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内阁的反应,朱慈烺并不意外。
这就是如今的大明制度。
江西的乱,可以说早就知道了,南京这边,六部尚书,侍郎全都知道。
但知道是一回事,到底是什么情况,又是另一外一回事。
他们得到的消息很模糊,知道乱,但不知道哪里乱。
残存地方官也不敢坦白,只能刻意瞒报、伪报。
不敢报贼势太大,朝廷会追责守土不力,更不敢说豪强割据,这是怕豪强得知后屠官。
也不敢说溃兵坐大,怕溃兵攻城。
上报的消息是小乱、流民、灾荒...
所以南京真的以为是‘稍有匪患’,本来收不上税,也不是江西一家的事情了。
这样的情况,看似很荒唐,实则在明末,是很寻常的事。
内阁姜曰广却有些质疑:“骆指挥使此言未免太过骇人。”
“江西一省承平两百余年,纵使遭流贼侵扰,至多不过州县骚动、乡野不宁,怎会沦落到三司困守孤城、六府尽数割裂闭境、官制彻底崩坏的地步?”
“先前南昌递来疏文,只称境内多有流民劫掠,请求南都调拨粮米接济守军,从未提及溃兵自立、乡绅筑堡拒纳赋税、赣州径自封锁要道截留钱粮这般大事。莫非是暗探侦听之时偏信流言,夸大祸乱情势?”
此前姜曰广批阅地方章奏,脑中存留的全是经过修饰删减的官面文书,猛然听闻一省近乎脱离朝廷管控,一时根本无法接受,本能便觉得锦衣卫密报有虚夸敌情,借机揽权之嫌。
不只是他一个不信的,张慎言也紧跟着开口道:“下官亦心中存疑。”
“若赣北长江渡口尽数落入江匪与西贼之手,鄱阳湖航道断绝,往来漕船绝迹,那两淮漕运必然早有急报递入户部,可时至今日,漕运衙门并无只字片语禀报上游水路梗阻。”
“还有广信毗邻浙江,浙江巡抚按月上奏地方情形,也只说边境偶有流民越界,从未提及溃兵盘踞隘口、强行盘剥商旅,形同割据一方。”
“若是真如指挥使所说乱象丛生,浙、粤两府督抚断无缄口不言、坐视邻省糜烂的道理。这般惊天乱局,竟瞒过整个南都朝堂,实在匪夷所思。”
也不说刻意刁难骆养性,只是两人都是东林党人,长期在江南。
江西离得近,消息不算远,这么夸张的事情,是真的不敢相信。
史可法看了眼两人,没有说法。
相比两人的发言,其实从心里来说,他更相信锦衣卫的情报。
朱慈烺可没有惯着两人的意思,不等骆养性开口争辩,直接说道:“江西情报与否,不必再谈。”
“今日议事,孤不想听你们来讨论江西的情况,孤要的是,出兵江西,肃清匪患。”
听到这话,姜曰广,张慎言两人当即闭口不谈。
史可法略微沉吟,说道:“殿下,臣方才细听骆指挥使逐条呈报赣地六府乱象,一省之内,外有大西游骑袭扰,内有溃兵割据、坞堡林立、流民落草、赣南闭境自守,州县零散破碎,山水交错广袤,山寨据点不计其数。”
“若是想要稳妥进剿,四面布防、分兵驻守要道、围困山寨、震慑地方豪强,还要分兵看守收复城池、押送俘虏、守护粮道、防备贼寇流窜折返。”
“以如今江西全盘糜烂的局面,若是务求万无一失,不留后患,至少需动用十万兵力,方可铺散开去,层层压制,将江西全境彻底镇压肃清。”
十万兵力。
不少人都看向史可法。
这十万兵力,可不是说的十万总数,而是十万战兵,意义完全不同。
如今整个南京京营,也才十余万兵力,等于剿匪江西,是要把整个南京京营都派出去。
至于北京京营,属于镇压江南,维系朝廷的禁军,轻易不得动用。
朱慈烺没有被十万兵力吓到,微微颔首:“史先生,细说。”
史可法详细讲述道:“赣北长江沿岸、鄱阳湖水域需水师与陆兵协同封锁,扼守水路咽喉,防备大西主力自湖广顺江突入,此处最少要两万兵力布防。”
“东北山地绵延,流民山寨星罗棋布,又要堵住匪众逃往浙江地界,进山清剿、分段搜捕,至少三万兵马方能往复扫荡,不至于贼寇遁入深山剿而复生。”
“赣西直面张献忠辖地,需重兵构筑防线阻拦贼兵入境增援乱匪,同时清剿沿途溃散兵卒,需两万兵力屯驻戍守。”
“赣南赣州闭关锁隘,依山据险,若是一味威慑难以令其归服,一旦僵持不下便要围城施压,再加赣东抚州、建昌诸多宗族坞堡逐一劝降征剿,又要两万兵力分驻南疆与赣东。”
“四路相加,整整十万之众,才能做到一府有兵、一县有防,匪寇无处逃窜、豪强无力顽抗,真正一劳永逸平定江西。”
高弘图微微皱眉:“十万大军,这般规模用兵,粮草饷银耗费浩大。”
姜曰广道:“十万兵马长途入赣,征发民夫辅兵数目更是成倍叠加,恐惊扰沿途州县,滋生新的民乱。”
这回张慎言就没开口了。
吴甡却是问道:“张献忠即将入蜀,耗费如此多的兵力布防,是否值得?”
“湖广那边,本就有左良玉牵制,不如大军入赣,快速剿灭匪患。”
朱慈烺没有去问首辅蒋德璟,毕竟军事不是他所擅长的。
之所以召开内阁会议,因为自己也不擅长军事。
坊间传言没问题的,打仗跟治国,这完全是两码事。
朱慈烺也不会认为,自己多了一些先知的了解,就会懂得带兵打仗了。
唯一还算有点能力的,也就史可法了。
“那就按史先生所言,定十万大军入赣,三月之内,全面肃清江西匪患。”
“命勇卫营总兵黄得功为主帅,抽调三营将士,以统筹大局。”
“抽调南京京营六万兵力,另行抽调南京四十九卫,战兵三万,辅兵五万,各地征集民夫十五万,号大军三十万,限月底之内,出征江西。”
“全军设总督师一职,由史可法兼任。总领全军粮饷、军纪、抚民、调度。军政进退、赏罚节制、地方安抚,尽归督师裁决。”
说到这里,大家都以为算是结束了。
史可法正准备拱手说遵旨。
然而朱慈烺话锋一转,接着道:“剿匪是治标,复治才是治本。”
“大军征伐,不止是杀人平乱,更是为大明夺回疆土、重立官治、收拢民心。”
“此战奉行边剿、边守、边治之策,兵锋所至,乱局既定,治理随后。”
“吏部即刻遴选清正廉明、熟稔地方民政、不惧乱局的府县官六十员,佐贰吏员百二十员,尽数随大军出征,编入随军。”
“孤要大军收复一县,官吏即刻入驻一县;收复一府,府官即刻莅任一府。当日复衙、当日理事,即刻重启里甲户籍、清查荒废田地、安抚流离百姓。”
“户部同步抽调司官,组建随军粮税司。大军所复州县,即刻核稽旧税、豁免乱期苛捐杂税,废除溃兵、豪强私设关卡、私自征敛的所有陋规,官收赋税、官发粮饷,断绝地方私财滋生割据的根基。”
“都察院选派监察御史四员,分驻四路大军,专职督查新任官吏,严禁乱世贪腐、懈怠渎职,凡有借机盘剥百姓、拖延政务者,就地弹劾、即刻惩处。”
“另设安抚条例,颁行全军、传遍赣地。”
“凡割据乡绅、坞堡大族,只要开堡归降、纳粮归府、解散私勇,朝廷既往不咎,保留其合法田产,照旧编入民籍、一体纳粮当差。”
“但凡负隅顽抗、私通流贼、抗拒王师者,破堡之后尽数抄没田产,首恶严惩、余众流放劳役。”
“各处流民、胁从乱民,放下兵器即为百姓,由随军官吏妥善安置,分发荒田、借给籽种,令其安居复业,绝不滥杀无辜、株连良善。”
听完,众人当即齐齐躬身:“殿下圣明。”
军政一体发兵之事,不是没人想到,是没人敢说。
或者说在朱慈烺监国之前,这属于是理想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的事情。
明末的这些士卒,大军过境,跟乱贼没什么区别,文官跟着没有任何意义。
朱慈烺敢这么做,是因为南北京营的战兵,都已经算是养熟了,养饱了,军纪严明。
在不缺吃,不缺军饷的情况下,士卒自然是能听从军纪的。
也就四十九卫那边的情况差点,但四十九卫抽调的兵力不是主力,即便是战兵,也会被分割纳入,翻不起多大的风浪。
而南京本身不缺官员,此前就留存了大量的储备官员、闲散进士、候补佐贰官。
根本不担心会有怕事的官员不肯随军。
不愿意的,就地免职即可。
明朝每三年殿试,录取二三百名进士,可明末有两大死结,老官员不死、不退、不致仕。
崇祯频繁换官、罢官、杀官,官位混乱、停缺不补。
这就导致新科进士考出来,直接无岗位可去,只能挂籍吏部、长期候补。
有的人候补三五年,有的人候补七八年,空有进士身份,没上过任、没掌过权。
加上北京朝堂党争疯狂,大量官员被贬、调去南京坐冷板凳,大量官位长期空缺、停补,新进士全部积压南京排队。
如今北方战乱,北方籍进士、候补官集体南逃避难,扎堆南京。
现在的南京,可谓是‘官满为患。’
没名将可用,但能治理地方的官员,一块板砖砸入金陵城,便能砸中三四位候补进士、闲散举人与待缺佐贰。
以前这些人是冗员累赘,白白耗费禄米、闲置人才,但换个角度去看,这群常年候补、久无实职的文官,恰恰是乱世最合用的人才。
无朝堂派系桎梏、无地方盘根势力、急于立功履职、做事勤恳务实,最适合随军入赣、落地复治。
下达令旨后,朱慈烺就没什么操心的了,操心那也是瞎操心。
大明的班底还在,这些官员以前办事拖沓,跟能力没什么关系,是因为大家都这样。
可现在监国太子高压局,不说天天加班,但想摆烂,可不是那么好摆烂的。
俸禄也补齐了,还不办事,那就让位,后面多的是人排队。
议定之后,朱慈烺直接下发明诏、兵符、督师印信。
史可法即刻挂牌就任平赣督师,黄得功接主帅军令。
南京京营、四十九卫、勇卫营三营,当日午时接令,即刻停止日常操练,转入战前整备状态。
吏部、户部、都察院同步接旨,连夜启动人才遴选、物资筹备、监察排班。
勇卫营三营九千将士就不说了,几乎是令下即动。
南京京营六万主力为核心主力,不动原有建制,仅做战前点检。
四十九卫三万战兵、五万辅兵就地整合,拆分零散卫所,编入四路作战序列,归属黄得功统一调度。
传令使只用了一天加急,就把令旨传达。
明代南京卫所、京营本就有成熟的战时编组预案,平日有规整军籍、兵册、马册、甲仗账册,无需重新造册,仅需核对整编,一日即可完成全军建制划分。
加之如今皇城甲库、神机库、草场、粮仓尽数充盈。
户部连夜调拨粮米、军草、饷银,工部拨付盔甲、刀枪、火器、箭矢、营帐、辎重车辆,开始进行军械物资配发。
民夫是大军出征最耗时的环节,也是明末常规出征拖慢进度的核心症结。
但现在情况有些不同。
因为南迁导致来的大量流民,加之冬末妥善安排,并未出现大规模死亡,这些人正是最有力的民夫,直接就能填补大量空白。
对于流民来说,跟着大军有口吃的,累是累点,但能活命。
朱慈烺有钱,是以就不是无偿强征,但凡跟随大军的民夫,都有相应的钱粮补偿。
百姓无抵触、官府无拖延,近郊民夫当日集结、中远郊民夫陆续抵达,预计四五日内可完成十五万民夫编组定岗。
南京官满为患,积压候补进士、举人大批待命,人人求官、人人求立功。吏部无需筛选考核,直接从在册候补名单中点名抽调,愿意随军者即刻授职,不愿者即刻除名。
六十名府县官、一百二十名佐贰吏员、户部随军粮税司、四名监察御史,一日遴选、一日定岗、一日定责,第五日全部编组完毕,纳入大军行军序列,明确‘复地即治、当日理政’的规矩。
只用了不到十天,十万战兵、五万辅兵、十五万民夫全部编制完毕。
三十万大军自然不是说在一个地方集结。
对应史可法四路进兵规划。
赣北路两万战兵加一万辅兵。
赣东北路三万战兵加一万五千辅兵。
赣南、赣东路两万战兵加一万五千辅兵。
民夫不是随军全程走,是沿途接力徭役。
南直隶、皖南、浙西各州县,按路段征调民夫。
一段路、一批民夫、一段运输任务。
四路大军各自在驻地整编、点验军械、补齐物资
随军官吏两百二十人在南京城内集结、培训、分组,分派四路随军。
正月二十七。
三十万大军已经直逼江西边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