威鼎盛、朝堂稳固、民心彻底归心,再徐徐清丈隐田、肃清流弊,方为万全之策。”
“若是一味强势激进,只求速效,恐欲速则不达,反酿倾覆大祸。”
“殿下,不是不查,是缓查。不是不退,是暂退。”
“以苏州为基,震慑江南各府。各府士绅看到苏州的惨状,必然会主动‘配合’,不需要殿下一府一户去查,他们会自己送上门来。”
“等他们送了,殿下再收。收完分田,分完扎根,扎根之后再回头查。
“臣言尽于此,请殿下三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