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,正月初一,元正大朝。
依《大明会典》定制,正旦乃朝廷三大节之首,
前夜尚宝司已陈设御座、宝案、香案于殿陛,教坊司排布中和韶乐乐器,锦衣卫列卤簿仪仗于丹陛、丹墀之间,旌旗林立,甲仗森然。天未破晓,晨鼓三迭,京城九门启钥,百官陆续入朝。
文武百官、宗室勋贵、五军都督府、南北直隶及各省莅京官员,皆着法定朝服,文东武西,按品级序立丹陛之下肃穆静候。
须臾,鸡唱报晓,净鞭三响。
中和韶乐《圣安之曲》奏响,崇祯帝身着十二章纹兖龙朝服,御殿升座。
尚宝司卿捧御玺设于御座东侧宝案,内侍卷帘垂肃,气象森严。
御座东侧特设储君陪座,监国太子朱慈烺蟒袍玉带,端立位前。
赞礼官朗声唱礼,大朝仪正式启行。
“班齐——!”
百官闻声整肃衣冠,躬身立班,分毫不紊。
“鞠躬——!四拜——!兴——!”
乐声随行,百官整齐跪拜、起身,行正旦法定四拜大礼,庄重规整。
礼毕乐止,典仪官高声唱:“进表——!”
两名给事中引导序班官,捧天下藩镇、各省府县元旦贺表,由东门入殿,置放殿中表案。
内赞官宣表目,展表官展笺宣读,尽数罗列天下岁首朝贺、军民安堵、江防稳固诸事,辞章规整,循制而行。
读表既毕,百官复跪,班首勋贵出班,诵正统元正贺词,恭祝国泰民安、圣寿绵长、大明永昌。
贺词落定,众官平身,大朝固定岁首礼制环节完结。
岁首大朝,除例行朝贺、进表、行礼之外,留有御前特旨施政环节,可定国本、颁新政、赦天下、行大典。
崇祯目光缓缓扫过文东武西整肃百官,声音沉稳厚重。
“今岁元正,江山渐稳,南都底定,江防肃然,军民稍安。国之根本在储,储君年长,内闱未正,非所以安宗庙、定人心。”
“皇太子朱慈烺监国抚政,整肃朝纲、安定东南、镇御疆场,有功社稷。今当正储配、立内辅,以固国本。”
台下很安静,虽然这件事很震撼,但现在可是礼仪大朝会,任何喧哗都是违制。
随即,崇祯金口落定,昭告朝堂:
“魏国公徐弘基嫡长女徐令仪,勋阀清流,淑慎端良,知礼明义,门第般配储闱。朕特下旨,册徐令仪为大明皇太子妃。”
一语颁下,殿内肃穆一瞬,随即百官齐齐躬身叩首,声震殿宇:
“臣等恭贺陛下!国本永定,储配得人,天下幸甚!”
魏国公徐弘基即刻出班跪伏丹陛,叩首谢恩:“臣徐弘基谢圣上隆恩!臣女必恭谨守礼、敬事储君、辅佐内庭,终身恪守臣节,不负皇室重托!”
朱慈烺上前半步,端身正礼,躬身叩拜:“儿臣领父皇圣谕。”
君臣礼数周全,朝野无人异议。
也不敢有异议。
按祖制,是要进行大选妃的,现在是皇室直接定下婚约。
可不管是言官,御史,还是六科给事中,一个个垂首侍立,没有哪个蠢才会站出来反对,说什么不符合祖制的话。
谁若是敢站出来,出来就死。
待百官平身,崇祯再度下诏:“着礼部即刻依《大明会典》储妃大婚仪制,逐条拟定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全套章程。”
“钦天监择取正月吉辰,拟定大婚吉日,两日内呈递御前、禀东宫核定。”
“一应太庙祭告、金册锻造、凤冠翟衣织造、持节遣使、纳聘大婚,自正月初二日正式启动。”
旨意落下,中书舍人当庭恭录圣谕,加盖御前御宝,录入朝堂红本档案,即刻草拟邸报,待次日传布四海、遍告各省、藩镇、府县,令天下皆知东宫定妃、国本大安。
所有政令落定,崇祯示意礼官复礼。
赞礼官唱喏,百官再行礼拜,中和韶乐再起。
净鞭再鸣,帝王起驾回宫,百官依次有序退朝。
散朝后,肃穆朝仪的拘束稍解,整片宫道瞬间热闹了数分。所有人目光,尽数落在缓步而行的魏国公徐弘基身上。
毫无疑问,徐弘基就是今天的主角。
太子选妃根本没有太多消息传出,毕竟是魏国公府跟皇室。
而且禁军的把控很严,哪怕是约会,也没有传闻。
以至于大部分的文武百官,在此前都不知道,太子妃的人选竟然已经定下来了。
但看到是南京老牌地头蛇,也就不觉得惊讶了。
官员们对于如今大明的局势,还是有很清晰的认知的,这个时候不遵循祖制搞大选妃,直接跟魏国公联姻,无疑是最佳选择。
哪怕有言官嘀嘀咕咕的,也不会说真的站出来反对。
毕竟这可是太子。
“魏国公,恭喜,大喜!元正首朝,圣上册定储配,令爱入主东宫,正位储闱,此乃天授殊荣!”
“徐家世代勋忠,今得与储君联姻,辅翼国本,福泽绵长,可喜可贺啊!”
最先上前的是几位宗室藩王与老牌勋贵,语气里带着很明显的巴结。
魏国公本身的权势不说,如今更是爬上太子的船,未来必然是朝堂内响当当的人物。
徐弘基微微拱手:“诸位过誉了,皆是圣恩浩荡,臣府不敢居功,唯有余女,当尽心侍奉东宫,恪守忠节。”
说话的时候,徐弘基都有些合不拢嘴了。
盼了这么久,就是盼的今日。
话音未落,六部堂官接踵而至。内阁阁臣、六部尚书、侍郎轮番上前道贺,皆是朝堂重臣。
礼部尚书林欲楫笑容恳切:“国公大喜!我部明日便启六礼章程,全程谨遵典制,办妥储妃大婚大典,不负圣恩、不负国公厚望。”
吏部尚书李遇知颔首附和:“储位有配,国本大固,徐家忠勋传世,今再添皇室姻亲之贵,往后朝堂同心辅政,社稷之幸也。”
首辅蒋德璟,次辅史可法,以及几位阁老也是不吝恭维。
如今太子监国掌实权,稳控南北大局,未来必登大宝,徐令仪册立太子妃,便是日后中宫皇后,徐家根基自此牢不可破,朝野上下无人敢轻视半分。
恭贺基本是按品级来的,大佬们先开口,后边的自然也紧随而上。
五军都督府、锦衣卫、各镇留守武官也纷纷围拢。
这些不少都算是魏国公本部势力了。
只是大家虽有官职,但位置很尴尬,因为兵权都被太子掌控了。
眼下看到魏国公起势,自然就看到了权力的希望。
“恭喜魏国公!储妃既定,东宫安稳,江南基业愈发稳固,国公一门荣光,我等皆为国公庆贺!”
徐弘基一一回礼,看着熟悉属下们的热切目光,心里自然明白他们想要什么。
可时至今日,徐弘基也是看明白了。
太子绝不会把已经掌控的兵权让出。
不过话又说回来,如今朝廷稳固,钱粮丰富,也不怕没机会掌控兵权。
京营跟应天府周边的军队,是没有机会。
可太子再厉害,总不能把天下各卫的兵权,都牢牢抓在手里吧。
总是能漏出来一些的。
次日。
礼部便带着全套礼制卷宗前往东宫见太子,正式启动明代储妃全套六礼流程。
朱慈烺敲定正副使臣二人,手执符节、捧着制书与大雁、束帛等聘礼仪仗,浩浩荡荡自皇城出发,直抵魏国公府邸。
府门大开,徐弘基身着国公朝服,率府中子弟家眷正装出大门跪迎天使。
正使宣读纳采制书,表明东宫求娶之意;
随后取走徐令仪的生辰八字、嫡出谱系文书,封匣加盖礼部封印,带回宫中。
钦天监比对太子与徐令仪生辰,太庙占卜卦象得吉,当日便婚约正式落定。
大年初三。
礼部将卜算吉兆写成奏疏,呈递圣上与太子过目,再遣二次使者前往徐府,正式告知纳吉结果。
自此徐令仪太子妃的婚约受国法约束,朝野皆知,邸报刊发天下,四方藩镇、地方文武尽数知晓东宫婚配已定。
三日后纳征大礼,东宫内帑联合户部礼制专项银钱,装载数十车聘礼送入魏国公府。
玄纁绸缎千匹、金玉凤冠翟衣全套、珍珠宝石妆奁十二箱、良马八匹、良田契书百顷,另有东宫定制的太子妃金册底稿、铸印用料一并送往礼部工坊锻造。
天使当众宣读聘礼清单,徐弘基行四拜大礼接旨受礼,府中上下一应女眷按命妇品级行礼谢恩。
钦天监推演历书,选定正月十五黄道良辰作为大婚正日,礼部拟定从醮戒、奉册、亲迎、合卺、庙见、归宁一整套仪注,逐条抄送东宫与徐府,两处依礼预备。
徐府之内,徐令仪接到宫中女官送来的规制礼服图样,先前在玄武湖随口一言便撬动西南军政的惶恐早已淡去大半。
正月十五,太子大婚。
金陵城内满城沸腾。
大婚清晨,礼部官员携纯金太子妃册、太子妃金印,仪仗礼乐再临魏国公府。
徐令仪身着半副礼服,跪拜于正厅,听使者朗声诵读册文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册魏国公徐弘基之女徐令仪为皇太子妃,掌东宫六事,敬顺宗庙,恭事储君,率循礼法,永绥福泽。钦此。”
徐令仪双手接过金册金印,正式在法理上成为大明法定太子妃,名分既定。
随后徐家父母行醮戒之礼,叮嘱入宫恭谨侍上、打理内务、心存仁善。
说什么亲情就比较扯淡了,也就是一直住了几个月。
但对徐令仪来说,这属于天大的恩情。
如果不是魏国公选定,哪怕再有才华,再是美貌,也没有见到太子的资格。
且这次婚姻,更多是联姻属性。
才华美貌固然好,但却不属于最佳选项。
当然,现在两情相愿,是最好结果了。
周皇后更满意。
因为亲父周奎的事情,太子妃跟魏国公之间的关系,就不会出现索取无度的情况。
只是名义上的嫡女,没有亲情羁绊,徐令仪更多还是属于‘孤身’的状态。
这就不会给太子造成更多的掣肘,况且魏国公也是懂事的。
按常理。
本应是朱慈烺乘东宫御辂,卤簿仪仗绵延数里,教坊司奏中和之乐,亲自抵达魏国公府行亲迎古礼。
但考虑到如今太子才是真正的‘君’,因此是徐令仪乘坐凤辇入宫。
马车上。
春雪总算是能开口了。
“小姐,哦..不对,娘娘。”
“这次总算能见到太子爷了。”
对于太子爷的执念,在春雪这里就没少了。
徐令仪其实也就见了太子爷两次,可两次都没春雪的份。
第一次是在殿外等候。
第二次玄武湖,只能远远看着,数百米的距离,只能瞧见个模糊的人影。
徐令仪此刻也放松了许多:“总算是如你所愿了,对吧。”
春雪嘿嘿笑道:“那当然,我做梦都想着这么一天呢。”
作为丫鬟,哪怕是太子妃的贴身丫鬟,不存在自由一说。
这辈子,就等于是跟太子妃绑定了,更别说什么婚姻。
本身也没有独立民籍,法理上是太子妃的私产附庸,个人婚事、去留、终身归宿,决定权唯一归属徐令仪。
《大明律・户律・婚姻》明确规定:家奴、陪嫁婢女未经本主许可,私自与外人订婚、私奔、嫁娶,属于背主私逃、私相婚配,主子有权杖责发卖,甚至送交官府治罪。
唯一的可能是,太子妃主动赐下嫁妆、身契,解除奴婢身份,将春雪许配给指定人选,走正规婚书流程。
一般来说,这种可能性很小。
太子妃贴身丫鬟最大的出路,就是在太子妃怀孕时,被太子看上。
等太子登基后,或许能得恩宠,赏赐个嫔妃的身份,这便是祖坟冒青烟了。
即便是最低等级的妃嫔,放眼整个大明,都属于是无上尊贵。
当然,这是现在春雪不敢妄想的。
如今所想,就是看一眼太子爷,是否真的传说中那般,谪仙人。
徐令仪笑着说道:“放心吧,日后你经常都能见到。”
听到这话,春雪当即笑得跟孩子一样。
随着仪仗入宫,徐令仪也有些紧张起来,不过更多的还是期待。
如今太子无妃,作为唯一正妃,徐令仪自然不存在争宠。
且最主要的是,哪怕是在后宫,因为如今太子的权势,也没有人敢去为难太子妃。
凤辇驶入东宫寝殿,殿内礼案铺陈妥当,分列礼官与贴身女官。
二人依序行君臣礼、夫妻对拜,内侍奉上合卺酒,以一瓠分为二瓢,太子与太子仪各执半瓢共饮。
礼官唱赞撤馔,所有外臣内侍尽数退至殿外值守,只留两名贴身女官在内室伺候褪去繁复礼服。
按《大明会典》皇太子纳妃礼制:大婚合卺当晚不需要拜见崇祯与周皇后。
整体流畅是分三天走完,次日才是拜见。
春雪终于如愿以偿的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太子爷。
一眼就看呆了。
徐令仪观察细致,轻声问道:“殿下有心事?”
本该是大喜日子,可朱慈烺却眉头微皱,徐令仪原本还有些忐忑,但很快注意到,并非是因为自己。
朱慈烺收回看向北方的目光,笑着道:“今日大喜,暂且不谈。”
正月十五。
北方还没消息传来,但朱慈烺很清楚。
这一天,是李自成大军出发,攻占顺天府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