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工是手,邸报是口。
别看朱慈烺现在不怎么在乎舆论,实则舆论是很重要的。
之所以不在乎,是因为现在乱世重典,在秩序崩塌的时期,恢复秩序是第一优先级,其他所有价值都必须让位。
权力的残酷真相在于,权力本身并不需要别人的认可,只需要别人不敢反抗。
江南士绅的根基是土地和科举,不是军队,没有组织武装的能力,也没有对抗正规军的意志。
既然他们不会真的造反,那他们的骂声就是噪音。
噪音不需要回应,只需要忽略。
现在也印证了这点,清查隐田推行,士绅除了私下抱怨,无人敢公开对抗政令。
事实证明,当足够强大时,不需要说服任何人,因为没有人敢质疑。
但武力只能压服一时,认同才能稳固长久。刀兵可以堵住公开质疑,却堵不住乡野闲谈、书信私语、书院流言。一旦日后北疆战事吃紧,或是朝廷放缓高压整顿,积压的负面舆论会瞬间反噬,动摇底层民心与中层官僚的立场。
军工是手段,认同才是长久之道。
所以民间邸报的承办,也是重中之重。
东宫。
司礼监经厂掌印太监王顺,正在上奏民间邸报印刷坊章程。
朱慈烺听完后,翻了翻章程的内容,皱眉道:“按照你的说法,如此下来,一份邸报的成本,大概需要多少文?”
王顺任职经厂二十余年,经手官邸报印制,一应章程烂熟于心,躬身从容回话:“回殿下,分两档核算,符合两京百年旧例。”
“上等朝堂邸报,采用加厚桑皮纸、上等松烟墨、精细梨木雕版,单份成本在八十文左右。”
“次等简约邸报,改用本地毛竹纸、普通烟灰墨,缩减版面留白与封皮,并行多人分版雕刻压缩人工,单份最低成本五十文左右。”
朱慈烺微微摇头,要是按照这个价格去办民间邸报,那还办个锤子。
于是再问道:“民间小报,如今售价如何。”
王顺听到太子问起民间小报,不敢怠慢,连忙将自己所知一一道来。
“回殿下,民间小报……奴婢略知一二。”
“这类私刻邸报,多为南京、苏州、杭州等地书坊私下印行,不挂官号、不具本名,暗中售卖。”
“据奴婢所知,每份约三十至五十文不等。遇有边关急报、大捷消息、重要任免,价格还会上浮。有些报房还做年订,一两银子一年,每月三四期。”
朱慈烺点了点头,又问:“成本呢?”
王顺面露难色,但还是如实答道:“回殿下,民间小报用纸极差,多为劣质竹纸,质地粗糙、易脆易黄。”
“墨料也是最便宜的烟灰墨,印出来字迹模糊、一擦就花。刻版工匠用的是新手或老弱,工钱低廉。奴婢估算……单份成本,大约在十五到二十文之间。”
朱慈烺冷笑道:“利润对半,好买卖。”
“王顺,你知道民间小报为什么卖三十到五十文还有人买?”
王顺低头道:“奴婢愚钝,请殿下明示。”
朱慈烺讲述道:“因为官报不卖。”
“天下人想知道朝廷在做什么、边关打了什么仗、哪个官员升了降了。”
“这些消息,官府邸报不发给他们,他们只能花钱去买那些错漏百出的民间小报。三十文买一份,还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。”
“而今孤要办的是官府邸报,面向天下公开发行。你报上来的成本,上等八十文、次等五十文。”
“你让孤卖多少钱?卖八十文?”
“比民间小报还贵一倍,谁买?卖五十文?刚够成本,朝廷一分钱不赚,还要贴人工、贴发行。”
“卖三十文?卖一份亏一份,卖得越多亏得越多。”
王顺额头冒汗,连忙跪下:“奴婢该死,奴婢是照着官报旧例核算,未曾细思民间市场……”
朱慈烺摆摆手:“孤不是要罚你。”
“而是要改制,新办的这些印刷坊,就是为了把邸报的价格压下去。”
“孤问你,民间小报能用劣质竹纸、普通烟灰墨、低价工匠,把成本压到十五到二十文。朝廷经厂,为什么不能?”
王顺一怔,迟疑道:“殿下,官报代表朝廷体面,用纸用墨皆有定规,不可……”
朱慈烺道:“如今办的是民间邸报,不在纸有多白、墨有多亮,在内容是不是真的、消息是不是快的、价格是不是百姓买得起的。”
“印得再精美,没人看,那就是废纸。”
“粗糙些,人人都买得起、人人都愿意看,这才是孤要办的邸报。”
王顺连忙作揖道:“殿下教训的是,奴婢愚昧。”
朱慈烺沉吟片刻,缓缓说道:“不过你也有你的道理。经厂这些年印的都是正经书、官样文章,用料讲究、工序繁复,一下子要改成粗做,工匠们未必适应,材料一时也换不过来。”
“饭要一口一口吃,事要一件一件办。邸报的事,先办起来再说。第一期,你按现有条件做,能压多少压多少。孤估摸着,用次等纸、普通墨、并行刻工,第一期做到三十文成本,应该不难吧?”
王顺连忙道:“回殿下,三十文……奴婢有把握。若把用纸再降一档,刻工多派几个人,二十五文也有希望。”
朱慈烺点了点头:“先按这个法子来办,孤可以告诉你,民间邸报的售价,孤会定价在十文。”
王顺大惊失色,道:“殿下,这等价格,岂非是在亏损。”
朱慈烺道:“亏损不重要,办起来才重要。”
“即日起,你在印刷坊内,单设一司,专研纸张、油墨、刻版、印刷各环节降本之法。”
“纸张试用本地多种竹料、草料,寻找成本更低、适合印刷的替代纸品。”
“油墨试用桐油、炭黑等廉价原料自制印刷墨。”
“培训新式刻工,推行并行刻版、压缩刻版工钱与时间。”
“孤相信,邸报的价格,会随着不断的改进,而逐渐降低成本,直到即便售卖十文一份,也有利润可赚。”
“届时,孤记你大功一件。”
印刷坊对于如今的国库来说,哪怕是免费发行,财政上也毫无压力。
一个印刷坊,哪怕是大一些,整个建设下来,成本也就几千两银子,在动辄数十万的军费面前,不过是小头。
但免费是不可能免费的,这没有意义可言。
免费的东西没人珍惜,这是人性。
财政上虽然负担得起,但花不完的钱会养出惰性。
如果邸报永远靠国库养着,经厂的人就没有动力提高效率、降低成本、改善内容。反正太子给钱,干好干坏一个样。
这是大明几乎所有官营机构的通病,没有成本意识、没有竞争压力、没有创新动力。
免费模式会让邸报步其后尘。
且免费容易被滥用,不要钱的东西,拿了当废纸卖、当包装纸用、当糊墙纸贴,这些事一定会发生。不是读者不尊重朝廷,是人性如此。真金白银买的东西,没人舍得糟蹋。
付费才能长久,哪怕是目前亏损,日后也能让邸报逐渐压低成本产生收益。
理论上来说,如果是工业化流水线的思维模式,在实现一定规模效应的前提下,单份邸报最低成本,可以压缩到几文钱,乃至于一文钱左右。
当然,这在目前的情况下,是难以实现一文钱成本的。
但三四文,七八文的成本,是很有可能达到的。
朱慈烺不要求一开始就这么低,边干边改进。
先用现有材料把报纸办起来,再逐步降低成本、改进工艺。
不过这里,朱慈烺没有采用后世的活字印刷,而是沿用了雕版印刷的工艺。
在如今的情况下,雕版印刷显然比活字印刷更为适用,也更为廉价。
毕竟雕版最大的问题,在于人工成本,雕刻木板。
而在大明,最不缺的就是人工。
王顺显然有些震惊到了,以至于有些分神。
售价十文,这不说对民间小报重创或冲击,而是彻底砸盘,彻底清场。
民间小报的存在,是因为官报不能没有售卖。
在价格上,小报的成本底线,最少也是十五文,哪怕是不赚钱卖,那还比官办的民间邸报贵十文。
不赚钱的买卖,谁会去费力不讨好呢,更何况小报的存在,按大明律是违法的。
也就是说,只要官办的邸报一经发行,在极短的时间里,整个江南,都会被直接垄断。
回过神来,王顺当即作揖道:“奴婢谨遵殿下令旨。”
这次,王顺不敢说殿下圣明,因为这样的奉承恭维,有些超出他的认知。
不是什么话都能拍马屁的,如果到时候官办邸报导致巨大亏损,殿下恼怒之下,这不就是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吗。
实际上,王顺并不看好殿下这么去办邸报,但这是令旨,不可违背。
朱慈烺摆手道:“退下吧,往后每月孤要看到改制章程,按时呈递。”
王顺再次躬身道:“奴婢谨遵令旨。”
“奴婢告退。”
王顺心里想着,也就只能想尽办法去改制了,这样才能减少亏损。
经厂的各类问题也要整顿一二,否则改制下,反而越来越亏损,那就麻烦大了。
只是他不知道,朱慈烺不在乎。
按照现在的行情,哪怕是大面积发行,一年下来,顶了天不过是几十万亏损。
几十万两银子,看似很多,可朱慈烺随便从其他地方,稍微想点办法,就能找补回来。
但垄断邸报后,这意义就完全不同了。
明末行政效率低下的一个重要原因,是信息传递的混乱与滞后。
官报垄断从根本上改变这一局面。
以往朝廷政令发到省、省到府、府到县,层层递减,底层胥吏和百姓往往数月后才知晓政策内容,且经过层层转述,失真严重。
官报定期发行、价格极低、覆盖广泛,一份邸报贴到村口告示栏,识字的农户就能念给全村听。
政令从朝廷到百姓的时间差从数月压缩到数天。
且邸报能作为第二战场。
以往满清入寇,民间小报和口头谣言都会疯狂发酵。
什么建奴十万大军来了,某城已被屠尽,恐慌比建奴的铁骑跑得更快。
官报垄断后,可以第一时间发布准确战报。
敌军多少人、打到了哪里、我军如何布防、百姓向哪个方向疏散。
真实信息本身就是战斗力。
官报可以系统报道前线将士的英勇事迹、将领的指挥若定、某场小胜仗的细节。
士兵和百姓读到这些,会增强对战争胜利的信心和对朝廷的认同。民间小报以往为博眼球常渲染败绩、夸大敌军实力,客观上瓦解斗志。
官报取而代之,等于夺回了军队和民心的士气。
甚至可以向辽东地区,以及如今乱贼控制的地区渗透。
让在乱贼跟统治下的汉人知道,军队在反击、皇太子励精图治,大明正在中兴。
还有对汉奸的打击,公开通缉,广而告之。
通过官报将此人姓名、籍贯、相貌特征、罪行详情刊发天下。
对汉奸进行通报,其姓名、罪行被官报公开,在家乡、宗族、故旧中的名誉便彻底毁灭。
族人以此为耻,亲友避之不及,后代无法参加科举、无法婚嫁上等人家。
这种威慑力,有时比法律惩罚更令潜在的通敌者畏惧。
很多人可以不怕死,但很难不怕祖坟被刨、族谱除名、遗臭万年。
很多汉奸在通敌时,并非纯粹出于利益,还夹杂着一种思想上的问题。
如天命已改,大明气数已尽,建奴势不可挡等等。
这种思想在民间小报、士绅书信、书院讲学中广泛流传,客观上为汉奸行为提供了自我说服。
总而言之,一年不过几十万两银子的代价,彻底垄断邸报舆论市场,这对朱慈烺来说,就是大赚特赚。
江南各项新政热火朝天。
十月初一。
一道加急奏报自北方传来,顿时让朝廷炸开了锅。
乱贼李自成的大军,如今已绕过潼关,进入山西全境。
目前山西大部分地区,已被流贼所占。
对比朝野哗然不同,朱慈烺有些唏嘘。
历史已然大改。
这次,孙传庭不仅没死,而且守住了潼关。
李自成久攻不下,无奈只能转道山西。
对于大明来说,这就是成功的第一步。
至于山西,朱慈烺巴不得李自成过去清理一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