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英殿前。
百官攒动。
奉天殿还在修造之中,目前也就打个地基的功夫。
虽然朱慈烺用了不少新的方法,但三大殿的修建,至少也是一两年的功夫。
不过眼下来说,优先建造奉天殿,或许明年正月初一,就能投入使用了。
“太子殿下终于召开朝会了。”
“是啊,自从上次大朝会后,太子殿下一直未曾召开朝会,连上呈的奏疏,也是极少回复。”
“不知今日朝会,主要是议什么事,关于山西之事?”
“应该不是,山西之事,太子若有定论,便是直接出兵了,据说近日陕西孙传庭,连发数封求援信,说陕西粮荒,或是此事。”
“给陕西运粮?如今这局势,怕是难啊。”
百官对于信息还是很敏感的,能走到朝廷中枢,参与到朝会中的官员,哪怕品级再低,也不是什么小人物。
很多事情,稍加推断,大致就能猜测出个大概来。
李自成进山西,先前已有大多官员上奏,但都如石沉大海,没有半点反响。
而孙传庭不同,太子在北京城的时候,就多加重视,不仅授权孙传庭节制陕西全境,还让其抄没秦王府以供军饷,今孙传庭求援,太子自会重视。
很显然,官员的猜测还是很准确的。
朱慈烺确实为陕西粮荒感到些许头疼。
给孙传庭运送钱粮的事情,已经让杨廷麟等东宫属官多次讨论,也没找出个合适的路子来。
现有的运粮路线,基本上都被卡死了,难以保障能在冬季前运送足够多的粮食支撑陕西。
无奈之下,朱慈烺也只能召开朝会。
百官如此多,总该有人提出个好的法子吧,哪怕代价大一点,也能接受。
入殿后,所有的议论声都安静下来。
虽是常朝议事,没有礼仪大朝那么多的规矩,但太子临驾前肆意喧哗,那也是会被御史记在小本本上的。
哪怕大多数都只是罚俸意思下,低品级的官员也受不了。
朱慈烺从门后走出,身后跟着丘致中,以及两个手捧文卷的东宫舍人。
今日没有穿太子的正式朝服,而是一件绛紫色的常服,腰束白玉带,发束金冠,整个人显得简练而锋利。
“恭迎太子殿下,殿下千岁!”
朱慈烺在御案后坐下,扫了一眼阶下黑压压的人头。
京官、南京各部的堂官、勋贵、科道,甚至连久不露面的魏国公徐弘基也来了。
两百多人,把武英殿前的广场挤得满满当当。
“平身。”
常朝的流程比较简单,差不都作揖行礼就算完事了。
静了片刻,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邦华出列,躬身道:“臣左佥都御史李邦华请奏。”
“准奏。”
朱慈烺对李邦华有印象,此人追溯南迁而来,在北京时,还带头反对南迁。
其中更有密谋,鼓动劝谏,联名上书,甚至是要助崇祯复辟。
只是密谋到南迁都出发了,抵达南京了,也没有什么动静。
李邦华出班作揖道:“殿下,山西沦陷已逾月余,流寇李自成僭号‘大顺’,分兵掠地,荼毒生灵。山西乃北京城右臂,不可不救。臣恳请殿下早发天兵,收复失地,以安民心。”
朱慈烺疑惑的看了眼丘致中。
这家伙收了晋商的钱?
丘致中自然读懂了小爷的眼神,微微摇头。
意思是没收钱。
朱慈烺就有些纳闷了,没收钱你给山西说话干嘛。
不过转头一想,大概是李邦华被收了钱的同僚蛊惑了。
见太子不语,兵科给事中廖国遴也站了出来。
“臣兵科给事中廖国遴请奏。”
“准奏。”
廖国遴作揖道:“如今朝廷南迁,江南富庶,兵精粮足。孙传庭守潼关而不出,坐视山西糜烂,有负圣恩。臣弹劾孙传庭纵寇养患,请殿下治其罪!”
这个朱慈烺知道,收了晋商的钱。
随后,又有几个大臣出来请奏,附议。
朱慈烺没有搭理他们,而是看向前排的内阁首辅魏藻德:“魏先生,内阁议山西之事,可有章程?”
这是让内阁去背锅。
魏藻德无奈上前作揖道:“回殿下,内阁连日会议,以为……山西之失,在于流寇势大,非孙传庭一人之过。但孙传庭守关不出,亦当略施薄惩。至于收复山西,需调集各路兵马,筹措粮饷,非一日之功……”
朱慈烺微微颔首:“所以,内阁对于山西之事,还没议出个章程?”
虽然知道是配合演戏,魏藻德也有些难堪,只能道:“殿下明鉴,此事体大,不敢草率……”
朱慈烺点头道:“那就再议。”
眼看此事要过,收了不少钱的廖国遴有些忍不住了。
他还是有原则的,收钱办事,不能这么随便了。
于是作揖道:“臣有惑,询问内阁,请殿下准许。”
朱慈烺道:“可。”
常朝对奏,乃至于打架都是常有的事。
御门听政,基本上都会让百官自由言论。
廖国遴看向内阁首辅魏藻德拱手道:“敢问首辅,为何不出兵山西。”
魏藻德没有回答,而是看向次辅史可法。
史可法出班答道:“廖给事中说得简单,兵从哪来?饷从哪来?粮从哪来?”
廖国遴道:“江南有京营、勇卫营、淮扬兵,不下十万之众。江南粮仓充实,岁入数百万石。何愁无兵无粮?”
史可法回道:“京营要守南京,勇卫营要护卫行在,淮扬兵要防海寇、备漕运。”
“把他们都调去打山西,建奴从密云破口而入,谁来守京师?张献忠从湖广顺流而下,谁来守安庆?”
廖国遴顿时语塞。
朱慈烺不给其继续拉扯的理由,道:“山西出兵之事,兹事体大,由内阁再议章程。”
“今日议事,议陕西粮荒。”
“陕西连年大灾不断,眼看入冬,数万将士缺粮,存粮撑不过腊月。”
“陕西若失,中原门户大开,李自成可东出潼关、南下湖广。朝廷不能坐视。诸位有何良策,尽管说来。”
话音落下,武英殿前一片细碎的交头接耳。方才还喧闹的科道言官尽数缄默,方才猛攻孙传庭的廖国遴也垂首后退,不敢多言。
山西议题有空话可讲,陕西运粮是实打实的死局,稍有不慎就要承担决策罪责。
半晌过后,户部左尚书张有誉率先出列,躬身朗声奏报:“臣有一策,走大运河漕运,由江南扬州粮仓起运,沿漕河北上至河南卫辉府,再由陆路西进潼关,直抵陕西。”
此言一出,不少官员纷纷点头,这是朝堂公认最稳妥的传统运粮路线。
不等朱慈烺发问,史可法直接出列驳斥:“张尚书只知旧例,不知时局。”
“如今河南全境残破,袁时中、罗汝才余部盘踞豫南,数万流寇游掠漕运沿岸。”
“如今河南无官军驻防,漕运陆路两段皆在流寇兵锋之下,十万石粮食北上,无异于资敌。”
张有誉面色一白,张口无法辩驳。
河南自从崇祯十五年黄河决堤、官军溃败之后,就彻底沦为三不管地带,官道、漕渠全部失控,此路彻底断绝。
又过片刻,刑部左尚书徐石麒出列提议:“既河南陆路不通,可改走汉水。”
“由湖广武昌粮仓调拨粮食,沿汉江逆流而上,运至汉中,再由汉中翻越秦岭入西安。汉水江面宽阔,贼兵无水师,最为安全。”
史可法接着反驳道:“徐尚书不知湖广实情。左良玉坐拥二十万兵马盘踞武昌,名为大明官军,实为割据军阀。”
“上月户部遣使前往武昌收粮,左良玉直接扣押使者,回书直言武昌粮秣仅够自用,一粒粮食不许外运。”
“且秦岭栈道自崇祯十三年山洪损毁大半,年久失修,骡马难以通行。就算汉水运粮至汉中,翻越秦岭损耗率超七成,运一万石粮,仅三千石能送入西安,余下全部损耗在山路,钱粮耗费得不偿失。”
朱慈烺微微皱眉,两大尚书,竟然连这些都不知道书对局势如此隔膜,简直可笑。
这就涉及到大明朝廷普遍存在的信息断裂、认知滞后、责任规避三大问题了。
六部官员大多是通过科举上来的文官,思维方式是按章办事,遵循祖制。
面对新问题,第一反应是查阅旧例、援引成法,而不是实地调查、随机应变。
知道左良玉在武昌,但可能认为左良玉毕竟是朝廷将领,不会公然阻挠军粮运输。
实则左良玉已经军阀化到扣押朝廷使者的程度。
除了没打出造反的旗帜,其他方面跟乱贼也没区别了。
当然,或许有更深层次的原因。
张有誉、徐石麒并非真的无知,而是故意提出名义上可行、实际上行不通的方案,以完成我已尽力的流程,从而规避责任。
这种方式在大明朝会中,很是常见。
而殿中两百多名官员,真正了解陕西、河南、湖广实情的,可能不到十分之一。
接连两策作废,内阁姜曰广缓步出列,语气谨慎:“南北两路皆不通,可启用边地商路。由大同宣府边军抽调护粮兵马,从塞外草原绕行,从陕北榆林入陕,避开山西李自成主力。”
话音刚落,魏国公徐弘基冷笑一声,上前半步:“姜学士纸上谈兵。大同、宣府边军半数已降满清,剩余残兵自顾不暇,无力抽调兵马护粮。”
“塞外蒙古察哈尔部早已依附建奴,任何中原粮队绕行塞外,都会被蒙古骑兵直接截杀,尽数献给建奴。此路死路一条。”
见徐弘基出列反对,朱慈烺抬头看去,眼神中带着几分奇怪。
随后看向丘致中,丘致中也微微摇头,意思是不知情。
锦衣卫跟东厂虽然说监察百官负责情报,但都是靠人打探的,不是全知全能。
朱慈烺没有深究的意思,虽然不理解魏国公徐弘基为什么会站出来对东林党进行反驳,但说的终归是正事。
姜曰广看了眼魏国公,心里有些纳闷,但还是作揖道:“谢过魏国公提醒,是我欠缺考虑了。”
徐弘基冷恒一声,没再多言。
这事追究起来,要说到前几日魏国公府内密谈。
原是想借东林党,让太子重提选妃之事,也好借此继续联姻。
本以为是水到渠成,谁成想当初在北京城提出让太子选妃的东林党,现在竟然无意再提选妃之事了。
其实也不能怪东林党,在北京时,皇上虽被架空,但在京城根基深厚。
东林党在北京经营多年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,他们有能力、有渠道去推动选妃事宜,并通过舆论造势来给太子施加压力。
提出选妃,是东林党主动出击、抢占先机的战略动作。
甚至有借太子大婚,反对南迁的理由。
可南迁后,情况就变了。
太子通过国债拿到了钱,整顿南京京营,四十九卫,清查地方,连赦免宗室,废除圈禁,号召宗室参军的事情都干了。
很显然,太子殿下这是完全不把祖制放在眼里。
而一个不把祖制放在眼里的实际掌权者,会因为太子妃有所影响?
现在提选妃,不但不会得到太子的认可,反而可能触怒太子。
这种高风险,零收益的事情,东林党自然是肯干了。
但这就让魏国公徐弘基恼羞成怒。
此刻,朱慈烺看向先前力谏出兵山西的廖国遴,道:“兵科给事中廖国遴。”
廖国遴出列道:“臣在。”
朱慈烺问道:“对陕西粮荒之事,廖给事中,有什么提议吗?”
被点名了,廖国遴心中发麻。
很清楚知道太子殿下的意味。
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给出个看法:“回殿下,臣以为既然运粮无路,不如抽调荆襄三万兵马,强行打通豫南通道,以兵护粮,血战开路。”
史可法立刻厉声反驳:“荒谬!”
“荆襄兵马要防备张献忠东进,一旦抽调,张献忠顺势夺取荆襄,切断长江上游水道,江南直接门户大开。”
“彼时不止陕西覆灭,江南都要动荡!为救陕地数万残兵,置半壁江山于险境,本末倒置!”
廖国遴被怼得哑口无言,低头再不敢言语。
武英殿前彻底陷入死寂。
秋风卷着落叶扫过广场,两百余名文武百官,要么垂首看向地面,要么避让太子目光,再无一人敢出列献策。
给陕西运粮食,本就是死局。
朱慈烺目光平静扫过全场,没有生气,也没有斥责。
东宫幕僚推演多日,得出的结论和此刻百官完全一致。
召集朝会,不过是验证心中答案。
此时一直沉默的户部侍郎沈廷扬,出班作揖:“臣请奏。”
朱慈烺面无表情:“准奏。”
沈廷扬道:“臣以为,可放弃远距离调粮,就地筹措。下令陕西周边府县预征明年秋粮,勒令河南残存乡绅团练私粮捐助孙传庭。”
朱慈烺语气有些不满,道:“沈侍郎可知陕西、河南百姓现状?”
沈廷扬苦笑道:“臣知晓。两地连续四年大旱,人相食,户口十不存三。民间已无余粮,乡绅田产尽数被流寇抢掠,团练自身都在啃食树皮。”
“再行预征,只会激起民变,逼百姓投靠李自成。”
朱慈烺冷哼一声。
你知道你还说,拿孤开玩笑呢?
然而这话,只是沈廷扬抛出来的引子,转而讲述道:“朝廷运粮,固然艰难,但未必非要官运。”
“臣生长海滨,深知商人逐利,如蝇逐臭。”
“只要朝廷开出足够高的价钱,自有亡命之徒铤而走险。当年开中法,商人输粮边关,换取盐引,边饷赖之维持百年。”
“如今虽时移世易,但人心好利,古今一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