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简从雪窝子里爬起来，拍打着呢子大衣上的泥水，气得浑身发抖。
拖拉机早跑没影了，只留下一串车辙印，他骂骂咧咧地走回糖厂。
刚进大门，保卫科的老张就凑了上来，递过一根大前门。
“易主管，听厂里广播说，今年年底发羊肉？这可是大好事啊！肉啥时候拉回来？”
易简接过烟，烦躁地摆摆手：“快了快了，正走流程呢。”
老张乐呵呵地搓手：“那感情好，我家那口子连炖肉的大料都备齐了。”
易简心里咯噔一下，快步往办公楼走。
刚上二楼，还没掏出钥匙开门，三个车间主任就从走廊拐角围了过来。
带头的是一车间的刘大炮，嗓门大得能把楼板掀翻。
“易主管，说好年底发羊肉，可肉的影子都没见着，底下工人可都闹着要说法呢！”
易简硬着头皮挤出一抹笑：“刘主任，大雪封路的，运输困难，供销社那边正在调拨，大家再等等。”
“等？再等年都过完了！”刘大炮不依不饶。
正闹着，厂长办公室的门开了，厂长背着手走出来，看了易简一眼。
“小易，福利的事抓紧办，别让工人们寒了心。”
“厂长您放心，我这就去催！”
易简赶紧借坡下驴，溜进办公室，反手把门锁死。
他在屋里转了两圈，连抽了三根烟。
这事儿办砸了，要是让厂长知道他把上门的羊肉给轰走了，他这采购主管的位子也算坐到头了。
“不行，得去供销社想想办法。”
易简咬咬牙，抓起帽子，骑上自行车直奔县供销社。
到了供销社后院，易简连雪都顾不上拍，直接冲进主任办公室。
莫大强正靠在藤椅上，端着搪瓷茶缸子听收音机里的评书。
“哎哟，易主管，这大冷天的怎么跑这来了？”莫大强慢悠悠地坐直身子。
易简拉过一把椅子坐下，喘着粗气：“莫主任，你这有羊肉没？”
莫大强一听，乐了。
他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，指着窗外空荡荡的生鲜区。
“老易，你当现在是三伏天呢？大雪封路大半个月了，县里几个屠宰场连根猪毛都刮不出来。”
易简急了：“你们供销社不是总有底货吗？价钱好商量。”
莫大强摇摇头：“底货早空了，阳光大队的董青松送来的羊。“
“刚卸车不到一个钟头，全让下头几个公社抢得一干二净，连羊下水都没剩下。”
易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，肠子都快悔青了。
与此同时，阳光大队。
董青松坐在大队部的院子里，面前摆着一张方桌，桌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。
村长王德良刚在广播里喊完，不仅本村的，连隔壁靠山屯、大柳树村的村民都赶着羊来了。
整个院子全是羊叫声和村民的笑声。
“青松，我家这三只羊，你看看成色！”张平他爹张大柱牵着羊挤到桌前。
董青松看了一眼，摆摆手：“上秤！”
旁边几个小伙子手脚麻利地把羊绑好上秤。
“一百二十斤！”
董青松翻开账本记了一笔，从帆布包里点出八十四块钱，直接拍在桌上。
“张叔，数数。”
张大柱捏着那沓大团结，手直哆嗦：“青松，你可是咱们十里八乡的活财神啊！”
一直忙活到天黑，董青松足足收了几千斤羊肉。
等人都散了，董青松把小四轮拖拉机开到村外没人的土沟里。
他跳下车，左右扫了一眼，意念微动。
车斗里堆成小山的羊肉瞬间消失，全部进了系统空间。
董青松拍了拍手，重新上车，一脚油门直奔县城。
到了城南仓库，打开大铁门。
他把拖拉机停稳，再次调动意念。
空荡荡的库房里，瞬间多出了一大片白花花的羊肉。
曾伟看到董青松，连忙跑过来招呼：”松哥，你总算来了。”
“糖厂那个易主管一直蹲在这守着你呢。“
董青松望去，只见那个易主管正对着两只手哈气。
董青松慢悠悠地走了进来。
易简一看正主来了，赶紧迎上去，抬手抹了一把鼻涕。
他本想发火，但一想到厂里那帮等着吃肉的职工，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。
不过，他好歹是糖厂的采购主管，架子不能倒。
“董同志，你可算来了。”易简清了清嗓子，板起脸，拿出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。
“昨天的事，我回去琢磨了一下，你这年轻人，脾气太冲，做事不计后果。”
“不过我这人惜才，大人有大量，不跟你计较。”
董青松径直走过，连正眼都没看他。
易简被晾在一边，脸上挂不住，提高了嗓门。
“这样吧，我看你这大冷天往城里倒腾点肉也不容易。
“一块三一斤，你这仓库里的肉我匀走一千斤，算是给你开个张。”
“咔哒”一声，大铁锁开了。
董青松推开铁门，转过头看着易简，像看傻子一样。
“易主管，你今天早上出门是不是没洗脸，脑子还没清醒？”
易简火了：“你怎么说话呢？一块三已经很高了，你别给脸不要脸！”
董青松没搭理他，大步走进院子。
董青松开口：“易主管，有地方给我的保底价是一块六，现款现结。”
“你跑这儿来跟我喊一块三，是欺负我不识数，还是觉得你们糖厂的面子值那三毛钱？”
易简脸涨得通红，指着董青松的鼻子：“一块六？你疯了还是李忠疯了？”
“这纯粹是投机倒把，漫天要价！你信不信我去物价局举报你？”
董青松冷笑一声，从军大衣的兜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报纸，直接拍在易简的胸口上。
“去举报之前，先看看这个。”
易简手忙脚乱地接住报纸，低头一看，是最新的日报。
“看第二版，左下角气象台的通告。”董青松夹着烟，指了指。
易简顺着看过去，上面赫然印着一行加粗的黑字：受西伯利亚强寒潮影响，未来半个月。
我县将迎来两场大范围暴雪，道路结冰严重，请各单位做好物资储备。
易简的手猛地一哆嗦，报纸轻飘飘地落在雪地上。
还要下两场暴雪？
那意味着接下来半个月，别说羊肉了，连根白菜帮子都运不进城！
到时候肉价还得涨，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，是有钱都买不到货！
易简彻底慌了，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