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慈烺眼睛一亮。
这个法子不错。
果然,三个臭皮匠,顶个诸葛亮。
科举选才,虽有疏漏,但能上来的,至少都是聪明人,朝廷百官,这么多聪明人,总能有个提出好法子的。
真说起来,古人跟后人,除了生活的环境不同,智力方面是没区别的。
如果一个古人,自小生活在后世,那就是后人。
当然,见识不同,思维方式也不同。
阶下百官也瞬间恍然,纷纷低声议论。
官府船队目标醒目、行军路线固定,流寇、军阀、关外各部都会第一时间截杀。
可民间商队鱼龙混杂,可化整为零、绕行小道,机动性远胜官军。
魏藻德眉头微皱,提出质疑:“沈侍郎此言差矣。明初开中法依托官府管控官道、边关驻军接应,如今中原百里无人烟,流寇、溃兵遍地截杀,朝廷无力沿途护卫。”
“若以盐引酬功,江南两淮盐价必然崩盘,户部每年四百万两盐课收入将化为乌有。”
户部堂官尽数附和,盐课是南迁朝廷最稳定的进项,无人愿意触碰。
沈廷扬见状微微颔首,并无辩驳之意,他本就没想复用盐引旧制。
朱慈烺问道:“沈侍郎如何说?”
沈廷扬从容拱手:“回殿下,首辅所言极是,然臣并未打算动用盐引。”
“臣只是提出方略,弃官运,行商运。”
“官军旗号醒目、行军时序固定,千里运粮等同于主动送死。”
“民间商队可拆分队伍、乔装流民、走豫南荒山旧道,行踪无迹可循。”
“只需朝廷许以厚利、放宽律法,自有亡命商贾趋利而行。”
“至于具体粮价、配套政令,臣仓促之间未曾推演,需朝堂公议。”
此言一出,死寂的武英殿前瞬间人声嗡嗡。
此前所有人都困在官府运力里,从未想过借力民间私商,思路瞬间被打开。
朱慈烺看向户部官员:“诸卿以为粮价如何?”
这话的意思,就等于是定了基调,让商人运粮了。
陕西必须要救,先前是不知道怎么救,现在有了办法,即便这个办法代价很大,但朱慈烺也要用,哪怕是不惜血本。
孙传庭的存在,本身就有重大意义。
北方大部分地区沦陷,且朝廷又南迁,这让大部分北人都觉得,朝廷把北方给抛弃了。
而只要孙传庭坚守陕西,就代表朝廷没有放弃北方。
不仅如此,陕西的存在,也是对北方心向大明的百姓官绅的退路。
至少大部分山西宗室,都已经开始陆续进入陕西。
且从军事角度来看,李自成虽然占了山西,势头正盛,但他始终面临一个致命问题。
孙传庭在他背后。
只要孙传庭在潼关一天,李自成就不敢全力东进或南下。
必须在山西、河南西部留下重兵防备孙传庭出关袭击。
大大削弱了李自成进攻的能力。
而且,李自成的粮道也受到威胁。
他的大军依赖山西、河南的粮草补给,而孙传庭如果出潼关,可以直插洛阳、切断黄河通道,掐断他的后勤线。
李自成不敢赌孙传庭不会出来。
陕西的地理位置也很关键。
东出潼关,是河南、中原,一路可到江淮。
南下武关,是荆襄、湖广,顺江可至南京。
陕西就是李自成进攻南方的桥头堡。如果陕西丢了,李自成可以从两个方向同时威胁南京朝廷。
要么东出潼关经中原直扑江淮,要么南下武关沿汉水入长江。
到那时候,朝廷要在千里防线上处处设防,兵力、粮饷、精力都不够用。
朱慈烺到南京才几个月,根基未稳。
要做的事情太多了。
整顿京营、训练新军、清查隐田、巩固江淮防线、分化左良玉、收拢各地人心……这些都需要时间。
练兵至少半年,布防至少三个月,收拢人心至少一年。
孙传庭在陕西,就能为朱慈烺争取到这个时间。
只要孙传庭还在打,李自成就不敢全力南下。每拖一个月,朱慈烺在江南的准备就多一分。
等到新军练成、防线稳固、人心归附,那时候再与李自成决战,胜算就大得多。
当然,还有一个考虑,那就是忠诚。
明末的将领,投降的投降、逃跑的逃跑、割据的割据。
左良玉坐拥二十万兵马,名义上是朝廷将领,实际是军阀。
刘良佐、吴三桂等人各有算盘,朝廷调不动。
真正能打、肯打、而且愿意听从朝廷调遣的将领,掰着手指头数也没几个。
孙传庭从北京到陕西,一路被崇祯催战、被朝臣弹劾、被粮饷困扰,但他没有投降,没有逃跑,没有割据。
如今守住了潼关,保住了陕西,为大明朝撑住了北方的最后一块天。
这样的将领,如果朝廷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弃之不顾,那以后还有谁愿意为朝廷卖命?
左良玉会怎么看?刘良佐会怎么看?
天下所有还在观望的将领都会想,朝廷靠不住了,孙传庭都救不了,我凭什么还要效忠?
什么监国太子,中兴之主,不过是妄言。
有太子开口定下基调,百官也就有了讨论的方向。
户部给事中吴希哲最先出列,此人常年掌管江南粮价台账,素来以俭啬保守著称。
“臣以为重利无需过度。当下豫南流民短途贩运,百十里路程,黑市粮价不过十两一石。江南仓内糙米成本三两一石,潼关交割十两,商贾毛利超两倍,远超和平年份海运利润,足够招揽人手。”
大明的粮价,波动很大。
洪武永乐年间,最便宜的时候,一两银可买二三十石。
哪怕是灾年,一两银也能买十数石。
而到了崇祯初年,一石米已到一两银,灾年约三两银一石。
如今崇祯十六年,明军、起义军反复拉锯,农田大面积抛荒,官府仓廪耗尽,无粮可调。
北方多地一石米稳定维持三到七两,不过江南粮价要便宜很多,约二两银左右一石。
哪怕是目前最缺粮的陕西,有价无市的情况下,一石米十来银顶天了。
话音刚落,兵部职方司主事马嘉植立刻出列反驳,此人去年曾遣人潜入河南侦查地势,深知实地凶险。
“吴给事中纸上谈兵!”
一开口,就是辩驳,因为这户部给事中吴希哲是南方人,根本不懂北方困苦。
反驳后解释道:“豫南黑市十两一石,是依附本地流寇头目纳贡通行,往返不过两日。”
“江南至潼关单程一月有余,一千七百里路途无一座官军卫所,商队要闯七处匪众聚集地,马匹损耗、人员死伤概率超过八成。”
“十两一石,除去沿途匪众抽成、私兵月饷、死者抚恤,商贾分文不赚,还要倒贴本钱。”
户部给事中吴希哲冷哼一声:“那马主事认为,该是何价?”
兵部职方司主事马嘉植心中盘算一番后道:“至少需十七两。”
十七两好像加了不少,但南迁来的北方官员,是懂粮价的,毕竟他们自己也经常买粮。
当即就有官员站出来:“不够,不够。”
“去年建奴横行,山东粮价最高已涨至十五两,依旧缺粮,少有商人冒险运粮。”
“如今既是朝廷要运,自然要给足粮价,应该要有二十五两每石,才够商人铤而走险。”
只是随即又有户部官员站出来反驳:“二十五年,这个价太高了吧。”
说话的是户部右侍郎,向太子作揖道:“如今户部全年赋税、盐课、关税相加,不过四百二十万两。”
“倾尽国库三年结余,都填不上这一次运粮的窟窿。”
“若是透支国库,后续京营军饷、江淮堤坝修缮、沿江水师造船银两,尽数无着落。”
“届时江南士卒哗变、流民暴乱,祸乱近在肘腋,远比陕西失守更急!”
说是四百二十万两,实际上根本没有这么多的结余。
这还是在初步清查银田,补缴税银的情况下。
这话一出,殿内大半南方籍官员纷纷点头附和。
南方官员家族田产、商铺都扎根江南,最怕国库空虚加征农税,动摇本地根基。
兵部左侍郎也站了出来反驳道:“商贾逐利,不是赴死。”
“要让江南海商、山陕票号愿意拿出家丁、火器护队。若无暴利,天下商贾只会坐观成败,绝不会踏入豫南死地半步。”
户部右侍郎辩驳道:“朝廷并非放任商队裸身前行。可明令沿江卫所护送商队至九江,再由湖广巡抚派兵护送过汉水,商队只需自行穿行豫南荒山三百里险地,并非一千七百里全程无路接应。死伤损耗至少减半,二十五两纯属漫天要价。”
如此僵持不下,越发多的官员站出来提出看法,武英殿内陷入一片嘈杂。
北方官员骂南方官员鼠目寸光、只顾银钱,南方官员斥北方官员不知江南民生疾苦、空谈国运。
整个朝廷,比菜市场还要乱,不过这也是大明常朝的特色了。
真上头了,别说吵架,直接上手都不稀奇。
甚至打上头了,都会把人直接打死。
大明文官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那是文能治国,武能安邦的狠人。
朱慈烺微微摇头。
丘致中当即明白,挥挥手。
宦官锤铃,‘当’的一声,清脆且清晰。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太子。
朱慈烺开口道:“诸卿争了半日,从十两争到十七两,又从十七两争到二十五两。户部怕国库掏空,兵部怕无人应募。各有各的道理。”
“是以,孤定价,每石三十两。”
话落,一片哗然。
不仅是南方官员傻眼了,就连北方官员都懵了。
最先失态的是户部一众堂官。
户部右侍郎脸色瞬间惨白,往前踉跄半步,玉笏都险些脱手,仓促出列,声线都带着颤抖:“殿下三思!三十两一石,亘古未有!”
“江南糙米成本三两,交割价翻十倍.....”
话还没说完呢,朱慈烺直接挥手打断。
“不只如此,凡有商人运粮累积百石者,除现银外,另赐盐引百张,族人一人可免试入县学。”
“凡有商人运粮累积千石者,除现银外,另赐盐引千张,授正九品散官,赐冠带公服,子孙一人免府试直接参加乡试。”
“凡有商人运粮累积万石者,除现银外,另赐盐引万张,赐世袭百户三代,赐‘忠义传家’石牌坊,子孙一人直接入国子监。”
武英殿前,针落可闻。
朝廷百官,在听完太子给出的条件后,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。
大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。
太子疯了!
一石米,三十银,已经是天价了,可天价之外,竟还给功名官身。
一百米石,三千两银,还有一百盐引,一张盐引约值八两,就是三千八百两了。
最主要的是,免试入县学,这就意味着,运百石米到陕西,不仅能大赚一笔,还能得个秀才功名。
千石更夸张,那可是正九品散官,哪怕是虚职,也是直接入了官籍,更何况是直接跳过童生、府试,直接参加乡试。
万石已经不是夸张,是离谱了。
父死子继,世袭三代百户,更有监生名额。
看着百官一个个目瞪口呆,没见过世面的样子,朱慈烺微微摇头。
百官格局,太过小气。
他要的,不是商人有人愿意干,而是要成千上万的商人像疯了一样涌向陕西。
是彻底引爆运粮狂潮。
三十两现银加秀才功名,足以让中小商人倾家荡产去借贷。
千石给九品官,足以让大商帮组织武装商队。
万石给世袭百户国子监,能让顶级豪商联合起来拼死一搏。
只要第一个吃到螃蟹的人活着回来,消息传来,后面商人就会前赴后继,蜂拥而至,彻底解决陕西粮荒难以过冬的问题。
十万石,三百万银,朱慈烺给得起。
也就三个世袭百户罢了,别说三个,三十个又何妨?
国子监生,再加个班,有什么问题?
几百万两银子,几个世袭百户官职,如果能解陕西之危,朱慈烺做梦都要笑醒。
丢失陕西,那是几百万两银子,几个百户官职能换回来的?
郑芝龙那边,一年就能赚上千万两呢,是不是几年就能把大明买了?
对于朱慈烺来说,钱财不过是数字罢了,只要大明稳定,赚钱的门路,实在是太多了。
且这个办法,不仅能解危,后面还能产生连续影响。
明末朝廷最大的问题是信用破产。
拖欠军饷、加派无度、空头圣旨,导致无论是军队、官员还是百姓,都不再相信朝廷的任何承诺。
而这个事情一旦成功,从此,商人、百姓、将领都会形成一个共识。
监国太子,一诺千金。
往后不管是招募军需、推行新政,都会变得极其顺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