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官反对声挺大的,但没用。
朱慈烺直接下太子令旨,一意孤行,根本不管百官意见。
其实也不算是全反对,北方官员大部分都很沉默,主要是南方官员,尤其是户部这边。
‘崽卖爷田不心疼!’
户部官员大多神色戚戚,觉得太子冲动败家。
就算是救孙传庭,救陕西,也不要花费这么多银子啊。
那些商人,给个学籍便乐呵呵了,犯得着给官籍,还给世袭官职吗。
退朝后,皇宫依旧喧哗,吵吵囔囔的。
百官讨论声根本停不下来,但太子已下令旨,这就成了事实。
内阁。
散朝后,内阁会议。
张慎言语气唏嘘:“太子此举,着实太过惊天。”
史可法笑呵呵说道:“我倒是觉得,太子有大气魄,如此壮举,必然引得天下商人争先恐后,给陕西运粮。”
“说实在的,太子给这么多,我都有些心动了。”
是真心动了,万石粮食,在江南真不值一提,稍微大点的商人,都能凑出来。
那可是三代世袭百户啊,哪怕是内阁阁老们,谁不眼馋。
姜曰广迟疑着说道:“运粮这事,太子也没说,只能是商人去做吧。”
这话一出,顿时就吸引了几人目光。
大家顿时就默不作声,心里开始盘算开来。
史可法说心动,是真心动,不是开玩笑。
姜曰广也是真在想。
太子给的奖励,银钱暴利是一方面,赏赐规格太高了,已经超出了商人阶层,达到了士人阶层都眼红的地步。
尤其是世袭百户三代和子孙直接入国子监,这两项连内阁阁老都无法拒绝。
正六品武官,三代不降级袭职。
阁老的儿子不一定能考中进士,有个世袭武官保底,家族地位就有了下限。
国子监可大明最高学府,监生可以直接授官,通常八九品起步,比举人还稳妥。
阁老的儿子如果科举不顺,入国子监是一条极佳的退路。
姜曰广能做到阁老,但他的子孙未必能。
自己是进士出身,但儿子可能考不上,孙子可能更差。
每个高官都面临同样的焦虑,自己爬到了顶峰,但后代怎么办?
吴甡沉声说道:“殿下给这么多,要的是解陕西粮荒,不是要提高商人地位,只要能送粮的,不管是商人或士族,自然都能领到这份赏赐。”
“不过万石粮食,不说沿途护卫,单是粮价成本,便有数十万两了,着实不易啊。”
高弘图补了一句:“太子令旨消息传开口,必定会有大笔商人抢购粮食,江南粮价,当会高涨一波。”
谈论粮价,这已经是在考虑买粮送粮的事情了。
最大的风险,其实是运粮,可在翻十倍暴利,阶层跃迁的巨大利益面前,人都是疯狂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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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清宫。
“逆子,简直是疯了。”
崇祯得知消息,不由是破口大骂。
“三十两一石米!江南糙米三两成本,十倍天价耗竭国库!”
“朕当年省吃俭用,裁驿、减宫用、抠内帑,拼尽全力填补军饷亏空,这逆子倒好,拿朝廷银钱肆意挥霍!”
“更荒唐的是!商贾贱籍,逐利市侩之徒,竟能凭几石粮食换县学、乡试资格,授九品散官,乃至世袭百户、国子监名额!士农工商,尊卑有序,这可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!”
崇祯素来重礼法名分,一辈子恪守士绅本位,视商人四民之末,此刻见太子把仕途勋爵当作换粮的筹码,只觉败坏纲常,大失国体,怒火直冲头顶。
“盐引随意封赏,官爵功名明码作价!长此以往,天下士子十年寒窗苦读,反倒不如商人运几石米来得风光!往后谁还肯埋首经书?朝堂岂不是要沦为商贾牟利之地?”
崇祯气得满脸通红:“孙传庭要救,朕何尝不知!”
“可救兵岂有这般倾家荡产、自毁根基的救法?”
“朝廷百官,就不拦着吗?”
最后这句话,是对王承恩的质问。
王承恩无奈说道:“万岁爷是知道的,太子爷如今在朝廷说话,那是一言而决。”
“百官反对声都很大,觉得如此做,实在是耗费太多,可太子爷不顾这些,直接下了令旨。”
崇祯气道:“内阁呢,是摆设吗?”
“还有六科给事中,就这么看着?”
大明制度,皇帝虽然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,但理论上并不能随心所欲地发号施令。
从太祖朱元璋开始,就设计了一套看似相互制衡的程序。
而崇祯性格刚愎、急躁,其旨意被驳回的频率,在明代中后期皇帝中算是相当高的。
驳回的主要章程依据是六科的封驳权以及内阁的执奏制度。
比如崇祯十年,崇祯为了剿灭李自成,在辽饷之外又要加派剿饷,总额高达二百八十万两,下旨要求速行。
户科给事中何楷直接封还了这道旨意。
上疏说:“今天下民穷财尽,再加派无异于驱民为盗。皇上欲剿贼,先安民;欲安民,请停加派。”
崇祯大怒,但何楷寸步不让,连续三次封驳。
虽然剿饷最后还是加了,但在何楷的坚持下,崇祯被迫降低了加派的额度,并调整了征收方式。
还有崇祯急于用人,看中了几个地方上的小官,直接下中旨,绕过吏部选举要提拔他们做御史。
吏科给事中宋学显站出来,引用凡升迁非吏部提名,皆曰‘滥竽’的祖制,拒不签字。
上疏说:“皇上私授非人,坏祖制,开幸门。”
崇祯暴怒,把宋学显打入诏狱。
结果第二天,都察院的御史们集体跪在午门外请愿,十几个给事中联名上疏要求释放宋学显并收回旨意。
崇祯拖了几个月,最后不得已释放了宋学显,那道破格提拔的中旨也不了了之。
这样的案例还有很多。
所以在崇祯看来,现在的太子令旨,就应该被驳回,跟他当初一样。
可如今的现实是,朝堂全是反对之声,但太子的令旨,却依旧能颁发通行。
王承恩小心翼翼道:“如今朝廷上,没人敢得罪太子爷的。”
崇祯听完更气了:“就朕好欺负是吧?”
王承恩不知道怎么解释。
太子爷哪能跟万岁爷一样呢,那是在北京以兵压政,南迁金陵,兵压南京的狠人呐。
北京城那批哭谏的,现在都还尸骨未寒,今天敢反对太子,都不用等到明天,就要被锦衣卫拿下问罪。
太子那是一点情面都不讲的,是真杀人啊。
什么祖制礼法,君父都软禁的人,还指望讲这些规矩?
大臣们可不是傻子。
崇祯听完,也只能大骂:“独夫,独夫!”
王承恩小心伺候着,不敢再多说。
骂了一阵后,崇祯略微消气,其实是没力气了。
王承恩连忙端上茶水给万岁爷润喉。
喝了口茶水,崇祯才问道:“三十两一石,如今国库有这么多钱?”
王承恩想了想说道:“太子爷大致是有的,郑芝龙那边,据说已经安排海船,装了五百万两现银,其子郑森正在押送的路上。”
“等这边水师筹备好了,还要发行五百万国债,这就是千万两了。”
“苏州府那边清查隐田,税银都收了百万两,田四十余万亩,据说现在还在查,应该能更多。”
“整个江南七府算下来,几百万两现银是有的,估摸着还有百万亩隐田。”
“还得算上御史正在清查的军屯,估摸着也能进账不少。”
“三十两一石米,听着粮价很高,可对太子爷来说,也不至于伤筋动骨,十万石是三百万两,二十万石是六百万两。”
“运粮路线重重险阻,能送过去的不多,陕西孙传庭那边,有个十万石粮,就能熬过这个冬天了,哪怕稍多一些,应也没有二十万石。”
这么一说,崇祯怒气突然就消了。
冷清思考下来,崇祯心里有些难受。
郑芝龙那边就送了五百万两现银,银子的事,等于是解决了。
至于万石一个世袭百户,这还真不算什么。
北方那边,死的世袭百户,千户,太多了,哪怕算二十个,也真不多。
一番沉默后,崇祯语气讥讽道:“太子做得一手好买卖,不去当商人,真是可惜了。”
王承恩微微低头,没回应了。
其实到这个时候,稍微清醒点的就能知道,这个路子,真能解陕西粮荒。
主要的是,太子这笔钱,不是赋税收来的,而是自己‘弄’来的。
国债也好,清查也好,都是太子的手段。
这些钱,可都进了太子内库。
现在买粮的钱,也是从内库走,没走国库的账。
百官反对声大,可从制度上来说,还真没有什么可以驳回的。
大明财政是双轨制,国库与内库是分开的。
六科的封驳权,封驳的对象是涉及国家政务、财政开支的圣旨或令旨。
如果太子下令户部拨银三十万两运粮,六科可以封驳,因为这笔钱从户部出,涉及国家财政。
可太子是从内库拿钱买粮,商人到内库领银子,六科怎么封驳?封驳什么?
内库的钱不归他们管,太子自己花自己的钱,六科没有制度依据去干涉。
百官与其说反对,更多是建议。
而建议,太子可以选择不听。
这个事情闹很大,可真正一研究,就发现太子竟然没违反朝廷制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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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会的消息,到了下午,已经扩散很多了。
不过暂且还没到民间。
魏国公府,门庭若市。
徐弘基的声音有气无力:“殿下这次的赏赐,不只是给商人的,更是给天下人的,咱们勋贵自也不例外。”
“只要是大明子民,只要能运粮到陕西,走马贩夫也好,勋贵高官也罢,都能领到这份赏赐。”
听完,一众勋贵拱手离去,兴高采烈。
夫人有些感慨:“这都第三批了,自朝会消息传开,今日府内,真是热闹。”
徐弘基微微点头,倒没什么生气的意思。
今日来的勋贵,是没资格上朝的,所以都来魏国公府打探消息。
想知道太子这事有什么限制,自家可否能搏一份富贵。
勋贵的收入来源主要有三:庄田租佃、朝廷俸禄、经商。
崇祯朝财政崩溃,拖欠官员俸禄是常态,勋贵也不能幸免。
不少勋贵已经好几年没领到足额俸禄了。
很多勋贵家族几百口人要吃饭,婚丧嫁娶要排场,人情往来要面子,入不敷出是常态。
这次运粮可是堪比走私的买卖,还是太子特许的‘合法走私’。
十两银子下去,回头就是一百两,这么高的收益,是个人都会心动。
魏国公徐弘基、定远侯邓文郁、抚宁侯朱国弼这些人,祖上都是跟着太祖、成祖打天下的开国功臣。
世袭国公、侯爵,正一品、从一品。
万石赏赐的世袭三代百户,看似不起眼,实则哪怕是徐弘基,也有心想搏一份,更别说落魄的勋贵了。
世袭的爵位只能是长子继承,可哪家i没几个疼爱的次子庶子的。
这些没有资格袭爵的闲散宗支,没有爵位、没有俸禄、没有官职,只能靠祖产坐吃山空。
连读书考科举都没优势。
三代世袭百户,足以让人舍命一搏了。
最主要的是,过了这个村,就没这个店了。
夫人问道:“老爷,咱们家,是否也要投一些进去?”
徐弘基点头道:“为国分忧,义不容辞,自然是要参与的。”
夫人有些担忧:“官爵太子肯定不会少,可这现银,朝廷能拿得出来吗?”
徐弘基感慨道:“夫人多虑了,如今太子殿下,内库可是堆着银山呢。”
“且太子是重信之人,从来不曾出尔反尔,先前苏州清查出四十万亩隐田,听说前不久,就已经在四大营内,开始造册分田了。”
“几百万现银,若是皇上许诺,大家可能还要迟疑一二,而今对太子而言,虽也不少,但没到毁诺的程度。”
“郑芝龙就搞了千万白银来,哪怕是陕西到了三十万石粮,太子也付得起。”
夫人不由感慨:“太子是真有钱呐,咱们国公府二百年基业,都送不出这一次粮。”
魏国公府的收入主要来自三个方面。
庄田租佃,明代勋贵都配有大量庄田,赐田。
魏国公的赐田最初在南京周边及苏南地区。
虽然历经两百年,部分田产被侵占、流失,但家族世代经营,依然保有相当规模。
魏国公正一品勋爵,岁禄2500石米,折银约5000两,按市价2两一石算。
但这只是名义上的,崇祯朝财政崩溃,实际能领到多少?
可能不足三成,甚至长期拖欠。
不过魏国公不靠这个吃饭,这笔钱只是锦上添花。
勋贵不能直接经商,但可以参股、庇护商号。
魏国公府在南京的粮行、布行、当铺、盐号中有干股。
此外,南京城内大量房产出租,也是一笔稳定收益。
历代积累的字画、瓷器、玉器、金银器皿,全部算上来,几百万两家底是有的。
太子这次一出手,堪比魏国公府两百多年积累的全部家底。
要知道,魏国公府,可是南京第一勋贵。
夫人还有些担忧:“如今世道混乱,这运粮看似利润巨大,可若是被劫了,岂非是赔了。”
徐弘基听到这话,就笑呵呵说道:“赔不了,太子这次给的利太高了,晋商,徽商,闽商、粤商,盐商这些大的商帮,得知消息后,可比咱们还要迫切。”
“先前太子为了修缮皇宫,新增一批商籍,这些人都争得头破血流,如今可是官籍,官身,功名,他们还不疯狂?”
“尤其是徽商,有钱没名,这世袭百户对他们来说,那可是三代前程,且这次太子不设名额限制,得知消息后,肯定会跟饿了几天的疯狗一样去抢。”
“晋商虽被挖了根基,但各地分号还在,不少人走了关系,也逃到江南这边来了。”
“他们在晋北干走私买卖,长期干走私买卖,最是熟悉这里头的门道。”
“从南方运粮到陕西,最麻烦的两个关隘,其一是左良玉,其二是张献忠。”
“左良玉虽是听调不听宣,可也不敢明着跟朝廷作对,更不敢跟太子作对,如今太子手握数十万兵马,左良玉要是敢堵塞粮路,太子日后必会清剿。”
“就算是想贪一手,那也是从行商手里,不会把事情做绝。”
“至于张献忠....呵呵。”
说到张献忠,徐弘基嘲讽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