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,拂晓。
大雾锁死松江府城。
北方的冷是干冽刺骨,江南的冬寒却是浸人的湿,无孔不入,顺着衣缝钻进皮肉、渗进骨缝,站得久了,满身血脉都像冻得发僵。
府衙前十字长街上,浓雾混着行人呼出的白气,浓稠凝滞,像一锅放凉的米汤,从临街照壁一直铺到巷尾,远近楼宇街巷尽数模糊,只剩一片灰白朦胧。
陈子龙立在仪门二楼廊下,已经守了整整半个时辰。
身上这件青布官袍穿了许久,袖口常年伏案磨得起毛,下摆沾着经年累月的灯油、墨渍,洗之不去。这是他昨日特意翻出的常服,规整却陈旧,尽是为官伏案的痕迹。
昨夜在签押房通宵核对松江鱼鳞册,天光将亮才勉强小憩片刻,未及睡熟,便被孙伯渊紧急唤醒。
两昼夜不眠不休,陈子龙唇皮干裂泛白,眼底压着浓重的青黑,疲惫早已浸透周身,唯独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不见半分佝偻。
这不是硬撑,是读书人立身的风骨,亦是守土官员的底气。
身后值守人手寥寥,拢共不过四十余人。
半数是府衙差役,平日只做催粮征税、调处市井纠纷的杂务,从未上过战阵,此刻握着兵器的手,隐隐透着慌乱。
另外半数是孙伯渊连夜从巡检司抽调的弓兵。
队中年纪最长的老兵,头发已然半白,攥着长弓的手微微发颤,久经公差的沉稳之下,藏不住临阵的忐忑。
十二杆老旧火铳架在廊边栏杆上,铳身锈迹斑驳,却擦拭得干净利落。这是陈子龙几日前特意命人尽数打磨检修、整理妥当的府库存械,是眼下仅有的依仗。
可惜府库火药、铅弹储备匮乏,仅够两轮齐射。两轮过后,火器尽数作废,众人手中只剩数十柄铁尺、一众削尖的竹矛,皆是近身无用的简陋器械。
孙伯渊轻步登楼,刻意放轻脚步,走到陈子龙身侧,压低声线沉声禀报,语气凝重至极。
“府尊,三县皆反。东西南北四门卫所尽数附逆,城门已被把控,咱们彻底困死府衙,无路可退。”
“府城内外聚集织工乱民逾三千人,其中混杂七八名沈廷扬旧部,隐于人群之中牵头煽动,是此番动乱的主谋。”
孙伯渊话音微顿,余下的话不必多言。
二人心知肚明,一座孤衙、四十疲兵、两轮火器,对峙的是整座叛乱的松江府城。
能不能熬过今日尚且未知,何谈后续周旋。
陈子龙默然侧目,目光扫过雾色沉沉的长街,神色平静无波。
莅任松江知府不过两月。
府衙六房书吏表面恭顺,背地里阳奉阴违、拖沓推诿。
府库账册漏洞百出、收支不符,屡次想要核查,皆被众人刻意拖延、百般搪塞。
腊月朝廷清丈田亩政令下达,本打算开春便彻查全境田亩,厘清积弊、规整赋税、打压隐田逃税的乡绅积弊。
新政未行,大乱先至。
终究是来不及了。
楼下密密麻麻的人群,开始缓慢向前挪动。
三千余人堵死整条长街,却无喧哗怒骂,死寂得反常。
非是守序,是人人心底都藏着恐惧。
前排织工频频回头,脸上没有造反的戾气,只剩茫然与惶恐。
有人攥着半块干硬粗饼,有人拄着劳作的扁担,更多人两手空空,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。
脚步被迫前蹭,身子本能后缩,后方人墙层层挤压,退无可退,只能被动往前逼近府衙大门。
这些织工,陈子龙大多见过。
到任第三日便亲巡城中织坊,亲眼见过这群底层百姓的苦况。终日伏案织布,一机一日仅出三尺布匹,双手常年浸泡染缸,指节粗肿僵硬,染料渗入肌理,经年洗不净。
这般日夜操劳,一日工钱尚且换不来两升糙米,勉强糊口都难以为继。
不过几钱碎银、半斗糙米的利诱,便让这群求生无路的百姓,寒冬腊月被迫聚众围衙,沦为他人夺权作乱的棋子。
不多时,第一批人被彻底推至府衙大门前。
陈子龙立于高楼之上,视线通透,一眼便从散乱人群中揪出异样。
寻常织工皆是被人流裹挟、身不由己,唯独八道身影从容不迫,主动挤至最前,垂在腰侧的衣袖之下,隐隐透出冷硬的铁光。
是暗藏的刀兵,是乱党的死士。
接连数声沉重撞击声响起,府衙大门被撞开三寸缝隙。刺骨寒风裹挟着人群汗腥、街边烟火浊气灌入门内,抵门的青石条在青砖地上摩擦,发出刺耳尖响。
“府尊!”身后差役按捺不住心慌,声音微颤。
陈子龙未曾回头,目光死死锁定门前那道灰布短褐的领头身影。对方已然冲到三丈开外,袖中利刃寒光毕露,杀机尽显。
他嗓音低沉冷静,字字铿锵:“火铳手上前,枪口抬高一尺,放!”
一众火铳手皆是一愣。
枪口抬高,不击人,这一枪毫无杀伤,意义何在?
“放!”
陈子龙语气加重,不容置疑。
他心里透亮,门前三千织工,从无反心,只是被裹挟、被利诱、被逼迫的可怜人。
他们吃不饱穿不暖,受尽盘剥,恨的是压榨百姓的豪强劣绅,绝非守土安民的官府。
十二杆火铳同时轰鸣,巨响炸开长街,漫天浓雾骤然震散一片。
铅弹擦着前排众人头皮呼啸而过,深深钉入街面商铺木门,木屑簌簌脱落。
骤然的巨响震慑全场,前排织工瞬间腿软瘫倒,浑身发抖,惊惧不已。后方人群本能溃散后退,人挤人、脚踩脚,死寂的长街瞬间炸开一片哭喊惊叫。
预想之中的一幕,如期而至。
那名灰布短褐的领头悍匪骤然拔刀,利刃不劈官兵,反倒狠狠劈向一名转身逃窜的织工。
刀锋斜斩,划开脊背肩胛,热血喷涌而出,落在冻硬的青石板上,冒着丝丝白气。那织工懵懂错愕,未及反应便轰然倒地,没了声息。
下一瞬,五六十柄利刃同时出鞘,暗藏在人群中的乱党尽数发难。
他们不杀官兵,只杀逃民。但凡心生怯意、转身后退、瘫倒在地的织工,尽数被刀锋相向。
用意歹毒至极——断绝所有人的退路。
后退是死,不动亦是死,唯有拼死冲锋,或许才有一线生机。
人群深处,一道嘶哑嘶吼炸响:“左右是死,拼了!”
无人分辨喊话之人是乱党还是百姓,但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绝境之中的戾气。
原本溃散的人流被彻底倒逼,众人踩着伤者、死者的躯体,红着眼眶疯冲府衙大门。踩踏声、骨裂声、门板撞击声、哭嚎声混杂一处,惨烈刺耳。
陈子龙微微闭眼,再睁眼时,眼底最后一丝恻隐尽数褪去,只剩冰冷果决。
“前排瞄准,放。”
第二轮火铳齐鸣,枪口平齐人群,实打实的杀招。
铳声沉闷凶悍,铅弹尽数嵌入血肉,硝烟瞬间弥漫整条长街,呛得人双目酸涩、喉间发紧。
硝烟散尽,门前青石板上横卧十余具尸体。重伤者在泥泞中挣扎爬行,拖出一道道暗红血痕,触目惊心。
孙伯渊穿过硝烟,嗓音沙哑干裂:“府尊,乱民退了。”
前排死伤惨重,血淋淋的惨状击碎了所有人的侥幸。
脚下遍地尸身鲜血,再往前冲,便是同样下场。
恐惧彻底压过绝境戾气,人流轰然倒退,狼狈向巷口逃窜。
暗藏乱党依旧挥刀镇压,砍翻数名逃得迟缓的织工,想要稳住阵脚,可人心已散、大势已去,终究无力回天。
片刻之间,喧闹惨烈的长街彻底沉寂,只剩满地狼藉,尸骸、血迹、散落的草鞋与碎饼,尽显破败。
陈子龙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,沉声下令:“所有伤者尽数抬入衙中救治,一人不得遗漏。”
稍作停顿,再度补令:“亡故者逐一登记姓名,即刻遣人通报家属,妥善收敛尸身、置办后事、安抚眷属。”
孙伯渊拱手领命,转身快步下楼处置。
陈子龙心知,衙中药材匮乏、医者紧缺,这般重伤之人,能救活多少,全凭天意。
但必须救。
但凡有一丝活路,这些底层百姓,绝不会甘愿受人驱使、铤而走险。
后堂之内,陈子龙解下腰间佩剑,倚靠案边落座。
这柄龙泉剑是老友临别所赠,制式端正、锋刃锋利,却是第一次直面动乱,自始至终,未曾出鞘半步。
久坐紧绷,骤然松弛,双腿一阵酸软无力,满身疲惫汹涌袭来。
孙伯渊推门而入,神色肃穆惨淡。
“府尊。
“织工伤十一人,四人重伤垂危,能否熬过今夜尚未可知。”
“府库存药、火药铅弹尽数耗尽,再无火器可用。”
陈子龙默然,起身推开窗扇,凛冽冷风灌堂而入,吹散满室硝烟沉闷。
远眺城郊,一缕黑烟扶摇直上,不知又是哪一处乡镇遭乱起火。
华亭、上海、青浦三县同日叛乱,府衙门前这场冲击,不过是大乱的开端。
前路未知,反扑未止。
“此前派出的求援人手,可有回音?”陈子龙沉声问道。
“三批求援差役,尽数失联,无一人折返。”孙伯渊语气低沉,透着绝望。
大雾依旧笼罩全城,远处黑烟之下,隐约点点火光,无声无息,却预示着整座松江,已然彻底沦陷动乱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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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日,午后,松江府学,明伦堂。
周之夔端坐案前,自昨夜至今,纹丝未动。
身上一袭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肩肘两处补丁针脚细密,是老妻亲手缝制。旧布新线,色泽参差,尽显半生清贫,却始终整洁端正,不见半分邋遢。
周之夔一生恪守底线:衣衫可旧不可脏,人身可贫不可无骨。五十六载光阴,从未破例。
昨夜暮色初垂,徐府便遣人登门。
来者中年文士,青布直裰,谈吐客气,不报姓名,只奉徐公之命传话。
说辞简单直白:三县乡绅不堪清丈之累,决意举事。无需周先生出钱出力,只需事成之后,率诸生递上万民书,为此次举事正名即可。
彼时周之夔未应未拒,沉默以对。
来人不催不迫,静立片刻,离去前淡淡一语,暗藏锋芒:“先生执教一十八载,士林敬重。切莫临事失度,落得个被门下弟子轻视的下场。”
场面话是劝诫,实则是胁迫。
周之夔心里清楚,从这一刻起,已然被强行绑上贼船,进退不由己。
堂门闭合,木屐踏阶之声渐远,明伦堂只剩孤身一人。
教了十八年圣贤书,明日便要讲授《孟子》,讲舍生取义,讲富贵不淫、贫贱不移、威武不屈。
十八年谆谆教诲,慷慨说辞,说服了满堂弟子,也说服了自己。
可当真的两难抉择落在自己身上才知晓,圣贤义理,字字千斤,践行何其之难。
并非没有退路,而是条条退路皆是绝路。
辞官避祸,门下数百寒门诸生,十年寒窗、毕生前程,皆依托他的荐举,他一走,众人前程尽毁。
称病推脱,只会激怒徐府乱党,届时祸及整个府学,无辜学子尽数被牵连问罪。
弃家出逃,家中老妻眷属尽数困于城内,二十六年相濡以沫,如何能抛下家人,任其落入乱兵之手。
半生谨慎中立,不结党、不站队、不惹是非,守得一身清名、满室藏书。
时至今日他才醒悟,哪里是避开了是非,是过往是非,尚且不配找上门。
如今大祸临头,避无可避。
廊下急促脚步声骤起,一名十八岁的李姓弟子仓皇入堂,面色惨白,身躯微颤。
“先生!徐府之人再度登门,限先生酉时之前,率诸生前往府衙递书。若是不从,便围堵府学,拿所有生员问罪!”
少年喉间发哽,艰难补道:“他们……他们已然擅自代先生署名,万民书首列,便是先生名讳。”
周之夔缓缓垂眸,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手背皮肤松弛,褐斑蔓延,这双手执笔半生,批阅策论、批注典籍、教诲诸生,字字端正、句句良言,干净了一辈子,从未沾污、从未违心。
半生以为,清白立身,便是读书人最大的体面。
如今看来,不过是自欺欺人。
周之夔缓缓起身,取过衣架上的青布氅衣,从容披好,系紧衣带,抬手拂去衣襟微尘。
绝境当前,依旧守着最后一点体面。
行至堂前门槛,驻足片刻,终未回头。
语气平静无波,只剩苍凉无奈:“诸生随我,前往府衙,递万民书。”
话音落,抬步踏出明伦堂。
廊下二十余名年少弟子惶然相望,人人心底惊惧,却无人敢独自退缩,终究纷纷抬步,紧随先生身后,踏入这满城动乱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