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面一句话,下边跑断腿。
朱慈烺交代了策反任务,如何更好的完成,就是骆养性的事情了。
锦衣卫衙门。
骆养性一回来,立即召集三大心腹。
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、东司理刑千户赵世臣,以及掌管密档的成光中三人叫来。
“见过指挥使。”
三人作揖行礼,骆养性摆手让三人不必多礼,坐下聊。
面对骆养性颇有些难看的面色,三人神情也有些严重。
骆养性开门见山:“今日我入东宫,上报建奴盛京情况,然太子爷对建奴盛京内部的情况,如数家珍。”
“豪格与多尔衮之间的对峙,皇太极死后两白旗与两黄旗的冲突,这些细节,锦衣卫的卷宗里几乎空白。殿下却能信手拈来,说得比我知道的还细。”
东司理刑千户赵世臣皱眉道:“是东厂?”
骆养性叹息道:“除了他们,还能有谁。”
两家可是多年的老对手了,这让几人感觉到了压力。
都是在皇宫内做情报差事的,双方的明争暗斗,可是斗了好多年了。
成光中有些疑惑:“骆爷,现在东厂都这么厉害了?”
“自从东厂被太子爷整顿后,都没什么消息了,太子爷把他们的缉捕权都收走了,怎就突然起来了。”
两家以前争斗多,往来也多,可自从太子监国后,东厂就成了黑屋,几乎对外没什么消息透露。
骆养性解释道:“是没什么消息,可不代表没做事。”
“如今太子爷让他们全力搞情报的差事,跟建奴那边暗斗着,细作都已经潜伏到盛京了,暗地里不知得了太子爷多少赏赐呢。”
“想来他们暗中已然得了不少功劳,太子爷那边大家都是知道的,从来不吝啬钱财。”
三人略微沉默,心中已然有了对东厂新的认知。
主要是这事有些离谱,一群宦官管的东厂,那些只知道敛财的番子,咋能一下子如此嘚瑟?
指挥同知李若琏猜测道:“想得到盛京如此深入的消息,必然不是普通的细作,东厂番子可没这个能力。”
“或许,是东厂那边策反了一批建奴的细作,毕竟从前他们跟建奴细作之间本就有联系,那些细作本就是两面三刀的人,只要肯花钱,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两人点头同意,这年头的细作,大部分没什么忠诚可言,说到底就是一群情报贩子。
给锦衣卫卖消息,给东厂卖消息,还给李自成,建奴,同样也卖消息,可谓是来者不拒。
很多给建奴当细作的,本就是汉人,大明这边投靠过去的,与大明这边还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利益纠葛,情况很是复杂。
骆养性摆手道:“这些不是关键,关键现在太子爷眼里,东厂的情报比咱们锦衣卫更详细,也更速度。”
说到这话,几人都有些难受了。
成光中建议道:“骆爷,那咱们也策反一批建奴细作,给咱们提供消息,无非是多耗费一些钱财罢了,这比起太子爷的信任,不值一提。”
骆养性点头道:“此事要做,不过眼下,太子爷还有其他交代。”
听到太子爷有交代,三人当即正襟危坐。
“太子令我锦衣卫,暗中接触西逆张献忠麾下的李定国,伺机策反,招其归顺大明。”
此言一出,屋内三人同时神色大变,满脸错愕。
掌管密档的成光中率先开口,语气带着难以置信:“指挥使?李定国?那可是西贼的核心人物!张献忠视其为左膀右臂,手握两万精锐,自小跟随张献忠,根基极深,如何能轻易策反?”
东司理刑千户赵世臣也连连颔首,附和道:“是啊骆爷,此前我锦衣卫虽有打探流寇动向,但西军内部戒备森严,高层秘闻向来封锁严密。李定国自小追随张献忠,征战十余年,忠心早已根深蒂固,这差事未免太过棘手。”
唯有沉稳持重的指挥同知李若琏眉头紧锁,没有急于反驳,低声问道:“骆爷,太子殿下既然下达此令,必然有其缘由,想来是探查到了李定国的异心?”
骆养性深深吐了一口气,眼底满是复杂,将太子所言的秘辛,一五一十转述而出。
“你们只知李定国是张献忠养子,骁勇善战、深得重用,却不知这二人早已貌合神离,裂隙积怨已久,早已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。”
说完,骆养性简单讲述关于李定国的详细情况。
包括一些隐秘发生的事情,李定国的个人喜欢等等。
三人听完,面色沉重。
不是因为太子爷要求的策反任务。
赵世臣沉声问道:“骆爷,这些消息,也是东厂提供的?”
骆养性有些烦躁道:“不是东厂,难道是你呈递的?”
赵世臣也知道自己问了个蠢话,当即拱手作揖:“骆爷恕罪,实在是此事太过荒谬了。”
“东厂那些番子,能在盛京有所安排,我并不意外,可西逆....”
“太子爷才监国半载,那些东厂番子,哪来的这些本事,还能跑到西逆的地盘上去。”
“况且能打听到这些事情,必然是西逆高层,东厂都有这等细作了,缘何还把策反的差事交给我们来做?”
“骆爷,这里头.....”
骆养性抬手打断:“这是太子爷亲口交代的差事,不要问缘由,要想如何做!”
赵世臣知道自己话多了,连忙再次拱手道歉。
骆养性也没太过追究,毕竟是自己心腹,多解释了一句:“太子爷既然让我们做,自有太子爷的道理。”
“或是东厂近期功劳太盛,制衡一二,或是策反的西逆高层不靠谱,也有可能跟李定国是对头,不合适。”
“种种缘由,皆有可能。但总而言之,这桩差事,我们半点差错都出不得,必须稳稳办妥!”
“属下明白!”三人齐齐沉声应道。
片刻后,成光中率先整理思绪,缓缓开口分析:“若殿下所言、东厂打探的内情句句属实,那此事便有极大可为。”
“李定国与张献忠,早已不是寻常君臣、养育之恩,而是理念相悖、善恶对立。张献忠残暴嗜杀、屠戮川民、视人命如草芥,所作所为天人共愤。”
“可李定国虽身陷贼营,却心怀苍生、体恤士卒、厌恶屠戮,更难得的是,他自幼读过圣贤书,亲近士人、恪守儒礼,心中有正道、有底线。”
“他本就不是天生反贼,只是年少被掳、身不由己,深陷贼营十余年,身在此处、心向正统。”
“属下以为,他心中必然早已厌弃张献忠,只是无脱身之机、无归明之路,只能隐忍蛰伏。”
“世人皆以流寇悍将视之,唯有太子慧眼,看透其本心。只要我大明递出善意、铺好退路、许以正道,此人未必不能招降!”
这番分析条理清晰,句句切中要害,众人纷纷点头认可。
此时,一直沉默深思的李若琏缓缓开口,一语点破其中最大难处,语气凝重:“诸位所言皆对,但此事有一关隘,最难突破。”
“李定国心怀苍生、心向正统,是为大义。可张献忠于他,有十年养育、再造之恩。十岁孤童,被张献忠收养,授其衣食、教其武艺、予其兵权地位。”
“于情,张献忠是他养父。于恩,张献忠是他伯乐。如此深重恩义,横亘其间。他可厌张献忠之残暴、恶西军之屠戮,却难背叛养育自己的恩人。”
“忠义两难全,大义当前,可私情难破。哪怕他心中万般向往大明正统,这份君臣养育的羁绊,也会让他百般犹豫、进退两难。这,才是策反最大的死结。”
一语惊醒众人。
方才众人皆看到了李定国归明的可能性,却唯独忽略了这份纠缠十余年的养育恩情,以及人心之中最难割舍的道义枷锁。
赵世臣眉头紧锁,沉吟道:“李同知所言极是。大丈夫立身于世,最看重恩义二字。若无这份养育羁绊,以李定国的秉性,只怕早已弃暗投明。这般看来,想要策反,着实不易。”
成光中缓缓点头,继而又思索道:“可事无绝对。恩义虽重,却不及苍生大义。”
“张献忠如今暴虐成性,屠城害民、草菅人命,早已是失道寡助。李定国屡次苦谏,皆是为民请命,可见在他心中,苍生万民,重于一己私恩。”
“私恩是小,正道是大。只要时机成熟,让他看清张献忠终将败亡、西南万民尽遭涂炭的结局,未必不能让他勘破取舍、斩断羁绊。”
李若琏微微摇头道:“道理虽如此,可人心最是复杂。”
“世人多是宁负苍生、不负私恩。更何况,李定国年少孤苦,张献忠是他年少唯一的依靠,这份情根深种,绝非朝夕能够撼动。”
“我等若是贸然以功名、官位诱之,反而会辱其本心,让他觉得我等趋利逐势、不懂其志,彻底紧闭心门。”
骆养性静静听着三人辩论,心中愈发清明。
不得不说,三人各有道理。
李定国心向正统、体恤万民,是可策之机,身负养育深恩、牵绊极重,是难策之困。
思索一番后,骆养性道:“正因如此,方不可急功近利。”
“不求一朝招降,只求步步攻心。不谈高官厚禄,只讲正道苍生、大明新气象。让李定国亲眼看见,何为正统朝廷、何为勤政爱民、何为中兴盛世。”
“让他自己慢慢看清,追随张献忠,终将沦为逆贼、遗臭万年,陷万民于水火。归顺大明,方能匡扶正道、拯救苍黎、成就千古功名。”
“待到李定国心中私恩渐消、正道愈明,无需我等劝说,他自会做出抉择。”
三人闻言,齐齐拱手:“属下谨遵指挥使号令!”
骆养性话锋一转:“只是,有一事,比较麻烦。”
“李定国毕竟算是西逆三当家,我等要与之联络,必然也得是有身份的人过去才行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瞬间安静下来,三人彼此对视,都掂量着其中难处。
赵世臣率先出声:“骆爷这话戳在了要害。李定国手握两万精锐,在西营地位仅次张献忠与孙可望,寻常锦衣卫百户、总旗过去,别说搭话,怕是连他主营辕门都进不去,递上去的书信只会被底下亲兵扣下,根本到不了他眼前。”
成光中抚着下巴思索,补充道:“不光是身份匹配,还要避开关卡盘查。如今川蜀全境都在西军把控之下,各处隘口、城池布满张献忠的巡检哨卡,凡是大明官身,一经抓获当场斩杀。咱们的人不能穿官服,不能亮腰牌,只能伪装成客商、游士,可普通商贾又没有资格面见李定国这种西军高层。”
李若琏沉声道:“想要顺利见到李定国,使者需兼备三样东西:一是拿得出手的身份伪装,能合理出入西军大营。”
“二是见识谈吐配得上李定国,此人饱读诗书,轻财重义,满身江湖市侩气的商贩,只会被他轻视,连深谈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三是机敏自保,西军大营鱼龙混杂,孙可望、刘文秀一众大将与李定国多有不和,万一消息走漏,使者随时有杀身之祸。”
骆养性点头,眼底带着几分为难:“你们三人说的,正是我心中顾虑。咱们锦衣卫里,外勤好手不少,能打能潜伏的番子一抓一大把,可懂文墨、善辩言,又有胆识气度,能和李定国论苍生、谈道义的人,寥寥无几。”
赵世臣提议道:“骆爷,要不从南北两镇抚司挑一位世袭百户,家中本是书香门第,常年游走西南经商,对川蜀风土人情熟悉,再配二十名精锐暗卫随行隐匿?”
李若琏当即摇头否决:“不妥。世袭武官身上自带官府习气,西军军中不少降明旧吏,一眼便能看穿根底。”
“一旦身份暴露,不止使者身死,咱们锦衣卫暗中布局的线索会全部斩断,甚至会逼得李定国主动向张献忠请罪,彻底堵死招降门路。此事容不得半分冒险。”
骆养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语气更添几分无奈,目光不断扫向李若琏,字字皆是委婉暗示:“策反万不可急功近利,不许以高官厚禄为先,重在以苍生正道打动李定国。”
“如今东厂情报压过咱们锦衣卫一头,这桩差事若是游说分寸失当,办砸了事,殿下只会觉得我锦衣卫满是粗鄙爪牙,全无格局见识,往后厂卫之间,咱们更抬不起头。”
“这攻心拿捏的分寸,是整件事的根骨。若是根基歪了,其他全是白费功夫。可卫里上下,论通晓儒理、体察人情,能分清私恩与天下大义,又行事稳重不冒进的,我思来想去,竟找不到第二个人。”
话说到此处,骆养性便停住,不再往下指派,只是静静看着李若琏。
李若琏是指挥同知,骆养性自然不可能强行逼他犯险,接下这等差事。
可要让李定国重视,必须是身份相匹配之人。
为什么是李若琏?
李若琏是崇祯元年正式考取武进士,以科甲身份入锦衣卫,和骆养性这种世袭荫官完全不同,属于凭本事入卫,自带士大夫风骨。
初入卫,升任锦衣卫千户,后升指挥同知,主管北镇抚司诏狱,掌刑狱审讯,核心权柄在手。
崇祯三年袁崇焕案,巡捕抓获山西木匠,屈打成招,定为袁崇焕安插的辽东奸细。
案件移交李若琏审讯。
李若琏反复核查,察觉供词漏洞,耐心开导,木匠才吐露实情:是因遭酷刑逼供,实则从未去过辽东。
李若琏据实上书崇祯,请求释放无辜匠人、厘清冤情。但崇祯多疑,命指挥使刘侨复审,刘侨迎合圣意,维持通敌定罪。
李若琏因‘失出’罪名连降两级,同僚惋惜,他却坦然一笑:‘吾不以人命博一官也’。
作为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,对李若琏的仕途情况,个人品行自然清楚。
这样的人,正好最佳跟李定国对接的人。
也恰好,李若琏祖籍山东新城,李定国是陕北人,两人同姓李,指不定几百年前还是一家人,亦或是同一个祖先,虽有些牵强附会,可同姓本身也是一种羁绊,也是能打开的话题。
甚至骆养性都想好了,初始李若琏还能以同乡之名接近李定国。
更何况李若琏可是正儿八经的武进士。
大明的武进士,本质是文武兼修的读书人,可不是只懂舞刀弄枪的粗武夫。
自明初至崇祯,武举固定分两大块,文试加武试,文试不合格直接淘汰,武艺再高也不取。
文进士出自文科举,武进士出自武科举,二者都由朝廷礼部、兵部统一放榜,同属正途科甲出身,都是世人公认是读过圣贤书的士子。
文武进士不过是仕途方向不同,文进士专精儒家经史,主政朝堂、府县。
武进士通兵策,外加弓马武艺,掌军、刑狱、边防。
李定国喜欢跟读书人打交道,本身也是带兵将领,换个角度说,武进士这样的身份,比指挥同知更让李定国倾心。
甚至于,李定国内心所慕,便是武举进士状元。
站在后世角度,骆养性让李若琏去接洽,差不多是‘美人计’了。
李若琏沉默片刻,心中早已通透。
这番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,可眼下大局在前,锦衣卫又正被东厂压过一头,此事不能推脱。
更何况,这是太子爷交代的重任。
能给太子爷办事,李若琏深感荣幸。
随即拱手,神色郑重,主动上前请缨:“指挥使不必为难。太子心系西南万民,此番招降李定国,本是为保全川蜀百姓、减少兵戈屠戮。此事攻心为上,旁人拿捏不住尺度,属下愿担下这份差事。”
骆养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,面上依旧保持谦和,连忙抬手虚扶:“成甫肯出面,我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。我本不愿轻易劳烦你,北镇抚司狱讼繁重,你本就公务缠身,只是这件事实在非你不可。”.
成甫是李若琏的字,以字相称,表达出骆养性的亲近。
李若琏回道:“食君之禄,担君之忧,何谈劳烦。”
“为大明留良将、为川蜀救万民,些许险境,何足惧哉。”
骆养性当即开始稳妥分派辅佐权责:“=既然你亲赴川蜀,那外勤安保、情报铺垫、后路接应,我全权安排。”
随后看向成光中:“你即刻连夜整理李定国全部隐秘卷宗,含其喜好、忌讳、心腹亲信、军中矛盾、张献忠近期动向、川蜀民情,尽数成册,交由成甫参阅。再备好通商路引、药材商路全套伪装文书,做到滴水不漏。”
“属下遵令!”成光中躬身领命。
又看向赵世臣:“你挑选五十名顶尖暗卫,分批潜伏川蜀各城镇,隐匿行踪、不扰地方,暗中护卫成甫安危,探查西军动向、孙可望等人眼线布局,随时待命接应。非生死绝境,不得现身,绝不暴露此行底细。”
“末将明白!定保李同知周全!”赵世臣沉声应道。
最后骆养性看向李若琏,语气郑重恳切:
“此行一切攻心节奏、交谈分寸,皆由你自主把控。不求速胜、但求无错。但凡有动向、有难处,随时传信回京,共议对策,万万不可孤身涉险、急于求成。”
“属下谨记。”李若琏郑重拱手。
骆养性长长吐出一口气,望着窗外沉沉暮色,低声感慨道:“上头一言嘱托,底下千里奔波。愿成甫此去,解其心结,以正道破迷局,为大明招回一位良将,为西南百姓免去一场兵戈屠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