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营大帐之内,炭火熊熊,噼啪燃响。
跳动的火光映得满帐通明,将诸将的身影投在帐壁上,随火势轻轻摇曳。
一场大胜落幕,连日紧绷的战意尽数散去,连帐中凛冽的风,都添了几分松弛的暖意。
高杰长舒一口气,眉宇间尽是舒展的喜色,连日来积压的憋屈一扫而空,开口笑道:“此番总算是扳回颓势!一战挫其精锐,折损李自成八千兵马,够他心疼好几天了。”
牛成虎紧随附和,语气粗豪,满是畅快:“说得是!憋了这么久,总算狠狠杀了流寇的气焰。先前咱们固守潼关,倒叫李自成小觑了去。想当年大帅本就该一鼓作气,将这伙乱贼彻底剿灭!”
当初孙传庭可是差点把李自成给杀了的,现在的李自成再强势,也不能掩盖十八骑跑路的事实。
孙传庭抬手压了压,止住二人的慨叹,神色沉稳肃穆。
“过往旧事,不必再提。今日能挫败贼军、挫其锋芒,首要之功,皆赖太子殿下庇佑。”
言罢,面朝南方,郑重拱手行礼。
帐中诸将无人异议,纷纷颔首附和。
众人心里都透亮,这场胜仗的根基,就是因为太子殿下。
入冬以来关中粮荒严峻,全军困守孤城,几近难支,若非太子殿下不惜耗损巨资,以三十两一石的高价辗转筹粮、千里送输,全军早已饥寒溃散,根本撑不到战机来临,更无今日这场大胜。
卢光祖沉吟片刻,出声问道:“督师所言极是,但若论此战精妙,核心还是督师运筹帷幄。”
“末将在柳林渡设伏之时,心中便一直疑惑,高一功麾下三千绕道兵马,走的是深山猎户小径,就连本地向导都言,冬日大雪封山,此路绝少有人通行。”
“不知督师何以笃定,贼军定会从此处穿插?”
话音落下,大帐之内骤然安静。高杰、牛成虎皆收了笑意,目光齐齐落在孙传庭身上,满心敬佩与疑惑。
孙传庭抬手端起案上茶盏,浅抿一口,缓缓放下,语调平淡却字字笃定:“并非凭空臆测、侥幸料中,乃是细细推演、算尽敌情。”
“高一功随李自成转战中原多年,历经伏牛山、崤山诸战,深谙山地攻防之道。他心知断蛇岭是我军御敌要道,断定我必在此处设伏固守。以他的用兵思路,正面难破我防线,必然分兵绕道,从侧翼突袭,内外夹击以破我阵。”
“若是春夏时节,山路通畅,他这三千精锐迂回穿插,的确能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,足以冲乱高杰的阵脚。可如今已是十一月,秦岭大雪封山,冰封路滑,深山小径何其凶险,诸位常年驻守此地,自然清楚。”
“夏日可行的猎户小道,冬日便是绝境险途。高一功所部兵卒,多是陕豫平原出身,常年驰骋平川,不谙秦岭冬日山险,更无敬畏之心。”
“他自以为两个时辰便可穿越山路、突袭我军,殊不知大雪封径、积雪没膝,行路艰难。三千兵马硬生生跋涉了整整半日,待其疲惫出山,早已人困马乏、冻馁交加,军心士气尽数溃散。”
“反观卢光祖所部,以逸待劳、甲械严整、粮草充足、士气鼎盛,劳逸悬殊、天时地利皆在我手,此仗贼军如何能胜?”
一番透彻剖析,听得帐中大将面面相视,心中豁然开朗。
之所以讲述得如此详细,除了复盘外,也是一种现场教学。
普通的将领能够一步步成长为名将,很多时候就是在这种教学中积累。
教学这等事,要说起来,最厉害的就是明太祖朱元璋了。
可以说朱元璋自己就是人才生产线。
朱元璋起兵时的班底,起点低得令人发指。
徐达早年只是农民,比朱元璋小四岁,在濠州郊外种地。
常遇春是吃不饱饭的穷汉,投奔朱元璋前靠打家劫舍过活。
李文忠,朱元璋的亲外甥,十二岁时逃荒到滁州,衣衫褴褛,差点饿死,更不要说什么读书了。
沐英,八岁孤儿,流浪街头,朱元璋收为养子。
邓愈在十六岁时父亲战死,带着数千残兵投奔
汤和算是出身最好的,也不过是朱元璋小时候的玩伴,一个普通庄稼汉。
从濠州出发的二十四人,放在任何一个朝代,都不过是淹没在尘埃里的底层百姓。
但朱元璋用二十年时间,把他们打造成了最璀璨的一批开国名将。
后面还有傅友德,蓝玉,冯胜,朱文正等等。
这些人的出身,绝大多数是农民、乞丐、孤儿、逃兵。
朱元璋把他们从泥土里挖出来,锻造成了大明的擎天之柱。
孙传庭之所以是名将,是因为不管那次战场,之后都会复盘教学,提升自己麾下将领的能力。
多次战役日积月累下,将领的个人能力不断拔高,自然胜率也就越高。
高杰抓了抓后脑勺,脸上露出几分愧色,讪讪笑道:“末将驻守断蛇岭之时,还忧心着,怕遭贼军前后夹击、难以支撑。原来督师早已算透敌军所有动向,步步都在督师的算计之中。”
孙传庭语声微沉,带着几分治军的严谨:“为将者用兵,不可只思己身攻守,必先料敌、算敌、料尽敌之所想。”
“算清敌军每一步图谋,提前布防、静待其至,看似敌军主动进攻、步步紧逼,实则自投罗网,全程落入圈套陷阱。”
牛成虎咧嘴大笑,快意十足:“这么说来,高一功此番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!上万大军进山,归营者不足两千,折损如此惨重,李自成得知消息,定然心疼不已!”
孙传庭却缓缓摇头:“心疼是自然的,高一功带领的这些兵,可都是精锐,且不少是老营。”
“不过李自成此人,坚韧隐忍、心性狠绝,吃了这般大亏,最先涌起的是滔天怒火,而后便会迅速冷静,重整布局。”
“高一功一败,商洛山粮道彻底打通,短期内贼军不敢再从此处进犯。但李自成绝非一败即馁、轻言放弃之辈。”
“如今寒冬之际,大概是不会再行出兵了,李自成不敢把高一功折损在这里。”
“不过我们也要小心谨慎,李自成若有动作,大概是截断黄河渡口,断我水运粮道,或是遣细作潜入关中,煽动民心、滋生乱局。”
“尤其是明年春,李自成大概是要拿下北京城,然后就是回头打潼关了,留给我们的时间,也就是喘口气。”
高杰率先开口,声如洪钟,一身悍勇之气尽显:“能喘这一口气,便足够!如今有太子供粮、军中有饷、有督师居中坐镇,纵使李自成尽发山西之兵来犯,末将亦毫无惧色!”
牛成虎一拍大腿,慨然附和:“正是这个理,先前固守避战,皆是因为全军缺粮少食、饥寒疲敝。如今太子殿下为我等续上粮草、稳住根基,何惧流寇!”
卢光祖未曾多言,只重重点头,眸光沉稳坚定,已然做好再战准备。
白广恩也是微微点头。
孙传庭扫了一圈,而后说道:“传我将令,商洛山一战,全军将士有功者,自将官至士卒,尽数登记功绩、造册归档,速速报送南京东宫。所有有功将士,一律按军制升赏;阵亡兵卒,加厚抚恤,安顿家眷。”
“另外,从辎重营调拨酒肉,今夜全员犒赏三军。每名士卒多加一碗热汤、一块干饼,暖身充饥,慰劳军心。”
高杰闻言,双目一亮,喜色难掩:“督师所言当真?”
“本帅治军多年,何曾欺骗过麾下将士?”孙传庭淡淡反问。
高杰咧嘴一笑,转身便要掀帘出帐传令。
“站住。”
孙传庭一声唤止,语气带着几分严诫:“战事告捷,军心可励,军纪不可弛。酒肉犒赏,尽数有度。士卒可饮、可食,严禁贪杯过量、争抢喧哗。但凡有酗酒滋事、违律扰民、肆意作乱者,一概依军法处置,绝不姑息。”
高杰闻言立刻敛去嬉色,肃然抱拳,高声领命:“末将谨记督师军令!”
说罢又笑着快步出帐,牛成虎亦随之告退。须臾间,大帐之内只余下卢光祖一人。
孙传庭抬眸看他,缓声道:“你心中有疑虑,不妨直言。”
卢光祖微微迟疑,上前半步,低声禀道:“督师,我军新胜,士气如虹,正是用兵的绝佳时机,只是末将心中不安。”
“商洛山大捷之后,南京东宫那边,会不会急于催我军出关野战、主动攻坚。”
“于明年春拦截李自成攻占北京城?”
孙传庭默然片刻。
这种可能性其实很大,毕竟那可是北京城,即便朝廷已经南迁。
按正常情况来说,朝廷肯定是不喜欢李自成能够打下北京城的。
太子先前虽有克制,只需坚守陕西潼关,可如今局势不同。
片刻后,孙传庭道:“太子若是急于催我出关决战,便不会不惜重金,以三十两一石的天价为我筹粮稳局了。”
“不要多想,静听太子令旨即可。”
卢光祖郑重拱手: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孙传庭摆了摆手:“行了,下去歇着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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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洛山一战,最早得到消息,反而是准备入蜀的张献忠,毕竟离得近。
张献忠端坐厅中,逐字看完信上内容,先是有些默然,而后陡然笑了起来。
“哈哈哈!”
“好!打得痛快!”
听到李自成吃瘪,张献忠就开心。
“老子本愁着入蜀之前,李自成会在背后暗捅刀子、拖我后腿。这下倒好,孙传庭替我狠狠挫了他的锐气!八千精锐折损殆尽,李自成此刻怕是痛得心肝都在滴血!”
旁侍立的亲将马元利闻声附和一笑,笑意却浅淡疏离,眼底藏着几分顾虑。稍一踌躇,低声试探道:“大王所言极是。此番孙传庭确实打得漂亮,高一功堪称闯军悍将,领兵上万入山,竟被他三面合围,折损大半、大败而归。只是末将担忧....”
“你担忧什么?”张献忠斜睨他一眼,语气随意。
“末将怕孙传庭大胜之后,声势大涨,转头便腾出手来对付我大西。”
张献忠闻言敛了笑意,方才的畅快肆意尽数褪去,眉宇间翻涌着复杂的忌惮与沉凝。
这种可能性很大,现在朝廷越发强势,很可能不想看到自己这么轻易入蜀。
陕西又离得近,左良玉那边不听话,可孙传庭听话啊。
张献忠脸色有些难看:“孙传庭……”
“老子和他周旋数年,此人的本事,在座诸位心里都该有数。”
堂中一众老将尽皆缄默,无人接话。
众人皆是亲历过往之人。崇祯九年,孙传庭新任陕西巡抚,甫一上任便整肃兵备、清剿流寇。
彼时高迎祥败亡,李自成继任闯王,声势滔天、兵锋极盛。
可就是孙传庭,于盩厔设下伏兵,一战将李自成打至仅剩十八骑遁入商洛深山,几乎断绝李自成一脉根基。
其后刀锋转向大西,谷城、玛瑙山、盐井三战,一战更比一战酷烈。张献忠被他追得辗转山野、四处奔逃,数次身陷绝境,险些束手就擒。
张献忠罕见坦诚,语气带着几分由衷忌惮:“老子不怕李自成,他的路数、脾性、用兵短板,老子摸得一清二楚。可唯独孙传庭,老子是真真切切怵他。”
老将们也不意外,孙传庭也算是老对手了,起义军这边,几乎没人从他手里下讨过好处。
张献忠身子后靠,目光悠远,似在回望数年征战:“明廷诸将,各有弊病。左良玉贪财畏战,拥兵自重,熊文灿懦弱避事,一味招抚,杨嗣昌身居庙堂,只会纸上谈兵、空筹方略。”
“唯独孙传庭,不贪利、不怯战、不空谈。每一战,皆是奔着斩草除根、全歼敌手而去,不留余地。”
“昔日他败给李自成,从非战力不及,皆是崇祯昏君朝堂掣肘、后勤拖后腿,硬生生坏了战局。”
说到这里,张献忠语气越发凝重:“可今时不同往日。朝廷易主,太子监国,行事远比崇祯稳妥。”
“运粮免赋、颁诏安民,又密令孙传庭抄没秦王家产充作军饷。如今孙传庭手握重兵、粮饷充足、朝堂放权,恰似猛虎添翼,威势更胜从前。”
马元利轻声追问:“大王是说,孙传庭休整之后,极可能率先对我大西用兵?”
张献忠默然片刻,缓缓摇头:“局势难料,不敢妄断。但我等不可不防,免得事到临头手足无措。速去传徐先生与各营当家将领入府,今夜齐聚后厅议事,定下入蜀方略。”
入夜,王府后厅灯火通明,烛火摇曳。
厅中炭火炽烈,暖意融融,将深秋初冬的彻骨寒意尽数隔绝在外。
张献忠端坐主位,左手侧是军师徐以显,右手侧是头号大将孙可望,下首依次列坐李定国、马元利、王尚礼、冯双礼等一众心腹悍将。
案上平铺着一张湖广、四川交界舆图,山河走势、关隘要道、山川险地,勾勒得清晰分明。
张献忠先将商洛山一战的始末、闯军折损情形简略道来,厅中诸人听闻之后,神色各异,心思纷呈。
孙可望率先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:“高一功素来狂妄,手握两万精兵,竟被孙传庭打残过半,李自成此番算是栽了个天大的跟头。于我大西而言,这是绝佳良机!闯军元气大伤,短期内绝无余力牵制我等。”
马元利出言提醒:“李自成无暇顾及我等,可孙传庭呢?”
“他新胜之后,军心大振、士气正盛。来年我大军入蜀,他若从陕西出兵截击,横插一手,局势便要被动。”
王尚礼闻言摆手,一脸不以为然:“他没这个本事。孙传庭重兵驻守潼关,身后便是李自成的残部主力。他若敢大举南下分兵,李自成必然顺势反扑、直捣潼关老巢。他纵然能征善战,也绝不敢双线开战、腹背受敌。”
冯双礼微微颔首,随即又摇头审慎道:“话虽如此,可兵家行事,最怕侥幸。万一他不发大军,只遣一支精锐偏师出武关、下南阳,从北面扼住我入蜀要道,届时我大军主力西进,后路空虚,一旦被其突袭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众人各执一词,厅中一时陷入争执。
自始至终,李定国未曾开口。
他端坐孙可望下首,目光牢牢锁在舆图之上,细细端详那条从湖西南绕入蜀的行军路线,默默权衡地势、时差与战局利弊。
张献忠留意到他的沉静,开口点名:“定国,你怎么看?”
李定国抬眸起身,略一沉吟,方才从容答话,语调平稳却条理分明:“孩儿以为,孙传庭绝不会南下阻拦。”
“何以见得?”张献忠问道。
李定国剖析道:“孙传庭用兵,最重全局利弊,从不贪一时之功、行侥幸之险。”
“他心里清楚,真正死敌是李自成,并非我大西。”
“商洛山一胜,虽解了潼关危局,打通了粮道,却未曾根本扭转关中困局。如今关中粮荒未平,秦军兵力尚未恢复,根本不足以支撑双线作战。”
李定国继续说道:“倘若他遣偏师南下,即便小胜,也不过截我少量后卫、滞我行程,于大局无益;一旦战败,潼关防务空虚,李自成便可趁机突围,关中全境岌岌可危。这般得不偿失的买卖,孙传庭断然不会做。”
“再者,太子新政,核心方略一目了然。”
李定国语气笃定:“朝廷不惜重金购粮输送陕西,本意是让孙传庭固守潼关、死死拖住李自成,稳住北方防线。”
“若为阻我军入蜀而分兵南下、懈怠防务,致使闯军突破关中,便是本末倒置、坏了大局。太子绝不会允他这般行事。”
一席话说罢,厅中诸人纷纷点头,心中疑虑消了大半。
张献忠未置可否,转头看向一旁默然品茶的军师:“徐先生,你的看法如何?”
徐以显缓缓放下茶碗,目光扫过众人,神色从容、思虑周全,徐徐开口:“定国将军所言句句切中要害,我再补三点,以定军心。”
“其一,观其战略。孙传庭当下核心要务,是固守潼关、休养士卒、积蓄粮草,以待朝廷援军。”
“商洛一胜只是暂解危局,他依旧处于战略守势。”
“太子所颁旨意,是令他稳守关中,而非主动出战、四处扩张。擅自分兵南下,便是违旨擅动,孙传庭深谙官场军务规矩,绝不会行此大忌。”
“其二,观其朝局。新太子登基之后,攘外优先级极为明晰,首敌李自成,次敌关外满清,我大西暂居其次、并非心腹大患。”
“此前朝廷已遣锦衣卫暗通我军,达成默契,不阻我粮草转运,我军入蜀之后亦不东出侵扰湖广。这份默契尚在,朝廷不会贸然翻脸启战。”
“其三,观天时地利。”
“即便孙传庭有心来战,亦无可行之机。”
“陕西入湖广,唯有武关、商洛两道可行,两处皆为秦岭险地。”
“冬春之交,大雪封山、路径冰封,大军辎重根本难以通行。待到冰雪消融、道路畅通,最早也是来年三月。”
“而我军定在正月十五全军入蜀,届时早已稳入川地、站稳脚跟,他纵有兵马,也为时已晚。”
“是以,孙传庭不会来,亦来不及来。大王可放心整军入蜀。”
张献忠靠坐椅上,目光在徐以显、李定国二人身上来回一扫,豁然展颜大笑:“一个断其必不来,一个断其来不及。情理兼备,老子信你们!”
撑着案几豁然起身,张献忠大步走到舆图前,俯身紧盯那条西进入蜀的路线,手指重重一点,语气铿锵、落子定局:“就此定议!来年正月十五,全军拔营入蜀!”
“自今日起,各营全力筹备,粮草、舟船、骡马、冬衣、军械,逐项核查、一应备齐,不得有半点短缺。谁敢敷衍懈怠、耽误行军大计,休怪老子军法无情、翻脸不认人!”
“遵命!”众将齐齐起身,轰然领命。
议事结束,诸将陆续退去。李定国走在最后,刚抬手掀开帐帘,身后便传来张献忠的声音。
“定国,你留下。”
李定国心头一跳,驻足回身,垂手恭立:“义父有何吩咐?”
烛火之下,张献忠端坐案前,手指缓缓转动着一只空茶碗,明暗光影交错,映得他神色深沉难辨。
默然片刻,才缓缓道:“谷城一路防务行军,由你主理。此番独当一面,切记多留几分心思。”
“孙传庭虽无大军南下之举,但斥候、细作、探马必然遍布边境、暗中窥探,少不了骚扰窥探。你独领一路主力,无需逞强硬扛,稳妥为上,切莫急躁冒进。”
李定国心中松了口气,神色依旧沉稳恭谨,抱拳沉声应道:“孩儿谨记义父教诲。”
“去吧。”张献忠微微抬手,挥手示意。
李定国转身步出厅门。
夜风扑面而来,裹挟着湘江的湿润水汽与初冬的凛冽寒意,吹散了厅中暖意。
他静立廊下,抬眼望向夜空,疏星寥落,夜色沉沉。
一口白雾缓缓自唇边呼出,消散在冷风之中。
回头望了眼,神色带着几分复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