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议事散尽,夜色已然深沉。
长沙城内街巷空寂,杳无人烟。
唯有巡夜更夫敲着梆子,悠悠穿过冷僻巷陌,声响在空荡的长街里缓缓回荡。
马蹄落于青石板上,清脆笃笃,划破满城死寂。
凛冽晚风直灌衣襟,吹散了李定国衣袍上沾染整日的炭火烟火气,却吹不散心底那一缕盘桓不去、若有若无的忐忑。
方才王府议事,李定国侃侃而谈,剖析孙传庭不会南下、朝廷战略重心所在,条理分明,句句笃定,连老谋深算的徐以显都颔首认同。
满堂之人,皆以为那是李定国多年征战、洞察兵局的独到见识。
唯有李定国自己清楚,那番底气,大半并非来自沙场阅历,而是源自此刻正安坐自己府中书房的那个人。
半个时辰前李定国动身赴王府时,那人便已悄然在王府跟他相谈。
如今议事落幕,想来对方仍在静静等候。
李定国微收缰绳,骏马缓步停稳。
轻吸一口寒夜凉气,心绪沉沉。
那人初始是以药材商之名潜入长沙数日,通关路引、货簿凭据样样周全,挑不出半分破绽。
但初见自己,便坦然亮明真身。
大明锦衣卫指挥同知,李若琏。
那日初见,李定国心底惊涛骤起。
万万不曾料到,朝廷耳目竟敢如此明目张胆潜入大西治下的长沙城,更想不到一位锦衣卫高阶武官,会孤身前来做说客。
按理说,李定国应该是第一时间拿下问罪,然后告知义父张献忠。
可最终,李定国什么都没做。
或许是想看看李若琏冒险过来,到底是想做什么。
或许是因为其武进士的身份。
最后未曾声张,未曾拿人,更未向义父张献忠禀报半字。
还把对方安置在自己的府邸中。
这一步踏出,便是无声的抉择,亦是一条无从回头的暗路。
方才议事之时,义父目光扫来,李定国心口难免一虚,似有细刺蛰伏胸间。
毕竟藏着一桩足以祸及自身、动摇军心的绝密。
所幸整场议事波澜不惊,张献忠毫无察觉,只当他是审时度势、心系战局。
李定国翻身下马,将缰绳随手丢给候立廊下的门房,默然穿过前院、中院,径直走向后院书房。
抬手推门,一室暖光扑面而来,灯火依旧通明。
案旁端坐一位中年男子,手持一卷书册,就着摇曳灯火静静翻阅。一身寻常青布直裰,布巾束发,装束朴素,与长沙城内往来的行商别无二致。
可这份身处敌境、依旧安之若素的从容沉静,以及敛尽锋芒却难掩的沉稳气度,绝非市井商贾所能效仿。
听闻门轴轻响,李若琏徐徐合卷抬头,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,语气温和:“将军回来了?方才王府议事,可还顺遂?”
这语气,就像是多年的相交好友一般。
李定国反手阖上门,隔绝了院中的寒风与夜色,在书案对面落座,沉默片刻,沉声应道:“还行,是关于孙传庭对战高一功之事。”
“商洛山之战,高一功领上万兵马,想要劫粮,最后被孙传庭惨败。”
这个消息,显然李若琏也是才从李定国耳朵里听到。
听闻孙传庭,李若琏有些感慨。
“孙督师,不亏是我大明支柱,高一功那等庸才,败于孙督师之手,是他的荣幸。”
李定国微微点头,对李若琏的看法心中赞同。
能让李定国佩服的人不多,孙传庭排第一。
说佩服这个词,其实有些差了。
在李定国心里,孙传庭这样的人,就是他所崇拜的偶像,也是李定国最想成为的人。
顿了顿,李定国说道:“先生还没回答我先前的疑惑。”
在此前,两人就在聊天下大势,只是张献忠传令,这才不得不暂且停下。
很显然,李定国想要继续先前的话题。
李若琏笑着道:“将军是想听宽心慰藉,还是想听逆耳真话?”
“但讲真话。”李定国语气笃定。
“好。”李若琏放下茶盏,神色郑重,直言剖析,“若论短期攻守,大西入蜀确有胜算。”
“蜀地山川险固、易守难攻,如今明军川中守备空虚,地方卫所废弛不堪,全无战力。”
“大西王若率大军火速入川、直取成都,扼守剑门、夔门诸处险隘,足以在西南立足扎根。短则三载,长则五载,朝廷新定大局,断然无力南下征伐。”
话音微顿,李若琏话锋陡然一转,语气沉了下来:“可若论长远基业,大西毫无胜算。”
李定国眉头微皱,但没有开口打断,也没有辩解,只是静听下文。
李若琏目光坦荡,继续剖明局势:“将军当知,如今天下逐鹿,真正能定鼎乾坤的,绝非大西王、亦非李自成。”
李定国抬眸:“依先生之见,谁可成事?”
李若琏道:“眼下无人敢称必胜,唯有大势洪流。”
“乱世争雄,从不止看自身兵强马壮,更看天时转向、对手得失、根基深浅。”
“大西王坐拥湖广,兵甲充足、粮草有余,看似声势滔天,实则早已身陷死局。”
“湖广虽有粮,但无险要可守。不取四川,便无天险,是无根之萍,取了四川,便被困死在盆地之内,东出湖广受阻,北上关中无门,自困一隅。”
“反观朝廷,自太子监国后,如今紧握江南财赋重地、天下人口富庶之乡。太子殿下沉稳务实、锐意革新。”
“孙传庭稳住关中防线、死死拖住闯军,如今朝廷改制火器、革新军械,京营在南京重新整编练兵。”
“这些举措一时难见成效,可日积月累,数年之后,强弱差距便会如滚雪之势,越拉越大。”
李定国默然静听,不辩不驳,句句听在心底。
这番分析,犀利通透,句句戳中了大西军的致命短板,与心底隐隐的不安不谋而合。
李若琏继续道:“将军可还记得在下先前所言?”
“四方势力割据,大明、大顺、大西、关外满清,真正有资格角逐天下的,唯有两家。”
李定国低声接话:“大明与满清。”
李若琏颔首,向南方拱手道:“不错,这话不是我所言,乃太子殿下所言。”
听到是太子说的,李定国神情更加认真肃穆。
李若琏讲述道:“李自成流寇出身,根基浮浅。擅长裹挟流民、转战四方,却从未经营稳固后方。”
“兵马粮草全靠劫掠征缴,打一处、空一处,全无生养之力。”
“乱世崩坏之时,这般打法可所向披靡,可一旦遇上稳守阵地、休养生息的对手,便再无寸进。”
“当年李自成十八骑逃命,还能卷土重来,非是其多有才能,而是大明吏治败坏,加之北方大旱天灾多年,这才给了其可趁之机。”
“今孙督师死守潼关,闯军屡攻不克,只能绕道山西,便是最好的明证,并非闯军不能战,是以往无人肯死守、善死守。”
“至于大西王,局势更为棘手。”
李若琏语气带着几分诚恳惋惜:“大西王起兵多年,杀伐过重、屠戮太甚。川蜀百姓听闻大西军将至,从无箪食壶浆之望,唯有举家避乱、遁入深山之惧。”
“失尽民心,纵是夺下成都、占尽川地,终究是守得住城池,守不住人心,不过坐拥一座座孤城而已。”
李定国喉间微动,欲言又止,终究只吐出四字:“可大明先前……”
李若琏已然洞悉他未尽之言,坦然接过话头:“将军是想说,昔日朝廷,苛捐杂税、盘剥百姓,亦非善政,对否?”
李定国沉默颔首,算是默认。
李若琏轻叹一声,语气坦荡无偏:“圣上在位十六年,三饷加派、层层盘剥,官吏贪腐、民生凋敝,逼得天下百姓走投无路,方有遍地起义。此乃铁证,无需辩驳。”
“但将军务必看清,如今的朝廷,早已不是圣上掌权,而是太子监国。”
“太子监国以来,抄没贪腐重臣家产、整肃朝堂风气。”
“裁撤冗兵、重练京营,更是免陕西三年赋税、重金运粮驰援潼关。”
“南方这边,清查江南隐田、追缴贪墨钱粮。”
“桩桩件件,皆是圣上有心无力、终其一生未能做成之事。”
“如今件件落地、事事见效,这便是大明气运逆转之兆。”
李若琏目光愈发恳切:“在下今日所言,绝非为朝廷粉饰,亦非急于策反将军。大西王于将军有养育栽培之恩,这份父子情义,重如山海,非外人口舌所能撼动。”
“在下唯一所愿,是让将军看清天下变局。大明气运已然回暖,大顺、大西若固守旧习、不知变通,终将被大势洪流彻底吞没。”
“将军心怀苍生、天赋将才,绝非草莽流寇之辈。”
“今日这番话,不为逼将军决断,只为让你身处迷雾之时,手中多一盏引路明灯。”
书房之内,一时寂然。
炭火偶尔噼啪轻响,灯焰摇曳明暗。
窗外更鼓遥遥传来,沉沉落落,已是三更天。
良久的静默后,李定国终于抬首,眼底藏着深处的迷茫与桎梏,声音低沉而真切:“李先生所言大势,我尽数明白。太子革新理政,我亦信其几分贤明。只是我心中有一事,始终难解。”
“将军但说无妨。”
“若大明真能中兴,天下重归太平……”
李定国目光灼灼,直视李若琏,字字带着心底的沉重:“如我这般出身的人,天下能容吗?”
“我十岁便随义父起兵造反,半生征战,手上染过官兵之血,亦沾过乱世百姓之血。在朝廷眼中,我是逆贼、是流寇、是祸乱天下之人。”
“即便他日我洗心革面、归顺朝廷,史书如何落笔?世人如何评判?我半生罪孽,当真能一笔勾销吗?”
这一问,无关胜负、无关战局、无关霸业。
这是乱世逆臣心底最深的桎梏,是对身后名、对归宿、对余生立身的惶惑,比任何兵事战局都更为沉重。
李若琏闻言,久久沉默。
须臾,肃然起身,整肃衣襟,对着端坐的李定国,郑重深深一揖。
“将军有此一问,足见心怀苍生、重惜名节,所思所虑早已超脱个人生死荣辱。”
“在下遍历朝野武臣,年少有为者比比皆是,可身处乱世、身居伪营,仍能思虑千古功过、心怀正道本心者,唯将军一人而已。”
李若琏直起身形,突然就笑了。
李定国有些不明所以,问道:“先生何故发笑?”
李若琏道:“将军担忧这些,却不知,自己早就入了太子殿下的眼。”
“将军可知,为何是我来长沙,与先生密谈?”
“这其中,便是太子殿下的意思。”
李定国神色震动:“太子殿下...竟知道我?”
李若琏淡然道:“将军以为,在下为何会坐在这里?”
“在下添为大明锦衣卫指挥同知,在籍的武进士,不坐镇南京的衙门,不处理北镇抚司的狱讼,千里迢迢深入长沙,将军以为,这是谁的意思?”
“我来,便是太子殿下的诚意。”
听到这话,李定国颇有几分受宠若惊。
虽说张献忠已经称王,可在李定国,哪怕是张献忠自己的心里,都还是流寇。
而太子,那是大明近乎三百年正统,是天下人心正统。
不是随便造反称王,就能消除这份身份的。
李定国最大的心结是身份。
十岁成为孤儿,被张献忠收养,从此被贴上流寇的标签。
无论他读多少书、打多少胜仗、对百姓多好,这个标签永远撕不掉。
在大西军内部,他是三当家。
在天下人眼中,是逆贼。
李定是孤独的。
他读《春秋》,但在大西军中,读《春秋》有什么用?
张献忠不读书,孙可望也不读书,底下的将领们只关心这一仗能抢到多少东西。
劝谏张献忠不要屠城,换来的不是理解,而是冷淡和疏远。
心怀苍生、体恤士卒,但在一个以烧杀抢掠为常态的军队里,这种以民为本的想法,没有人真正理解。
李定国不是没有做过努力。
试过用自己的方式影响大西军的方向,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。
可现在,李若琏告诉他。
自己这个大明高官,之所以冒险前来,是太子殿下的密令。
是太子殿下知道你的存在,所以想来争取。
这话的意思很明确了。
所有曾经的事情,太子殿下都能赦免,甚至是给你新的身份。
一时间,李定国心中百感交集。
可只是短暂迟疑,便拱手道:“先生,代我谢过太子殿下的关注,只是义父对我有十年养育之恩,我不可能背叛义父。”
话音落定,李定国身姿挺拔,拱手的姿态端正肃穆,眼底没有半分推诿虚伪,只有坦坦荡荡的赤诚与坚守。
他半生起落,皆由张献忠所赐。
十岁孤苦无依,是张献忠将他收归身侧,教他骑马射箭,授他行军布阵,予他兵权地位,在乱世之中给了他一处容身立命之地。
养育栽培十年,恩重如山,早已胜似骨肉至亲。纵然他看清大西未来,看透义父杀伐过重、难成大业,却终究做不出背主叛亲、忘恩负义之举。
更何况,妻儿皆在大西军中,依附大西基业安身。
一己荣辱事小,全家性命事大,半步差错,便是满门倾覆的惨局。
李若琏面容微笑,眼神里都是理解与赞许。
行走朝野多年,见惯了乱世之中趋炎附势、背主求荣之徒。多少武将为高官厚禄弃旧主如敝履,多少文臣为苟全性命改弦更张,世间忠义,早已是稀缺之物。
世人皆言李定国是流寇悍将,可在他与太子眼中,此人是乱世浊流里难得的干净人,心有大义,身守忠孝,有将帅之才,更有君子风骨。
若是听闻朝廷招揽便立刻倒戈,这般唯利是图之辈,太子非但不会看重,反而会嗤之以鼻。
李若琏缓缓道:“将军此言,不出意料,更显可贵。”
“殿下命我前来长沙,从未求将军即刻倒戈、献城归降。若只求一时归顺,何须我以身犯险潜入敌境,一纸招降文书便可了事。”
李定国抬眸,眼底带着一丝疑惑。
李若琏继续道:“殿下深知,乱世立身,首重忠义。”
“为人子者,忘养育之恩为不孝。为人臣者,背托付之谊为不忠。”
“不忠不孝之人,纵有通天本领,亦难担天下重任,更不配守大明河山、护世间苍生。”
“今日我若逼将军叛父归明,便是逼将军弃忠义、失本心。此等事,太子不为,我亦不为。”
李定国有些疑惑不解:“那殿下派先生前来,所求何事?”
李若琏唇角微扬,语气愈发诚恳:“只求将军心中存一份清明,辨一份大势,守一份本心而已。”
“今日之言,不为策反,只为交心。殿下知晓将军半生身不由己,陷身浊流,非本心所愿。将军体恤士卒、善待百姓,数次劝谏大西王止杀安民,保全湖广无数生灵,这些桩桩件件,南京东宫皆有耳闻。”
“乱世功过,从非仅凭出身定论。身居贼营而不害苍生,身处乱世而心怀正道,此等本心,远比归顺二字更为贵重。”
炭火噼啪,微光跳跃,映亮李定国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世人看他,永远只看“流寇”“逆贼”的出身,死死钉住他起兵造反的过往,无人看见他在大西军中的步步周旋,无人知晓他数次拼死阻拦屠城、竭力保全百姓的苦心。
原来千里之外的东宫,有人看见,有人记着,有人懂他身不由己的无奈。
李定国喉间微涩,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殿下胸襟,远超世人所想。”
李若琏道:“殿下自然胸襟宽宏,且天下之乱,始于朝堂腐朽、天灾民困,非百姓之过,亦非所有起兵者之过。有人趁乱劫掠、嗜杀成性,是为贼;有人乱世立身、护民安民,是为侠。”
“太子殿下要的,从非俯首帖耳的降臣,是能安邦定国、心怀苍生的良将。”
“今日你我密谈,无人知晓,无人见证。将军无需即刻作答,更无需立下任何承诺。”
“且安心待在大西,守护麾下将士,庇护属地百姓。守住你的忠义,守住你的本心,便是不负殿下此番相待。”
“乱世洪流滚滚向前,大势终将分明。他日若大西尚存一线生机,将军便继续守土护民,安稳立身。”
‘若大西大厦倾颓、大势已去,将军只需护住麾下将士、属地百姓、家中妻儿,不做无谓死战,不随残部屠戮作乱,便是最大的功德。”
“届时,天下太平之路大开,大明中兴可期,将军半生罪孽,可由余生功德洗刷。”
“世间非议,可由苍生感念消解。”
“史书落笔,从来只论本心功过,不拘出身过往。”
李定国缓缓起身,对着李若琏深深一揖,姿态恳切庄重:“多谢先生点拨,定国受教了。”
“若真有那一日,若太子殿下果真能匡扶大明、还天下太平,定国愿以余生之力,护苍生安稳,不求功名,只求无愧本心,无愧乱世。”
李若琏起身回礼:“殿下慧眼识人,定然不负将军今日之守。”
说完,顿了顿,转而道:“只是你我密谈,干系重大。”
“此后我仍滞留将军府中,对外依旧是药材行商。王府议事、军中动向,寻常讯息你我如常闲谈,但凡涉及大西核心军机、兵力部署,将军不必刻意透露,亦无需为难。”
“我来此是结心,非是窃密。”
李定国心中最后一丝顾虑消散,颔首郑重应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