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宵一刻值千金。
千金朱慈烺不在乎,但春宵还是很关键的。
尤其是这天气冷,被子里软乎乎的,是真舒服。
但舒服归舒服,大婚礼仪还是要继续的。
“殿下,是不是耽误时辰了。”
徐令仪面色微红的问道。
毕竟是第一次,还很不习惯,也不自然。
软玉在怀,朱慈烺笑道:“外面天都没怎么亮呢,太早起纯受罪,先歇息会吧。”
徐令仪轻轻‘嗯’了一声。
说是歇息,其实也没休息。
一日之计在于晨,晨练还是很有必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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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清宫。
天光早已大亮,宫内钟鼓按时更迭,本该早早入殿问安的东宫夫妇,却迟迟不见踪影。
崇祯脸色很是难看,呵斥道:“这逆子,是完全不把朕跟皇后放在心上吗。”
依照《大明会典》储妃大婚定礼,大婚次日厥明,太子、太子妃必冕服翟衣,诣帝后宫朝见舅姑。
此为正统古礼,古制明文:夫之父曰舅,夫之母曰姑。所谓舅姑之礼,并非世俗亲戚称谓,专指新妇拜见夫君父母,是天下嫁娶最重的成妇大典。
昨日大婚合卺,只为成夫妇之礼,定二人婚配名分;今日晨起朝谒舅姑,才是拜认尊亲、归入宗室、昭告内廷的核心重典,是新妇真正立足皇家、位列宗藩的根本礼数,半分疏漏不得。
可时至辰时,本该早早入殿问安的东宫夫妇,却迟迟不见踪影。
周皇后倒是没什么生气的意思,安抚道:“皇上息怒,昨日大婚仪典繁重,仪仗冗长,二人终日行礼,劳顿至极,许是晨起迟了片刻,并非有心怠慢君亲。”
可崇祯怒气未消,抬眼冷声道:“劳顿?谁家大婚次日敢怠慢舅姑之礼?”
“民间庶民娶妇,尚且次早恭拜公婆,敬奉枣栗腶修,恪守新妇之礼。他是储君,掌天下国本,徐氏是朝廷册立的太子妃,受天下供养、享无上尊荣,竟连最根本的晨昏谒见、尊亲守礼都做不到?”
“昨日元正大朝,朕亲定国本,昭告天下,赐他大婚盛典,赐徐家旷世殊荣。今日便是这般回报朕?懈怠礼制、轻慢君亲,日后何以正宫闱、率百官、镇天下?”
圣上大怒,殿内众宦官、女官尽数跪伏在地。
崇祯语气不满,对王承恩吩咐道:“去,派人去召,把太子给朕叫来。”
王承恩闻言,只能硬着头皮道:“老奴遵旨。”
随即安排一名宦官去东宫。
小宦官小步快跑,连忙往东宫去。
直到东宫门口,就看见其他两名,同样来叫太子的宦官在等候。
“景和,你也来了?”
看到来人,等候的宦官苦笑道。
大明内廷的宦官,入宫也是要取法名的,但不是后世满清那样,叫小顺子,小六子之列的名字。
大明宦官全是文雅、禅意、端正双字名,类似僧人法号,一辈子不用俗家名字。
景和也在东宫外殿跟着一起站着,无奈道:“可不是吗,万岁爷大怒,王公公也只能是让我们来了。”
很显然,辰时早过了,到小宦官景和,已经是第三批催促的了。
可宦官们哪里敢入东宫打扰太子爷的雅兴,所以只能是在宫外等候。
一直到巳时中,也就是上午十点。
东宫这才有了动静。
三名宦官也是松了口气,太子爷终于来了。
倒不是怕皇上怪罪,主要是这天太冷了,站在这里等属实是冷得直哆嗦。
乾清宫。
等得已经非常不耐烦的崇祯,终于是听到通报。
“东宫殿下、太子妃娘娘,乾清宫请安——!”
朱慈烺一身太子冕服,身姿挺拔,步履淡定走入殿中。
身侧的徐令仪,一身规制翟衣,凤冠端正,眉眼端庄。
崇祯冷眼望着阶下二人,目光沉沉扫过太子,又落于新晋太子妃端庄肃穆的眉眼之上,怒意未散,却也并未当场发作。
不等赐座,朱慈烺率先躬身垂首,“儿臣来迟,触犯礼制,怠慢君亲,恳请父皇母后恕罪。”
徐令仪紧随其后:“儿妇失礼,来朝迟晚,恳请皇上、娘娘宽恕。”
听到这话,崇祯的面色好看了许多,至少太子还给面子。
冷哼一声,道:“朕赦你二人初犯。但记住,储妃大婚次早谒见舅姑,是大明祖传礼制,是为人子、为人妇第一本分。”
“东宫乃天下表率,汝二人居储宫之尊,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,皆为朝野瞩目。日后恪守晨昏定省,敬尊君亲,谨守礼法,再无疏失。”
“起来吧,行进贽之礼。”
话音落下,一旁待命的女官即刻上前,奉上枣栗、腶修,交由徐令仪手中。
此为古礼正统贽礼,枣取早敬之意,栗取肃谨之心,腶修为新妇侍奉尊长之诚,是拜见舅姑必不可少的礼器。
徐令仪双手端持礼笲,身姿端平,缓步上前,行跪拜大礼,郑重将贽礼奉上。
“儿妇初入储宫,谨备贽礼,恭拜君亲,愿父皇圣体安康、母后凤体万安。”
周皇后望着阶下端庄温婉的儿媳,眼底漾起温和笑意,抬手轻声道:“起来吧,礼数周全,有心了。”
待徐令仪起身,朱慈烺再度陪同她行四拜大礼,一整套见舅姑的成妇礼,终于完整落幕。
礼毕,崇祯望着眼前一双璧人,神色已然平和许多。
昨日合卺,成夫妻之名。今日谒亲,成子妇之实。
至此,太子大婚的核心家礼、国礼已然圆满,只差来日的太庙庙见之礼,便可彻底录入玉牒、归宗入谱,尘埃落定。
崇祯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自此礼成,徐氏正式为朕朱家儿媳,东宫正妃。往后你二人同心同德,敬上恤下,肃正储闱、恪守礼法,不负国本之托,不负天下之望。”
朱慈烺与徐令仪齐齐躬身:“儿臣遵旨。”
走完流程,崇祯不想多聊,看着逆子心里就烦躁,没几话就打发了。
朱慈烺也懒得虚假客套,当下行礼离开。
周皇后有些不愿:“皇上就不能多说几句好话吗,今日可是烺儿大喜的日子。”
在周皇后面前,崇祯也不装着:“朕跟这逆子,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说完,径直离开。
今日小猫还没喂呢。
说起来,崇祯还有些期待,逆子说送波斯猫,怎么还没送来。
这郑芝龙,太不靠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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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。
朱慈烺回来后,褪去大婚礼服,
立即召集内阁军事会议。
李自成已经动了,大明这边,自然也要行动。
今年首先,就是要把江西给清了。
不多时,内阁成员基本就到齐了。
内阁首辅蒋德璟跨步出列,率先开口恭贺:“臣等恭贺殿下大婚嘉礼告成,储闱纳福,天配良缘,此乃国本之幸、社稷之喜!”
紧随其后,内阁次辅史可法亦拱手恭贺:“新妃入储、伦常既定,东宫自此圆满,天下臣民皆为之欢欣。臣等谨贺殿下,恭祝储闱安泰、家国绵长。”
其余阁臣齐齐躬身行礼,同声道贺。
朱慈烺微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:“诸卿免礼。大婚嘉礼已成,家礼既定,便该专心国事。私恩小喜,不及天下大安,今日召众卿前来,非论私礼,唯议军政要务。”
“北地李自成蠢蠢欲动,西方张献忠要入蜀,关外满清虎视眈眈,乱世征伐已启,贼势步步紧逼,我大明断无坐守安逸之理。欲图北伐、以定中原,必先固守东南。”
“当下南北大势,最掣肘南都、最隐患东南、最需即刻根治者,唯有江西。”
朱慈烺讲述道:“如今赣地乱象丛生,大西游寇常年沿江袭扰,明军溃兵割据州县、私设关卡,乡绅豪强筑堡自守、抗拒官府,流民聚山为盗、四处劫掠,三司困守南昌孤城,政令不出城郭。
“一省割裂、水陆梗阻、赋税断绝、民生凋敝。江西不定,则浙闽两广与南直隶割裂,东南五省不成一体,上游门户洞开,他日贼兵顺势南下,南都首当其冲。”
“故此,今年开春第一要事,便是举兵全境肃清江西,底定赣地,固我东南根基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文武神色凛然,无人有半分异议。
人人皆知,江西之乱已是积弊良久,再不根治,必成心腹大患。
江西的情况,大家都心知肚明。
不过去年朝廷才南迁,主要重心在于江南清丈,而且仅仅八万将士,只足够镇压江南,不足以清楚外患。
今年不同,南京京营已有十来万兵力,南京四十九卫,基本都在逐渐恢复,哪怕没满员,但抽调兵力的情况下,也能够支撑起大型战事了。
不等内阁开口,朱慈烺抬手,看向骆养性。
“锦衣卫已经勘察江西多日,对江西情况最为熟悉,骆卿,你跟诸位先生说说,关于江西各地的情况。”
闻言,骆养性躬身作揖:“臣遵旨。”
随后开始讲述:“臣辖下南北镇抚司暗探遍入江西六府,遍历山川乡野、关隘渡口,已尽数查实赣地全域乱象。”
“江西如今是六地皆乱、无处安宁,各府情形各有弊病,层层积患,已成沉疴。”
其一,赣北九江、南康、瑞州沿江一线,乃是长江咽喉、南都上游第一道门户,如今彻底崩坏。”
“昔日江防卫所士卒大半溃散,一部分畏贼投了大西,余下无籍散兵尽数沦为江匪,盘踞鄱阳湖、长江江面,日日劫掠往来漕船、商舶。”
“张献忠盘踞武昌之后,常设游动偏师顺江东下,不占城池、不驻兵马,只入九江、湖口劫掠钱粮人口,饱掠之后便退回湖广。”
“如今赣北乡野完全失控,府县官吏要么弃官南逃金陵,要么困守府城一隅,闭门自保。”
“此地段最是凶险,若贼军东进,九江一失,长江天险断裂,南都门户直接洞开,江淮全线直面贼兵兵锋。”
“其二,赣中南昌核心地带,身为府城,如今已是彻头彻尾的孤城。”
“江西三司官员尽数困守城内,手中仅有千余守城弱兵,勉强维系城内秩序,政令半步出不得城门。”
“城外乱象滔天,河南、湖广溃败下来的明军残兵,结股盘踞各乡镇,大小武官私自僭越,自封总兵、守备,私设关卡、截留赋税、劫掠乡里,全然不听朝廷调遣。”
“更有南昌城郊世家大族、地方豪强,修筑土堡寨墙,私养乡勇壮丁,据堡自守,拒缴赋税、不服官府管束,三司无力征讨,只能默许割据。”
“如今南昌内外通道尽数断绝,水陆梗阻、文书不通、粮饷断绝,城内日渐缺粮,坐以待毙。”
“其三,赣东北饶州、广信一带,是流民匪患重灾区。”
“昔日李自成攻破河南,数十万难民南迁,尽数涌入此地山野,无田可耕、无业可生,只得抱团占山结寨,沦为山寇,四处劫掠村落。”
“广信紧邻浙江衢州,浙省兵力孱弱、只求自保,绝不敢越境剿贼,致使匪寇肆意流窜,跨省作乱,浙赣边境治安彻底崩坏。”
“更有不少大明中下级武官,收拢残兵盘踞铅山、玉山等险要隘口,把控浙赣陆路要道,向过往商旅强行抽税盘剥,形同割据军阀,独霸一方。”
“其四,赣东抚州、建昌二府,礼制吏治彻底崩塌。”
“此前张献忠部过境扫荡,焚毁府库、屠戮乡绅、劫掠民财,当地官府直接溃散,官员四散逃亡,地方传承百年的里甲户籍制度尽数瓦解。”
“抚州多山地丘陵,宗族势力盘根错节,各大世家修筑坞堡、私蓄甲兵,各自为战、互不统属,既不归附朝廷、缴纳赋税,也不依附流寇、叛逆作乱,全然闭门自治,化地为私土。”
“建昌卫所更是名存实亡,军户大量逃亡、田地尽数荒芜,仅剩少许老弱军户依附大族存活,早已不归都司管辖。”
“其五,赣南赣州全境,闭境自守、形同割据。”
“赣州四面环山、地势险峻,本是赣地南疆屏障,如今卫所兵马尽数收缩州城与边关要道,直接封锁北上通往南昌的所有山路,彻底隔绝南北往来。”
“当地官府虽表面奉我大明正朔,却自留全境赋税,分文不上缴南京户部,一心只守赣州一隅,防备湖广乱兵南下、两广势力北上。”
“南部与广东南雄接壤,两地驻军互设防线、严加戒备,自成一方安稳之地。”
“除此之外,深山之中盘踞畲族各部土司,官府管束力微,常年与汉人村寨械斗不断,边地乱象丛生。”
“其六,赣西袁州、吉安一线,直面大西贼锋,残破最甚。”
“吉安素来是江西文教鼎盛、粮赋丰饶之地,屡遭大西游兵袭扰屠戮,百姓死伤逃亡十之六七,富家大族尽数举家逃往闽粤,田地大片抛荒、村镇十室九空。”
“袁州紧邻湖广萍乡、醴陵,直面大西政权核心区域,日日受贼兵袭扰,无一刻安宁。”
“残存官兵残军尽数退守吉安府城,只能被动守城,无力收复周边失地、清剿贼寇,苦苦支撑而已。”
“如今江西一省,无一处完整、无一处安稳。外有大西游兵环伺劫掠,内有溃兵、乡豪、流民割据作乱,官不成官、兵不成兵、地不成地,看似仍属朝廷管辖,实则早已四分五裂、各自为政。”
骆养性刚玩说,内阁几人面面相觑,直接是听懵了。
这江西哪里是乱了,分明是丢了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