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轮马车碾着城郊冻硬的土路,在火器兵仗局大门前缓缓敛势停驻。
朱慈烺掀帘踏下车辕,皂色云纹靴底碾过炭渣、融雪搅成的湿滑烂泥,寒气顺着靴缝直侵足心。
抬眸缓扫四野,连片灰瓦厂房覆着寸许厚雪,凛冽北风卷得檐角碎雪簌簌坠落,数座炼铁烟囱直冲寒天,吞吐滚滚白汽,缠缠绵绵糊住灰蒙蒙的天穹,染出层层叠叠的灰白雾霭。
工坊高墙连绵合围,墙头竖着肃杀的禁军龙旗,朔风吹得旗面猎猎作响。
门前执铳哨兵腰挎短刀,甲胄落满薄雪,望见东宫仪仗抵达,立刻收枪立正,踏雪列队,垂首行大礼。
兵仗局掌印太监陈永福早已率人立在门内雪地里候驾,一身青色直身棉袍裹得严实,外罩镶边貂绒比甲,须发半白,两鬓寒霜凝结,寒风刮得他鼻头赤红、眼角裂满细纹,唯独双目精光湛然,不见半分暮气。
眼见太子落车,陈永福连忙快步踏碎积雪,靴底发出咯吱脆响,规规矩矩折腰躬身,行了一套最严谨的宫规大礼:“奴婢兵仗局掌印陈永福,拜见太子殿下,恭祝殿下圣安!”
朱慈烺微抬右手,语气淡漠疏离:“免礼,带路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陈永福连忙起身,,碎步趋行,始终落后朱慈烺半步,腰背微躬,不敢平视。
一边引路往里走,一边压低嗓音逐条奏报,字句条理分明,显然提前熟记诸事:“回禀殿下,毕懋康入署至今,摒除杂务,终日坐守锻造工坊,专心厘定火绳枪制式。”
“先前首批样枪全凭老匠手感打造,尺寸参差、装配混乱,弊病极多;此番他重订枪管壁厚、火药室容积、枪托曲长全套规制,尽数铸铁尺立矩,分毫不得随意改动,斩断工匠随性造作的旧习。”
“现下第二批试制火枪三百二十有七支,昨日兵仗局核验完毕,造枪废品率由早先两成二,降至九成七,不足一成。”
朱慈烺垂眸缓步前行,不言不语,静静听奏。
陈永福察太子神色平和,并无愠怒,心下稍定,接续回禀:“宋应星那边改良火药一事,更是收效斐然。”
“硝、硫、炭古法拌和粗疏,燃速不均、炸力散乱,且烟尘蔽目,贻误战机。”
“宋郎中亲手削制筛罗、凿造捣药石臼,重定配比,反复过筛、舂捣、晾晒,造出匀粒火药,燃势平顺,硝烟薄淡,远胜旧日粉末药。”
“更可喜者,殿下先前密谕提及的纸壳定装弹,宋郎中殚精竭虑,已督领匠人试制告成。”
此言一出,朱慈烺脚下骤然一顿。
缓缓侧首,目光沉沉落在陈永福身上,眸光添了几分亮色,却依旧不动声色。
陈永福连忙敛神,加紧补奏:“奴婢不通格物造器之理,不敢妄言虚实,可前日亲赴靶场验试,亲眼所见成效。”
“宋郎中言道,谨遵殿下授法,将定量火药、铅弹合一封装,油纸裹身、蜡泥封口。”
“战时无需分步称药、填药,只需咬破纸尾,倾药入膛,连壳带弹一并塞入,装填工序减半。”
“实测相较旧式装药,射速几近翻倍,委实是济世强军之妙法。”
朱慈烺微微颔首,嘴角轻翘。
穿过积雪覆径的前院,一行人踏入主锻造工棚。
棚内热浪裹挟铁锈、炭火、硫磺之气扑面而来,内外寒暑两隔,棚顶积雪遇热消融,顺着木椽滴答滴水。
数座熔铁炉烈火熊熊,赤红铁水在炉膛内滚沸翻涌,流光烁目。
两侧铁砧排布整齐,百十名匠人束袖扎巾,抡锤锻打枪管,铿锵锤音此起彼伏,撞得木棚穹顶嗡嗡作响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最夺目的,是工棚东侧新设的造枪流水线。
裁铁、卷管、锻打、镗孔、打磨、校径、装配,七道工序分设独立工位,匠人各司一职,流转作业,全然摒弃旧时一人一砧、自始至终包揽造器的作坊旧法。
半成品枪管整齐码放木架,工序递转井然有序,分毫不乱。
宋应星、毕懋康、方以智三人早已掸净衣尘,肃立工位旁候驾。
三人皆是冬款儒衫,外罩加厚棉氅,见太子殿下入棚,当即齐齐上前,端端正正躬身行礼:“臣等拜见殿下,恭祝殿下圣安。”
宋应星性情耿直热切,心系造物功业,按捺不住心切,抢先半步出列,双手恭托一截未嵌枪托的精炼枪管,掌心捧着一枚封蜡完好的纸壳定装弹,眉眼滚烫,压不住满心狂喜。
“殿下圣明!依殿下先前点拨之法,臣前后迭代二十七次配比、九种裹纸物料,最终选定浸蜡油纸封装火药铅丸。”
“此纸隔水防潮,不惧冬霜寒气,远胜寻常麻纸、粗竹纸。”
“战时但需咬开蜡封纸尾,倾药入药室,余壳裹弹直塞膛内,删去称药、分药、裹药三道冗杂工序。”
“臣连日靶场试射四十有二发,无一发哑火,弹道平直,炸力匀稳,绝无旧药忽猛忽弱之弊!”
朱慈烺抬手接过定装弹,托在掌心细细端详。
油纸裹裹紧实,封口蜂蜡厚薄匀净,指尖轻捻,能清晰触到内里火药颗粒粗细划一,绝无结块碎末。
朱慈烺缓缓递还宋应星,语气赞许:“数月之间,化策论为实物,破古法积弊,诸位殚心为国,劳苦功高。”
三人连忙垂袖拱手,身姿端严:“造器强军乃臣之本分,不敢居殿下盛赞。”
朱慈烺摇头道:“功就是功,是大功。”
纸壳定装弹的意义,太过重要了。
明军火绳枪的传统装填方式,步骤繁琐且容错空间极小。
士兵需要先从一个容器中倒出定量的火药,注入枪管。再从另一个容器中取出弹丸,塞入枪管。
然后用通条反复捣实,确保火药与弹丸紧密贴合;最后在药池中倒入引火药,盖上火门盖,才能完成一次装填。
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完成这一整套动作,大约需要三十到四十秒。
若是紧张或天气寒冷、手指冻僵,一分钟能打出两发就算不错。
纸壳定装弹将火药和弹丸预先封装在一个油纸筒中,使用时只需咬开纸尾,将火药倒入药室,弹丸连同纸壳一同塞入枪管,再用通条捣实即可。
整个过程省去了从不同容器量取火药和弹丸的步骤,将装填时间压缩到原来的不到一半。
个经过训练的士兵可以在十五到二十秒内完成一次装填,这意味着在相同的时间内,装备纸壳定装弹的火枪手可以比传统装填方式多打出一倍的弹药。
这一倍的火力差距,足以在双方的排枪对射中形成压制性的优势。
最主要的是,装填量固定化了。
传统装填方式中,士兵需要自己估量火药的用量,倒多了浪费,倒少了威力不足,射程和精度都难以稳定。
纸壳定装弹通过标准化的纸筒封装,明确规定了每一发的装药量。士兵不再需要凭经验估量,拿到什么就用什么。
这使得每一发枪弹的初速和弹道保持高度一致,对远程齐射的覆盖效率影响极大。
简单巡查一番后,朱慈烺并未即刻起驾返程,缓步踱至流水线旁,负手而立,静静凝望流转的枪管。
通红炉火映在眼底,明暗交错。
以眼下大明乃至南洋诸国的匠造水准,这般分工协作、制式化造兵,已是登峰造极。
但朱慈烺很清楚,这般产能、良品率、工艺精度,依旧粗陋不堪,远远不足以撑住大明边防。
随即回身,目光落向陈永福,问道:“现下火绳枪月产几何?”
陈永福躬身回奏:“回殿下,现下制式火绳枪月产稳八百支上下。”
“若全面推行纸壳定装弹,需增设浸蜡、裁纸、装药、封缄四处工房,添补专项匠人,配齐物料,扩产后月产可抬至一千二百支。”
“只是这般扩产,需增补两百余名熟打铁匠,外加苏松贡纸、润蜡生油、江西铅山铅料三项物料足额供给,缺一不可。”
朱慈烺神色未变,决断极快:“匠工短缺,即刻行文京营,拣选旧日当过铁匠、修习过修缮甲械的士卒,抽调入工坊,日夜轮训补位。”
“纸张、造蜡油料,由东宫直颁令旨,绕过户部流程,敕令苏松巡抚加急调运。”
“铅料传谕江西布政司,铅山矿场加炼精铅,若漕运运力吃紧,一切漕船优先迁就火器工坊,其余物料延后转运。”
吩咐完毕,朱慈烺转头看向毕懋康,语气添了几分期许:“枪管锻造废品率降至一成,固然可观,却仍耗工费料。”
“孤相信你,不只是保持,还能降到更低。”
“往后凡所需物料、匠役、钱款、炉具,无需层层上奏,径直禀明东宫,孤尽数应允。”
毕懋康拱手躬身:“臣遵令!”
随即语气艰难道:“只是现下最大阻滞,不在火候锻法,而在原铁劣杂。”
“工坊生铁分采广东佛山、福建延平两地,矿脉不同、熔炼古法各异,含碳量参差悬殊,同一份火候,锻出铁料一硬一脆,极易裂管炸膛。”
“每批生铁入厂,必先反复试锻探性,徒耗工时炭火。若能厘定生铁成色规制,统合料源,专供精炼熟铁,废品率方能彻底压降。”
朱慈烺淡淡开口:“此事孤已有安排。”
“已传信靖海侯,调拨近海精炼铁坊,按月直供南京兵仗局上好熟铁,优先保障火器造作。”
“另有译书匠人焦勖,近日便抵南京,其人久居扬州,译遍西洋《火攻挈要》,深谙欧罗巴铸炮、造铳、淬火秘法,非坊间粗通夷书的俗儒可比。”
“等他到任,划入尔等议事局中,破除陈规旧例,不必拘泥中土古法,凡有改良奇思,尽可放手试造,成败皆不计罪。”
一旁方以智眉峰蹙起,唇瓣微动,几番欲言又止,生怕所言逾分、耽误造枪要务。
朱慈烺余光尽收,放缓语调,温声示意:“方先生欲陈何事?但说无妨。”
方以智敛衽一揖:“殿下,臣近日勘阅泰西火器图谱,细察其炮架形制,与我朝大相径庭。”
“我朝炮架笨重固化,放炮死板,远近射程难以调度。”
“西洋炮架设转轴、滑轨,俯仰左右随心可调,城防、野战皆宜,可覆盖远近敌阵。”
“臣斗胆恳请,可否于铸炮工坊之外,另辟一局,专研炮架形制改良,专攻军械辅具?”
“准。”朱慈烺脱口应允,干脆利落:“所需匠役、工费、物料,你逐条列明规制、核算银数,拟折递入东宫,无需经六部驳回核验。”
随后,朱慈烺目光扫过宋、毕、方三人:“汝三人皆是当世格物奇才,孤千里召尔南归,聚于南京工坊,从不是要诸位循旧蹈矩、消磨时日。”
“大明火器,积弊百年,断不能长居人下。”
“眼下我等购夷炮、译夷书,是权宜缓计。孤所求,是来日改换乾坤。”
“终有一日,万里西洋番舶扬帆东来,是携银求购我大明枪炮,而非屈膝向外夷乞技购器!”
一语落罢,棚内锤音似都轻了几分。
宋应星、毕懋康、方以智三人心神俱振,神色凛然,齐齐深揖:“臣等誓死砥砺匠心,不负殿下重托,必振大明火器!”
朱慈烺不再多言,转身迈步踏出锻造工棚。
寒风雪气迎面裹来,卷落肩头碎雪。
行出两步,朱慈烺停下脚步,侧首回望躬身候立的陈永福,语气缓和些许:
“今冬天寒炭贵,炉工锻造劳苦,全厂匠人,例加一月工钱,抚恤寒暑辛劳。”
“另有宋应星麾下执笔、捣药、试炮一众助手,全程参与定装弹试制,有功在先,每人额外赏纹银五两。”
“你传谕下去,孤一言九鼎。匠人出力造坚甲利兵,朝廷便不惜爵禄银钱;但凡造出护国重器,朝廷永不薄待工匠!”
陈永福连忙恳切道:“奴婢代全厂匠役,谢殿下隆恩!殿下体恤下情,匠人必定愈发力行!”
朱慈烺默然颔首,拢紧肩头棉氅,踏入漫天风雪之中。
身后工棚炉火赤焰熊熊,锻铁锤音连绵不绝,穿透凛冽风雪,沉浑厚重。
好似饱经风霜的大明南都,正在千锤百炼之下,缓缓捶起脊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