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散后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张献忠留了孙可望继续核对账目,徐以显先走了一步。
王尚礼和马元利一道出门,李定国是最后一个走的。
出了王府大门,西斜的日光打在脸上。
长沙十月的天,白天还有几分暖意,一到太阳落山就凉得快。
亲兵牵着马等在门外,见他出来,问了句:“将军,回府?”
李定国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。
住处离王府隔了两条街,骑马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。
宅子是原长沙府一位致仕知府的旧宅,三进大院,前衙后寝,东西各带跨院。张献忠打下长沙后把最好的几座宅子分给了几个养子。
作为大西军三当家,宅子自然不会小。
住了两个月,前院用来见部将、处理军务,中院住着二十来个亲兵和几个管事的仆从,后院才是他和家眷的住处。
到了门口,门房的老刘头早已听见马蹄声,提前开了侧门迎他。
一个小厮跑过来接过马缰,另一个往里传话:“将军回来了。”
李定国把佩剑解下来递给亲兵,穿过前院和中院,一路碰见几个仆从,都躬身行礼。
院子里飘着晚饭的香气。
后院,堂屋里已经摆好了饭桌。
夫人正抱着两岁的李嗣兴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一只小木勺子,试图往儿子嘴里喂一口蛋羹。李嗣兴扭着脑袋,躲来躲去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‘不吃不吃’,一双小手把面前的桌案拍得啪啪响。
李定国是孤儿,十岁被张献忠收养,十五六岁就上马打仗,婚事是由张献忠安排的。
在大明,男子十五六岁结婚是常态,武将因为常年征战,普遍结婚更早。
很多将领在十四到十六岁就被安排娶亲,目的是尽快留下后代。
穷人结婚晚,大多是因为娶不起,但军队里不一样,军中成婚往往由首领安排,不需要个人负担彩礼。
岳父是张献忠的老乡,早年跟随张献忠起义,在崇祯八年盩厔之战中阵亡。
遗女由张献忠做主许配给李定国。
是以李定国十九岁时,便成婚了,二十岁得子,取名李嗣兴。
嗣兴,代表李定国最朴素的愿望。
十岁父母双亡,没有宗族、没有祖产、没有祠堂、没有祖坟。
当他有了自己的儿子,他给这个孩子取名‘嗣兴’。
从这一代开始,李家有根了。
从这一代开始,他李定国不再是一个无父无母的野孩子,他是李家这一脉的起点。
他的儿子将继承他打下来的这一切,让李家兴旺起来。
“嗣兴,张嘴...最后一口....”
“不要..”
夫人抬起头,看见李定国进来,松了一口气的样子:“你可算回来了。这小子一下午不肯吃饭,就等你回来治他。”
李定国在门口站了一下,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上扬。
李嗣兴一见他,立刻抛弃了那碗蛋羹,扶着桌沿摇摇晃晃站起来,朝他伸出两只小短胳膊:“爹爹——抱!”
两岁的孩子,说话还不太利索。
李定国伸手把他抱过来,放在膝盖上,小崽子一上他的腿就老实了。
夫人把那碗蛋羹推过来:“你喂吧,我喂他不吃。”
李定国拿起那只小木勺子,舀了一勺蛋羹,吹了吹,递到儿子嘴边。
李嗣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那勺蛋羹一眼,张开嘴吃了。
夫人看着这一幕,又好气又好笑:“合着就欺负我一个人。”
管家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过来,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家人,姓周,以前是这座宅子原来的管家,张献忠占了长沙之后没跑,李定国见他做事稳妥就留用了。
管家把汤碗放到桌上,退后半步,躬了躬身:“将军,夫人,饭菜齐了。小厨房还温着少爷的粥,夜里饿了随时能热。”
“辛苦了,周伯,你也下去吃饭吧。”夫人说。
周伯应了一声,又躬了躬身,退了出去。
桌上摆着三菜一汤。
一碟腊肉炒蒜苗,一碟清炒白菜,一碗炖鸡,加上一碗蛋羹是专给李嗣兴做的。
不算丰盛,但在长沙城里算不错的晚饭了。
李定国一手抱着儿子,一手拿筷子夹菜,吃了几口,没有说话。
夫人看了他一眼,也没有急着问。
三年多夫妻了,她知道他的脾气,议事回来脸色不对,那就是议事不顺利。
夫人轻声道:“是遇到了什么难处?”
李定国叹了口气:“我也不知道怎么说,只是义父...诶。”
“徐先生还是很有见识的。”
夫人担忧道:“不是说了,明年初就入蜀吗,难道有什么变故。”
李定国摇头道:“跟这没关系,入蜀的章程不变,是另外的事。”
说完,李定国简单的说了下,关于大明太子下的给陕西运粮诏书,还有议事争执的事情。
李定国原以为夫人会说议事里的事,没想夫人却开口有些感慨:“这么看,太子爷是个明君,先前传他软禁君父,还以为会是很残暴的。”
李定国有些错愕:“夫人不恨他?”
夫人微微摇头:“恨他作甚,听说太子才十五六岁吧,就站出来收拾残局,官府那么浑蛋,是要个明君站出来收拾了。”
“父亲当年造反,是因为吃不上饭,说起来,倒是不能全怪官府,老天爷一点活路都不给,十几年的大旱啊....”
李定国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了,听着夫人的话,此刻心里竟然有些忧愁。
没有人一直想当流寇,尤其是现在,有了家庭,有了妻儿,李定国更加渴望的是稳定生活。
而如今,即便义父已经称王,当今大西,跟从前几乎没有太大区别。
或许,等入蜀之后,会好一些吧。
良久,才缓缓道:“原以为明廷会这么一直败亡,现在太子南迁,稳站江南,听马元利说,太子很有手段,在北京城就抄没贪腐,整顿吏治,治理鼠疫,还招募了大量新军。”
“到南京后,也很强势,四处抄没贪官污吏,还给士卒分田,一人给分十五亩,军饷也给足了。”
很多关于明廷的消息,是被禁止流传的,但作为三当家,这些情报自然不会对其隐瞒。
如今大明在太子的带领下,越发有着中兴气象,可这对大西来说,可不是什么好事。
明廷中兴,第一步就是要对付他们这些流寇。
夫人看了看儿子,刚吃完饭,就在李定国怀里睡着了。
听完,想说些什么,最终叹了口气,什么都没说,只是目光带着对未来的担忧。
“我来抱吧。”
李定国把孩子交给夫人,几口把饭吃完。
“我去书房看会书。”
“嗯。”
书房里,李定国捧着《春秋》看了起来。
一个流寇出身的将领,竟会喜欢读《春秋》,这是儒家经典中讲‘大义’和‘名分’最多的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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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安。十月的关中,寒意凛冽得近乎残酷。
刺骨的西北风挟着黄土高原的粗粝沙砾,横冲直撞地席卷而下,打在人脸上是密密麻麻的刺痛,宛若粗糙的砂纸反复碾磨皮肉。
总督衙门的高墙深院根本锁不住这股蛮荒寒风,它顺着屋檐缝隙疯狂钻窜,穿堂过廊,卷得檐下几盏灯笼剧烈摇晃,灯影凌乱翻飞,摇摇欲坠。
院中老槐树早已叶落殆尽,光秃秃的枯硬枝丫在狂风中不停震颤,投在窗纸上的暗影,支棱嶙峋,如遍地枯骨,透着彻骨的萧瑟与绝望。
孙传庭端坐案前,逐字批阅着从潼关加急转来的军报。
军报内的消息,大部分是关于李自成在山西的动静。
李自成自从先前在潼关吃过亏后,就直接转道山西去了。
相比潼关的坚守,山西明军望风溃逃,或降或窜,全无半分抵抗之力。
与此同时,按照太子令旨,大量的大明宗室跟军队涌入陕西。
唯一值得庆幸的是,在太子的安排下,这些宗室大部分都携带了足够多的钱粮,不需要孙传庭过于操心。
山西三王。
晋王跟着朝廷南下了。
代王朱传㸄死守北京城。
沈王朱迥洪则带着大量宗室进入陕西。
沈王很老实,毕竟秦王都被太子传令,给孙传庭抄家了,自然不敢得罪孙传庭。
刚到西安,就向孙传庭拜见,表示一切都听从督师节制,还交了粮食万石,银十万两。
这些钱财
只是对陕西来说,十万银,万石粮,杯水车薪。
关中连年大旱,赤地千里,百姓流离失所,饿殍遍野,残存的灾民皆以树皮草根果腹。
昔日良田尽数荒芜,军屯废弛,粮源断绝。几日前孙传庭亲赴渭南筹粮,所见之景更是触目惊心。
那一刻,满心酸涩堵得胸口发闷。
最后默然翻身上马,自此再不出外筹粮,不跟百姓抢粮。
窗外西风愈发狂烈,呼啸穿庭,呜咽如泣。
孙传庭缓缓放下手中狼毫,搓了搓冻得僵硬麻木的十指。案上清茶早已凉透,冰寒刺骨,却无心更换。
就在此时,院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至极的脚步声。
咚咚震响,由远及近,急促猛烈。
下一刻,大堂木门被猛地撞开!
凛冽寒风带着沙尘狂灌而入,吹得案上堆积的军报文书漫天翻飞、簌簌乱舞。
亲将赵汉踉跄立于门口,战盔歪斜、甲缨散乱,领口大敞,满头大汗在凛冽寒风中蒸腾起阵阵白气。
他面庞被狂风冻得通红,嘴唇干裂出血,可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,燃着极致的亢奋与狂喜。
“督师!!太子有令旨到!!”
这一声嘶吼冲破风声,是极致的激动,震得大堂嗡嗡作响。
亲将赵汉双手将文书高高举过头顶,举得笔直,如同高举一面绝境逢生的旗帜,眼底是压抑数月的滚烫热泪。
孙传庭见此,神情有些紧张,还有些激动。
“念!”
赵汉鼓足全身气力,将满腔狂喜与激动尽数灌入声线,高声宣读,字字铿锵、声声震耳,穿透呼啸西风,响彻整座总督衙门。
“太子令旨——召天下商贾赴陕运粮!粮食运抵潼关,每石作价三十两!当场核验入库,当场出具勘合!商人持勘合即可远赴南京,即刻兑银,分文不欠!”
“督师,——!陕西有救了!!我三军将士——有救了!!”
令旨的内容其实很长。
不仅是先前诏书的内容,还有更多详细的嘱咐。
比如跟孙传庭交代,要小心验粮,不要让商贾掺假,让士兵也参与到验粮的过程中,让他们看到一袋袋粮食,可提升士气等等。
商人也不是拿到勘合到南京就能拿钱,朝廷会派人过来进行统计,送粮人的户籍造册,到南京要对得上,防止被浑水摸鱼,毕竟这里头还涉及到功名官身。
孙传庭接过令旨,一字一句的看着。
下一刻,那双强忍数月风霜、从未有过半分软弱的眼眸,骤然泛红。
滚烫的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落,一滴、两滴、三滴,重重砸在明黄绫绸之上,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痕。
孙传庭未曾抬手擦拭,任由热泪纵横、肆意流淌。半生戎马、百战风霜,困潼关、守关中,兵败绝境未曾低头,饥寒交迫未曾落泪,可此刻,他再也忍不住了。
凛冽西风依旧穿堂而过,枯枝依旧在风中震颤,十月的关中依旧天寒地冻,可压在他心头数月、重逾千斤的寒冰,骤然碎裂消融。
他将令旨紧紧贴在胸口,温热的绫绸贴着心口,驱散了彻骨寒凉,声音低沉哽咽,带着劫后余生的震颤,轻轻呢喃,似自语,似告慰全军:
“太子没有放弃陕西……”
一句未尽,热泪再涌,声音陡然拔高,裹挟着无尽的动容、庆幸与振奋,响彻大堂:
“朝廷……从未抛弃我关中将士!从未抛弃陕西万民!”
抬眸望向院中枯树,狂风依旧呼啸,可那些死寂萧条的枯枝之间,仿佛有生机悄然蛰伏、暗暗涌动。那是绝境逢生的希望,是濒死复苏的底气,是他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得见的星火微光。
胸中热血翻涌,积压数月的压抑、绝望、悲愤尽数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斗志与重生的底气。
孙传庭猛地抬头,双目赤红却眸光灼灼,沙哑的嗓音骤然迸发,洪亮铿锵,穿透漫天风声,震彻整座总督衙门,传向四方:
“来人!传令全军!”
“太子令旨,即刻抄送潼关、凤翔、汉中、延安各府!遍传三军将士,昭告陕西全境!”
“陕西有救了,太子殿下救陕西了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