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,东宫。
内殿暖烘烘的,半点也感觉不到寒意,甚至还有些热。
“殿下,靖海侯在台湾投入,臣估算已超百万白银,联合东印度公司的负责人表态,会很支持靖海侯在台湾的建城。”
骆养性坐在台阶下,讲述着打探来的消息。
朱慈烺手里正在看着关于联合东印度公司情报的卷宗。
“看来,这些荷兰夷跟咱们靖海侯的关系还算不错。”
按后世的称呼,应该是荷兰东印度公司,但现在直译是联合东印度公司。
因为荷兰各省有多家独立的贸易公司分别从事与东印度的贸易。
这些公司之间竞争激烈,不仅抬高了在东印度的采购成本,还压低了在欧洲的销售利润。
更严重的是,它们各自为政,无法形成合力来对抗葡萄牙和西班牙在东印度的垄断地位。
荷兰共和国的大议长奥登巴恩费尔特和拿骚的毛里茨亲王看在眼里,认为必须将这些分散的力量整合起来,才能在东印度站稳脚跟。
经过一番政治斡旋和商业谈判,荷兰共和国议会颁布特许状,将原有的多家小型贸易公司合并为一家,成立联合东印度公司。
东印度不只是指印度,而是只印度以东的大部分地区。
后世之所以改成荷兰东印度公司,是因为欧洲各国纷纷成立了对东印度地区进行贸易垄断的公司。
英国有英国东印度公司,丹麦有丹麦东印度公司,瑞典有瑞典东印度公司。
为了更好的区分,这才以国名代替。
但在这个时候,称呼就是联合东印度公司。
骆养性解释道:“靖海侯应该在此前就跟荷兰夷沟通过,双方之间达成了某种合作,他们之间认识很多年了,彼此之间既是贸易合作,也是竞争对手,关系复杂。”
“且目前靖海侯选择的开府地点,在台湾西海岸的中部或北部区域,而荷兰人的核心据点在大员一带。两者之间隔着相当的距离,在短期内不存在直接的地盘冲突。”
“靖海侯没有去碰荷兰人的热兰遮城和普罗民遮城,荷兰人也没有理由主动挑衅。”
朱慈烺听完后微微颔首,他自然很懂得这些荷兰夷的想法。
“所谓公司,便是跟晋商,徽商一样的商人,他们要做的是买卖,稳定的货源、安全的航道,不是占据某个地方。”
“靖海侯开府建城,正在不断迁徙百姓涌入台湾,土地会被开垦,港口会被建设,物资和商品的流通量会大幅增加。”
“这正是荷兰夷想看到的发展,一个繁荣的台湾,可以让荷兰夷产生更多的贸易利润。”
说到这里,朱慈烺笑了笑:“就荷兰夷那点兵力,也不会是靖海侯的对手。”
骆养性恭维道:“殿下圣明。”
略微迟疑后,骆养性问道:“殿下,臣听说荷兰夷火器精良,如今又有靖海侯在其中可搭桥牵线,是否可以向荷兰夷购买一些上佳火器,加之仿制。”
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战惨败后,开始从澳门葡萄牙人那里购买西洋火炮。
崇祯年间也延续了这个做法,在宁远之战、松锦之战前后,都有通过澳门渠道购买和仿制西洋火炮的记录。
这些火炮在实战中确实展现出了优于国产旧炮的性能,被明军视为守城利器。
此外还有技术人员的引进模式。
朝廷曾征召精通火器技术的葡萄牙炮师来京协助铸炮和训练炮手,这种现象与后世的技术合作类似。
不过购买并非是依赖进口,一是财政不足,二是远洋运输能力极其有限,从欧洲运火炮到东亚需耗时一年半到两年,途经好望角的航线上沉没率极高。即使下了订单,能否安全运到也是个巨大的未知数。
大明军工更倾向于仿制,毕竟本身就有悠久的火器制造史。
红衣大炮引入后,大明的工匠很快就掌握了仿制技术,宁远、登莱等地的炮厂已经能够自行铸造性能接近西洋原型的火炮。
既然自己能造,就没有必要花冤枉钱去买。
骆养性也是这个意思,如今太子内库充盈,几万两银子足够买上一大批上好的火器了。
且太子如今重视火器改革发展,这个提议应该正中太子下怀。
然而朱慈烺却摇头道:“没必要,咱们造自己的火器就行了,西洋火器并非是比咱们的火器先进多少,是因为先前火器工坊的管理不到位,造出来才不精良。”
骆养性的想法不错,大明有购买西洋火炮的先例,工匠也有仿制的能力,如今内库充盈、郑芝龙这条线又畅通,买一批荷兰火器来拆解仿制,似乎是一条快速提升大明火器水平的捷径。
但朱慈烺拒绝,是因为他很清楚,荷兰夷的火器精良,看上去是夷人的手艺比咱们好,实际上在技术层次,没有多大的差距。
大明军器局造出来的枪质量参差不齐,是因为管理混乱、工匠被长期克扣工资、监造官吏层层贪墨,是生产体系的问题。
听到殿下决断,骆养性自然不敢多说。
这其实也是‘独裁’的弊端。
太过强势的君主,让底下人不敢反抗,尤其是在下了决策之后。
但朱慈烺不在乎这些,因为他很清楚大明未来要怎么走,不会出现历史上‘独裁’君主的傲慢自大。
大明未来的每一步,都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。
略微沉吟,朱慈烺缓缓起身。
“走吧,也该去看看,咱们的火器造得怎样了。”
旁边丘致中低声道:“小爷,外面风雪大。”
似乎觉得这样太过干吧,丘致中补充道:“昨夜落了整夜鹅毛雪,金陵城朔风刺骨,皇城官道积雪覆冰,马车行途颠簸,工坊又地处外城城郊,四面漏风,苦寒难耐,不如改日天晴再巡阅不迟。”
朱慈烺拒绝道:“风雪越大,越要去。”
“冬日极寒,最验军械成色。铁遇寒易脆,炮遇冻易裂,寻常晴日看不出弊病,唯有这般风雪天,劣质火器的隐患才藏不住。”
“若是连这点严寒都扛不住,他日开赴辽东、镇守九边,朔风暴雪之下炸膛崩裂,葬送的是将士性命,是大明国运。”
骆养性闻言,连忙躬身拱手:“殿下思虑深远,臣不及也。”
朱慈烺迈步走下丹陛。
殿外庭院早已银装素裹,琉璃瓦覆着厚雪,压弯庭中寒梅,北风卷雪呜呜作响,吹散了殿内熏人的暖意。
东宫护卫早已备好黑篷马车,鞍马裹着御寒毡布,车轮加装防滑木楔,列队肃立在宫门外。
太子巡查,不是小事,朱慈烺每次出宫的排场都很大,至少都是三千人规模的精锐禁军随行。
定下的路线上,更是会有禁军提前布防。
跟面子没什么关系,作为大明监国太子,这天底下就没人比他更为尊贵。
之所以如此,是为了安全考虑。
千金之子,坐不垂堂。
如今朱慈烺肩膀上扛着整个大明两京十三省,再小心也不为过。
马车缓缓驶出宫门,辕马踏过铺着防滑木楔的石板路,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。
朱慈烺掀开车帘的一角,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,在炭火烘暖的车厢内激起一层寒意。
三千精锐禁军已经列队完毕。前锋骑兵先行开道,铁蹄踏过积雪覆盖的街道,将路面上残留的薄冰碾碎成细末。
紧随其后的是两列步兵,甲胄外罩着防寒的青色裘衣,手中长枪林立,枪尖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。
中军护着一辆黑篷马车,四面皆是骑乘的锦衣卫亲军,腰佩绣春刀,目不斜视。
车驾转入朱雀大街时,街面上的景象让朱慈烺的目光微微一顿。
大雪初停不过半日,主街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得干干净净,露出底下湿润的青石板路面。
沿街的铺面大多已经开了门,伙计们正忙碌地将门前的残雪往路边堆。
街边茶摊升起白腾腾的热气,几块蜂窝煤在炉膛里烧得通红,摊主正麻利地给几个赶路的脚夫倒热茶。
蜂窝煤的制作,只是朱慈烺的一句话,但对整个南京城的民生来说,影响重大。
在蜂窝煤出现之前,南京底层百姓过冬只有两个选择:买木炭,或者挨冻。
木炭从徽州等地的山区运来,经过层层转运和商人加价,到百姓手里时每斤已经卖到四五文钱。一户五口的穷苦人家,一天至少要烧三到五斤木炭才能勉强维持室温和烧水做饭,仅此一项一天就要花十五到二十文。
而当时一个普通卖苦力的壮劳力,一天的收入也不过二三十文。
这意味着仅取暖烧饭这一项支出,就占去了一个家庭总收入的一半以上。
许多人家根本烧不起,就只能忍受着。
蜂窝煤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困局。一块蜂窝煤重约一斤,燃烧时间比一斤木炭长一倍以上,但售价仅为木炭的一半。
工部在城郊设立的官办煤厂直接面向百姓发售,绕开了中间商的层层加价,使得燃料开支在普通家庭的总支出中从‘沉重负担’降为‘可以承受’。
原本一天要花十五文买炭的家庭,改用蜂窝煤后只需五六文。
省下来的铜钱可以多买两升米,多扯一尺布,或者在过年时给孩子添一蔻肉。
在物价飞涨的冬天,这省下来的几文钱,可能就是一家人能不能熬过去的分界线。
南京城内外聚集了数万流民。
这些人中,有从河南逃荒过来的、有从山东避战过来的、有从北直隶跟着朝廷南迁的尾巴一路走过来的。
他们没有固定收入,没有过冬的储备,最怕的就是两件事,饿死和冻死。
朝廷设了粥厂解决饿的问题,但如果冻的问题不解决,流民的焦虑和怨气就无法根本消除。
蜂窝煤的大规模推广,配合济寒院和暖房的强制收容制度,使得流民过冬的基本难题被稳住了。
棚屋里能生火,夜里能喝上一口热水,这种最低限度的生存保障,将流民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。
蜂窝煤的推广还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层面产生了积极作用。
煤炭从徐州等地运到南京、工部组织生产蜂窝煤、商贩从官厂批货沿街零售、百姓用省下来的铜钱购买其他日用百货。
这条新的产业链虽然微小,却带动了底层经济的运转。
往年在冬天,穷人家的铜钱几乎全部流向了柴炭商人,然后被商人窖藏或汇出南京城,本地市场几乎得不到任何回流。
今年不同了。
蜂窝煤低价销售,百姓手中有了余钱,这些钱开始流向米铺、布庄、杂货摊。
小商贩们的生意比往年好做了,赊账的少了,现钱交易多了。
这种底层市场的活跃,所带来的税收增量虽然不多,但使得一部分铜钱在城内循环起来。
马车行驶入朱雀大街,原主干道上的行人,已经被戒严到两边。
密密麻麻的人群,一眼望过去看不到边。
南京城原来很繁华,朱元璋时期,人口破百万。
但永乐迁都之后,南京的人口经历了断崖式的下降。
大量官员、驻军、工匠随朝廷北迁,城市的核心功能被抽空,人口一度跌至三十万以下。
此后两百余年缓慢恢复,到了万历和天启年间,南京作为留都的经济和商业功能逐步复苏,人口回升到四五十万的规模。
但这个数字与洪武年间的鼎盛时期相比,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。
随着朝廷南迁,二十余万人口涌入,加之不断流入的人口,现在的南京城,又恢复了昔日的繁荣。
“是太子殿下的仪仗!!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本来就好奇的人群,顿时变得喧闹起来,纷纷朝着车架方向拱手作揖。
“太子殿下千岁!”
寒风卷着飞雪掠过人群,无数声‘太子殿下千岁’汇集成洪流,压过北风呼啸、马蹄铿锵,震得沿街屋檐积雪簌簌坠落。
马车里的朱慈烺没有回应,毕竟就算站出来大吼也没什么作用。
朱慈烺只是嘴角微微翘起。
从朱雀大街上百姓的反应来看,南京百姓对如今朝廷的态度,已经经历了一个从观望到接受、再到拥戴的转变。
南迁之初,南京百姓对这个从北方逃过来的朝廷,心态是复杂的。
一方面,他们欢迎朝廷南迁带来的安全感和商机。
南京从留都变成了行在,官员、军队、富户的大量涌入直接拉动了城中的消费和租赁,米铺、布庄、客栈的生意都比往年好了不少。
另一方面,也带着担忧和审视。
在北京被李自成打得站不住脚的朝廷,到了南京能站稳吗?
太子殿下才十五六岁,能镇得住局面吗?
会不会刚安顿下来又要加派摊派?
这些疑虑是很现实的问题。
短短几个月后,百姓的态度开始转变。
这种转变源于一系列看得见摸得着的变化。
首先是治安的变化,随太子南迁来的京营士兵接管了南京城的防务,令行禁止、军纪严明,那些在街面上横行霸道的地痞流氓被迅速清理,入夜后敢于持械抢劫的团伙几乎销声匿迹。
百姓也许分不清内阁里几位阁老的名字,但他们能清楚地感受到这座城市正逐渐变得充满秩序。
蜂窝煤是这个冬天最深入人心的举措。
木炭价格被官煤厂压了下来,百姓买得起燃料过冬了,厨房里能用蜂窝煤炉子炖一锅热汤,夜里能在屋里点燃一块烧到天亮的煤饼。
以工代赈和济寒院的设立。
流民不再在街头聚集,不再有冻死骨横陈巷陌。
城郊那些原本破败的道路正在被修复,看到那些从北方逃难来的人有了饭吃、有了活干。
前一两年换一个巡抚、换一个总督,除了加派催粮什么都做不了。
而眼下这位太子爷,来了不过几个月,南京城已经变了一副模样。
更别说不就前传来的商洛山大捷,那些原本在私下议论‘太子只会治国不会打仗’的声音,一夜之间消失了。
孙传庭在陕西打赢了,太子爷花三十两一石运粮养出来的秦军,没有白养。
对于南京城的百姓来说,这场胜仗意味着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,不会轻易被战火波及。
所以当太子的车驾经过朱雀大街时,百姓们喊出的那声‘太子殿下千岁’,不是官员们安排的表演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