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,原晋王府。
十月的太原比关中冷得更早。
汾河两岸的芦苇早已枯白,被西北风吹得伏倒在冰面上。
原晋王府改建成的大顺行宫里,炭火烧得很旺,但殿宇太深,热气拢不住,坐在里面还是觉得寒意从脚底往上渗。
自从绕过潼关后,李自成就来到了轻松模式。
整个山西全境,几乎遇不到什么像样的抵抗。
这其中,有因为山西本就糜烂的关系,也有明廷战略转移的关系。
明宗室很多在李自成进入山西时,就朝着陕西跑路了,而这其中,还包括了不少明军。
钱粮问题一直是大顺的困扰,是以在控制山西后,李自成直接开启暴力追赃,严酷拷掠。
不仅全面推行追赃助饷,还为此设立了一个机构‘比饷镇抚司’,由刘宗敏、李过等人负责,专门负责拷打富户、商人、士绅,逼迫他们交出藏匿的银两和粮食。
晋商作为山西最富有的群体,首当其冲。
李自成的手下按照事先摸底的名单,挨家挨户上门追索。交不出来或者交不够的,就被关押、拷打、甚至处死。
在汾阳、平阳等地对晋商的追索尤为严厉。汾阳的晋商大户王家、宋家,平阳的亢家,都被抄没家产。亢家是当时山西最富有的商帮之一,被抄出的窖银高达数十万两。
为了逼出更多银子,用了各种酷刑,火烤、夹棍、悬吊等等。
有的商人被拷打致死,有的被逼得跳井自杀。晋商在山西经营二百余年积累的财富,本来经过明廷劫掠过后,又被强行逼出大半。
事实证明,这些商人藏银的手段还是很厉害的,而且财富也比想象中的多。
明廷那边可是搞走了几百万两,而今李自成还能搞出数百万两出来。
对于跟满清有往来的晋商,尤其是张家口的八大商号,李自成态度更为严厉。
拿下大同之后,李自成派人查封了这些商号在山西的分号,掌柜和伙计被抓的被抓,逃的逃。
不过此时因为太子先前的关系,八大商号的主力已经转移到关外,李自成的手暂时伸不到那里。
之所以对通敌商人这般行事,是因为李自成流寇出身,天下士绅视他为贼。他需要一种方式来证明,他不是贼,他是来替天行道的。
晋商通敌,正好给了足够的借口和理由。
李自成公开宣称:‘大明朝廷养了你们两百年,你们却勾结建虏,出卖国家。本王今日抄你的家,不是抢你,是惩办汉奸。’
这个理由,是能站得住脚的。
明末民间的民族意识虽然不如宋明鼎革之后那么强烈,但‘勾结鞑子’在老百姓心里终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。
对于一般的地主、富户,李自成可以用“追赃助饷”的名义去抄。
但对于晋商,以‘通敌卖国’的名义,行事起来更加无所忌惮。
并且作为陕西贫农出身,包括刘宗敏、李过、田见秀等人,也都是底层出身。
对于商人阶层,有一种天然的敌意和警惕。在他们看来,商人不事生产,囤积居奇,发国难财,是比地主更可恶的剥削者。
而晋商的所作所为,囤粮抬价、通往满清,恰好为这种敌意提供了最充分的理由。
自从进入山西以来,这个行动持续到如今。
对于商人士绅这个阶层来说,几乎是直接把李自成视作仇敌了。
这一系列的动作表明,李自成的出现,不是来‘改朝换代’的,而是‘劫富济贫’。
大顺本身都是流寇,谈纪律什么就扯淡了。
是不是‘通敌卖国’,全凭大顺军一张口。
士绅们不关心你是姓朱还是姓李,他们只关心能不能保护他们的财产和地位。
既然李自成不能,那他们就去找能保护他们的人。
要么是南京的朱慈烺,要么是关外的满清。
大顺行宫内,每日金银财宝不断运送过来,堆积如山,这让李自成每日都是笑呵呵的,心情很是不错。
“可惜被明小太子劫掠过一次,不然咱们能搞到更多钱粮。”
李自成有些感慨。
宋献策笑着回道:“这对咱们来说,其实是好事,明廷都劫掠了晋商,那咱们动手,更加符合大义。”
就在两人把酒言欢时,一名斥候带来的密信,打破了这一切。
是关于明廷太子诏书,号召天下商人运粮的令旨内容。
十月初下的诏书,一直到十月底,才传到山西来。
李自成看完之后,脸色极其难看。
开口骂道:“小太子,可恶至极!”
宋献策接过密信,快速浏览一遍,眉头紧锁,但没有立即开口。
李自成吩咐亲兵:“把刘宗敏、李过叫来。立刻。”
之所以只叫两人,是因为其他人并不在这里,山西这么多,李自成需要派出大量人手全境追赃助饷。
不多时,两人陆续进殿,脸上还带着笑意。
只是看到大王阴沉的脸色后,立即收了起来。
“大王,出什么事了?”
刘宗敏沉声问道。
李自成不语,只是摆了摆手,宋献策把密信递了过去。
刘宗敏接过密信快速看完,当即冷哼道:“小太子这次是真大方,三十两一石,还给功名官身。”
李过李自成的亲侄子,比刘宗敏年轻几岁,刚过而立之年。
看完后皱眉道:“这有些麻烦了,孙传庭如今因陕西过去的宗室跟军队,本就实力暴涨,唯一的缺陷是粮食。”
“现在小太子耗费这么大的代价送粮,有了足够的粮食,孙传庭可不是好惹的。”
对于孙传庭,在场众人再是熟悉不过了,也很清楚,有粮有兵的孙传庭有多厉害。
虽说大顺与曾经完全不同,可没人敢轻视孙传庭。
毕竟现在的孙传庭,有着小太子的支持,跟曾经被崇祯逼着出战也不相同了。
“那也要能拿到粮食才行。”刘宗敏冷笑一声,随即向李自成拱手道:“大王,末将建议,趁着粮食还没到,咱们调主力回师潼关,一鼓作气把潼关给拿下来。”
“虽说要耗费一些力气,但总比等他缓过气来更划算。”
“只要把潼关拿下,整个北方,唾手可得。”
如今北方局势明朗。
宣大虽还有部分明军边镇,但已被李自成切断与中原的联系,处于孤立状态。
山东名义上仍属明朝,但实际处于权力真空状态,地方土寇蜂起,无人管束。
蓟镇还有部分明军边军,但朝不保夕,既不听南京号令,也没有投靠李自成,处于观望状态。
唯一有些麻烦的是吴三桂,但镇守山海关,阻扰满清,暂不足为惧。
甘肃、宁夏还有少量明军残部,但已被大顺隔断,不成气候。
而孙传庭,就是北方唯一的钉子户。
是明廷扎根在北方最深,也最硬的钉子。
关键是,孙传庭不仅会打仗,还会治军、练兵、布防,治理地方。
孙传庭之前一直被粮食问题困住,所以只能被动防守。
但一旦粮食问题缓解了,战略选择就会多起来。
刘宗敏的建议,是很直接的,也有道理。
但李自成没有应下,面色迟疑。
李过开口道:“叔父,如今已是十月低,我等大军再行军抵达潼关,便是严冬之际。”
“严冬攻城,历来是兵家大忌。”
“潼关的地势叔父是知道的——南依秦岭,北临黄河,关城卡在狭长的山道上,兵力展不开。”
“上一次咱们打潼关天气尚暖,攻城器械齐全,打了几天,折了上千多老弟兄,没能拿下来。”
“如今是冬天,地冻天寒,土地冻硬了,连壕沟都挖不动。”
“云梯架上城墙,手冻僵了抓不住,摔下来就是死。夜里城外扎营,没有御寒的衣物被褥,一夜过去冻伤的人比战死的还多。”
说到这里,李过转头看了一眼刘宗敏,语气平稳,没有顶撞的意思,但话里的意思是明确的:“刘将军说调主力回师潼关,一鼓作气拿下来,我不是不同意打潼关,我只是觉得,不该挑冬天去打。”
刘宗敏皱着眉头:“现在不打,明年就更难打,我难道不知道冬日行军的难处吗,可现在,那些商人,就是在冬季运粮。”
“他们能运粮,我们怎就不能打?”
李过叹息一声:“刘将军,就算咱们不计代价、强攻拿下了潼关,然后呢?”
“关中已经连年灾荒,百姓逃的逃、死的死,田野荒芜,十室九空。咱们拿下潼关,得不到粮食,也得不到百姓的拥戴,反而要分出兵力和粮草去守一座残破的关中平原。”
“而且陕西过去,就是张献忠的地盘,若分出的兵力太多,便不值得,若太少,张献忠会不在这个时候咬一口?”
“其占据湖广一带,粮草充足,咱们跟其消耗,得不偿失,最后陕西这个地方,怕是要给张献忠作嫁衣。”
听到张献忠,刘宗敏顿时不说话了。
孙传庭是李自成的钉子,也是张献忠的钉子,隔断两边。
如果没了孙传庭,毫无疑问,张献忠肯定想拿下陕西。
李自成扭头看向宋献策。
宋献策缓缓开口道:“李过将军说得不错,陕西是龙兴之地。从关中出发,可以东出中原,南下巴蜀,西控甘肃,北御塞外。”
“如今张献忠摆明了是要入蜀,可只占四川,那不过是割据一方,但同时占了陕西,就有了争天下的本钱。”
“要知道,历史上关中加巴蜀,历史上是始皇灭六国和汉高祖统一天下的根基。”
“陕西残破,对咱们来说是大问题,可对有着湖广,即将入蜀的张献忠来说,是天赐之地。”
“以湖广巴蜀之地粮食供养陕西,那可就是大麻烦了。”
李自成太了解张献忠了。
他知道张献忠一定会这么干。
算起来,两人算是兄弟盟友,曾经并肩作战,一个泥坑爬起来的。
李自成可以在战场上输给孙传庭,那是一场仗的输赢,他输得起。
但他无法接受自己拼光家底之后,被那个从同一个泥坑里爬出来的老兄弟轻轻松松摘了果子,这会这辈子都咽不下去的一口气,死都不能瞑目。
想到这里,李自成直接下了决断:“过儿说得不错,冬日行军,兵家大忌,孙传庭本就是名将,防守甚严,咱们若不计代价,那是要把家底全都拼光了才能拿下。”
说完,李自成停顿不语,宋献策当即神会,接着道:“大王英明,咱们现在耗光家底去打陕西,得到是只是一个残破的陕西,且冬日损耗极大。”
“不如等些时候,孙传庭是会治理地方的,有了粮食,肯定会救济灾民,屯田种粮,如此陕西便会逐渐恢复。”
“等咱们开春之后,先行拿下北京城,再回头来打潼关时。”
“虽说是更麻烦了一些,但真要算起来,跟冬日攻打的损耗,也不会有什么相差。”
“拿下北京城后,咱们有了更多的粮食跟兵力,也能撑得起这些损耗了。”
“最主要的是,届时得到的陕西,可比现在的好多了。”
“明太子的那道运粮诏书,必然引得无数商人蜂拥而至,那可是三十两一石的粮,届时拿下陕西,就是明廷给咱们作嫁衣。”
“河南,陕西,山西,加之北京城,到那时候,张献忠不过占据四川,拿什么跟咱们争陕西?”
说到这里,宋献策没有停,转而道:“不过咱们也不能让孙传庭这么轻易就得到粮食。”
“大王不是留了高一功高将军,带两万兵马看守潼关吗,可再派两千骑兵过去,让高将军想办法去截粮。”
“南方的粮食要送到陕西,必经商洛山,可让高将军在商洛山设伏,阻击粮道。”
李自成听完,脸上阴霾散去,笑着道:“军师所言,正是本王心中所想,便就按军事计策行事吧。”
按照既定战略,在占领山西后,下一步就是拿下北京城。
虽说明廷已经南迁,没有多大的政治价值,但李自成还是要拿下来。
南迁是崇祯十六年九月的事。从决定南迁到实际出发,前后不过半个月。八万京营要带走,文武百官要带走,内库的金银器皿、重要档案要装箱。
但再怎么赶着搬,也搬不完。
作为大明近三百年的都城,九门之内常年囤积着大量的官仓粮食。
太仓、禄米仓、海运仓……这些仓库是供应整个京城百官、京营、勋贵、内廷的口粮储备。
明廷南迁的时候,能带走一部分作为军粮,但绝不可能把所有仓库搬空。
因为时间不够,船也有限,走海路,船要载人,载不了那么多粮。
内库的金银器皿、历代积累的银锭,这些确实带走了不少。
但北京城里不只有内库。
勋贵府邸的地窖里、官员宅院的夹墙里、太监们私藏的窖银。
这些是明太子不可能全部搜刮干净。
是抄了一批贪腐的勋贵太监,但抄出来的银子要用来发军饷、充作南迁的经费,不可能面面俱到。
北京城墙虽然厚,但京营精锐已经被朱慈烺带走了,剩下的是老弱病残和没来得及撤走的杂兵。
李自成在山西横扫明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,打北京的难度,不会比打太原高多少。
从太原到北京,一路平坦,没有雄关险隘。
不用像打潼关那样消耗大量兵力去攻坚。
而北京城残存的钱粮,能够更好的供给军队。
李过此时提议道:“叔父,或许可以联系张献忠,他也应该不想看到孙传庭壮大吧。”
李自成有些意动,然而宋献策却道:“张献忠自然不想看到孙传庭壮大,但明太子开出了三十两银每石的天价。”
“张献忠现在不缺粮,入蜀也带不走这么多粮食。”
“依我看,张献忠不仅不会拦截,反而还要做明太子的买卖,卖自家的粮食,赚明廷的银子。”
刘宗敏有些不同意见:“张献忠的亲弟,可是被孙传庭阵斩,他的妻子也死在了孙传庭手里,老兄弟更是不计其数。”
“便是其所依赖的谋士徐以显,全家也被孙传庭处死。”
“这些血海深仇,就算张献忠贪图银两,底下人也不会同意吧。”
宋献策微微摇头,叹息一声,没再争辩。
李自成想了会,道:“那就先联系,看看情况如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