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道令旨,可谓是给了秦良玉极大的自主权了。
权力上,直接挣脱四川文官枷锁,拥有独立战区指挥权。
品级给到武官从一品,包括了东宫的荣誉衔,地位碾压地方布政司、按察官员。
布政使、按察使为正二品文官,品级与身份礼法上,秦良玉位次高于省级文官,四川巡抚再想以文压武、随意驳回军令,于体制法理上站不住脚。
直接把川东四府沿江防线划为专属作战区,这可存在临时借调兵马,而是辖区内所有武装归其直辖。
过去秦良玉只能管自家石砫土兵,卫所、乡勇不归她管辖。
如今有令旨背书,地方驻军必须听令。
总镇夔万忠涪沿江隘口防务,沿线卫所堡寨悉听调遣,地方文武不得掣肘,意味着明文禁止文武阻挠,巡抚、道府无权插手隘口布防、兵力调配,军事指挥权完全收拢在秦良玉一人手中。
土司按制度每年要向朝廷上缴赋税、土产岁贡,这笔钱粮常年挤占军备开支。如今全部免除,土地产出完全留在土司内部,不用再掏空秦氏私产补贴军费。
原本跨区域征粮属于私自劫掠、违制敛财,极易被文官弹劾参罪。监国令旨特许就地采办粮草、征召民丁,属于朝廷许可的战时财政政策。
哪怕南都一粮一银送不进四川,秦良玉也能依靠地盘自给自足,从法理上杜绝‘擅征民财’的罪名。
对秦良玉来说,最主要的,就是荫袭世职了。
土司世袭虽为惯例,但可被朝廷借事端裁撤、改土归流、剥夺承袭资格。
而今秦良玉所有直系成年亲人尽数殉国,仅剩两名幼孙是血脉寄托。
这条令旨等于承诺她:哪怕本人战死沙场,家族基业、爵位封地不会被剥夺瓜分,忠烈血脉可安稳传承,消解后顾之忧,使其可以毫无顾虑死战守土。
邸报天下公示旌表忠烈,蜀地立祠春秋祭祀,更是把秦氏满门殉国定为大明官方认可的忠烈典范,昭告全国官民,彻底扭转部分朝堂士大夫‘土司蛮夷、女将干政’的偏见。
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这等于是把秦良玉直接官方认证为合法军阀。
也就是朱慈烺了,要是崇祯发这道谕旨,那面对的就是朝廷文武百官的疯狂反对,言官的集体弹劾,甚至于谕旨根本都发不出来,直接就被无限次驳回了。
朱慈烺就不同了,令旨下达,内阁只是走流程。
或者说现在的内阁也好,六科给事中也罢,同不同意都无所谓。
至于军阀权限,先活下来再说吧。
旁边,徐令仪小嘴微张,很是震撼。
这个时候,她才感受到,太子妃的权利有多夸张。
因为很明显,在此前太子是没有注意到秦良玉的,但就因为她的一番话,太子就直接下达了令旨。
这些令旨的内容,对秦良玉来说,可谓是翻天覆地。
甚至于现在来说,徐令仪都感觉到有些惶恐。
一句话便能影响地方军政大事,这份重量压在身上,让她明白往后一言一行不再只代表自己,随口好恶都可能牵动朝堂人事、边防格局,往后必须谨言慎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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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清宫。
自从放下复辟的想法后,崇祯的日子就过得惬意多了。
没什么心里负担,也没什么包袱,整个人都放松起来。
眼下正在殿内逗弄着两只临清狮猫。
周皇后走过来,有些嗔怪道:“烺儿都去了玄武湖,你这做父皇的,是一点都不关心烺儿的婚姻大事吗。”
崇祯头也没回:“这逆子的事,还轮得到朕来管?”
“朕就算说点什么,他也不会听的,顶多是口头上答应着,然后呢,依旧是我行我素。”
“既然管不到,那朕还管这些事干嘛。”
周皇后也有些无奈,说道:“再怎么说,你也是烺儿的父皇。”
“这等婚姻大事,稍微关心一下,也是要的,若你完全不管不问,莫非是要让烺儿以为,你对他半点都不上心了吗。”
“再说了,烺儿不也是把朝廷许多事务都交给皇上来管吗。”
听到这话,崇祯放下猫食。
旁边王承恩连忙送来温热的手帕,崇祯接过擦了擦手后,转身看向皇后道:“莫说奏章的事情,说起朕就来气。”
“先前朕还真以为,逆子是良心发现,或是能力不足,这才让百官送来奏章给朕批阅。”
“但朕现在是瞧明白了,这些送来的奏章,完全就是给朕瞧瞧的,安抚朕的,哪有半分要朕批阅的真心。”
“批与不批,有什么区别吗?”
“朕批阅的奏章,百官会当回事吗,逆子会当回事吗?”
崇祯也不是傻子,之前批奏章还乐滋滋的,但时间一久,就品出滋味来了。
主要是这政令下去了,波澜不惊的,连个反馈都没有,纯属是自娱自乐呢。
周皇后闻言,有些无言以对。
这些都是事实,所以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劝说,只能是皇上自己想开了点。
崇祯见此,叹了口气。
觉得自己不该针对皇后。
便转开话题问道:“皇嫂最近还好吧。”
皇嫂便是懿安皇后。
随着一同南迁过来的。
周皇后顺口道:“自南迁以来,皇上也不亲自去看看皇嫂。”
闻言,崇祯略微沉默,片刻后才长叹一声道:“如今的我,还有什么颜面去见皇嫂。”
说起懿安皇后,崇祯也不自称朕了。
心里面千头万绪。
天启帝临终前,专门拉着崇祯的手嘱托两件事。
善待皇后张嫣,好生照看社稷江山。
这两件事,崇祯一件都没办好。
自登基以来,大明江山就越发崩坏,乱贼四起,天下糜烂。
且登基没几年,国库内库都用光了。
这导致后宫开支常年拮据,内府银钱紧缺,宫中份例屡屡削减,张嫣身居深宫,衣食用度处处受限,常年过得清简压抑,并无该有的尊荣安逸。
某种意义上说,懿安皇后是天启朝遗留的皇室核心长辈,代表着上一朝正统门面。
在崇祯心里里,等于上一朝的基业败亡在自己手里,面对兄长遗后,如同败家子弟面对家族长辈,满心羞愧自责,打心底觉得没有资格登门问安、坦然相见。
周皇后内心轻叹,道:“皇上放心,如今皇嫂生活安逸。”
“烺儿是个孝顺的孩子,自南迁以来,在礼法上就没有亏过。”
“住的宫殿早就修缮了,吃的用的,都是最高等份例供奉,半点没有缩减,车马仪仗齐全,体面周全。”
崇祯闻言,微微点头:“也算那逆子有孝心了。”
顿了顿,又问了句:“皇嫂还是在抄写佛经吗?”
听到这话,周皇后面色一僵。
崇祯当即看出来有些猫腻,面色一沉,追问道:“皇后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朕?是那逆子,干了什么事情?”
周皇后只是略微迟疑,而后道:“哪有什么事情瞒着皇上,只是如今皇嫂,哪里还会抄写佛经呢。”
崇祯有些疑惑:“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。”
周皇后白了崇祯一眼:“非要臣妾把话说明白吗?当初皇嫂为何主动闭门礼佛抄经,难道是因为皇嫂喜欢佛经?”
崇祯有些纳闷:“皇嫂不抄写佛经,还能干嘛?”
周皇后看向崇祯的眼神,已经很是无语了。
原本很多话不想直接说开的,但既然皇上都问到这般程度了,也没必要藏着了。
非要藏着,还以为烺儿对皇嫂不好呢。
当即开口讲述道:“当初皇嫂日日闭门抄经念佛,哪里是真心偏爱禅卷经文?”
“不过是身处深宫,皇上事事猜忌防嫌,朝堂风波不断,天下一日乱过一日。”
“皇嫂无子嗣傍身,娘家远在河南战火之中,进退皆要避嫌,多说一句便容易落个后宫干政的口实。”
“偌大皇宫困着她一人,不能游园散心,不能随意见人,不能过问外事,除了礼佛抄经打发漫长孤寂时日,还有什么法子安身度日?”
崇祯闻言一怔,一时哑口无言。
周皇后缓了缓语气,继续道:“如今不一样了。”
“烺儿把城南一处临湖的旧苑囿拨给了皇嫂常住,殿宇暖阁全都翻新收拾妥当。”
“院落里移栽了腊梅、山茶,冬日花开不断。”
“原先皇嫂身边只剩两三个老旧宫人伺候,如今配足十二名宫女、四名内侍,另有一队缇骑守着院门,安保周全妥帖。”
“往日宫里膳食处处省俭,一碗精致点心都要再三斟酌开销,现下小膳房专门随时候着,南北贡品鲜果、滋补药膳按时送入宫苑,衣料首饰由内库按需支取,不必记账报批,更不用精打细算委屈自己。”
“前几日天降初雪,皇嫂便带着贴身侍女乘小辇出宫,去往近郊的报恩寺赏雪听钟。”
“东宫早早就提前吩咐地方值守军士清道戒严,仪仗随行护卫,一路安稳顺遂。礼佛归来还顺路去了城郊梅园,折了几枝寒梅带回居所插瓶。”
“白日里或是铺开宣纸临摹古帖字画,东宫库房里前朝名家字帖、绝版古籍任由皇嫂挑选取用。”
“或是在暖阁里摆弄花草,教习身边小宫女刺绣女红。”
“兴致上来,还能召旧日相识的勋贵诰命入苑小坐闲谈,喝茶赏景,不必再顾忌宫里规矩森严,连会客都要请示。”
“前些日子皇嫂念起早年爱听弦乐,烺儿听闻消息,直接令教坊司选派两名稳妥乐伎,平日在苑中抚琴奏曲,解皇嫂烦闷。”
“从前皇嫂身居紫禁城,四方消息闭塞,满心牵挂河南宗族生死却半点无从打听。”
“如今东宫派人往返打探北方消息,但凡寻到张氏宗族流落幸存之人,便送来书信禀报,愿意接济银钱田产妥善安置,事事都替皇嫂思虑周全。”
说到这里,周皇后有些感慨:“从前皇嫂是把自己囚在佛经与高墙里,藏起心思,敛去性情,只求无过保命。”
“如今不必再畏首畏尾,不必事事谨小慎微,不必看着国库拮据连一身新裘衣都不好意思申领。”
“不用困在方寸殿宇之内,想出门赏雪便出门赏雪,想会客闲谈便会客闲谈,衣食无忧,安保无虞,万事周全。”
“从前是借佛经渡苦寂,如今是拥风月度闲年,自然再也用不着日夜枯坐抄经了。”
“前几日臣妾前去探望,见她眉眼舒展,面色红润,言谈之间笑意多了许多,再无往日那份沉甸甸的落寞与压抑。”
“这般松弛快活的日子,皇嫂说,现在的她才真正感受到了快乐。”
周皇后之所以了解这么清楚,是因为两人经常在一起。
要知道,懿安皇后听着是前朝遗孀,感觉好像年纪很大一样,但实际上,今年周岁才三十七。
皇室再是节俭,那也算是养尊处优,放到后世,属于妥妥的成熟美妇。
周皇后也才三十二岁。
说完,周皇后心里也很感慨。
对于皇嫂的过往,周皇后很清楚,自十五岁入主中宫后,就没什么好日子。
天启朝要防魏忠贤、客氏构陷谋害,后位坐得如坐针毡,说话做事步步藏锋芒,生怕落人口实被废后、加害。
崇祯朝好一些,但生活拮据。
直到现在,才算是真正自由舒适。
崇祯良久沉默后,这才艰难开口:“是朕错了。”
“是朕对不起皇兄,也对不起皇嫂。”
“朕守着江山如履薄冰,便把这股子戾气,也带进了后宫里。”
“总以为节俭是德,防避是理,反倒叫皇嫂受了半辈子拘束委屈。”
周皇后见其心结松动,语气也柔和下来:“皇上也不必太过苛责自己。彼时北都局势一日险过一日,内帑空空如也,边关军饷尚且凑不齐,宫中节流也是万般无奈之举。”
“只是境遇不同,心思便不一样,如今南都根基稳固,府库充盈,烺儿有底气这般奉养长辈,也是天时使然。”
崇祯摇了摇头:“话虽如此,终究是朕考虑不周。”
“择一个天晴的日子,朕备上一份亲手题写的字幅,再挑几样南边新进的上好笔墨砚台,亲自去苑中登门探望。”
“从前碍于君臣叔嫂之别,刻意疏远避嫌,反倒生分了亲情。如今大势已定,再端着帝王架子,反倒显得小家子气。”
周皇后轻声道:“如此最好,皇嫂见到皇上,心里必定也是宽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