拖拉机车斗里风大，陆青儿的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，低着头不敢看后视镜。
李湘一把拉住陆青儿的手，顺势拍了拍手背。
“青儿，就这么定下来了，大年三十你早点来，大婶给你留着最大块的肥肉！”
陆青儿眼眶泛酸，她咬了咬嘴唇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大婶，那过年我就厚着脸皮去叨扰了，我给您打下手。”
“这有啥厚脸皮的，大婶巴不得你天天来！”李湘笑得合不拢嘴。
董成勇坐在副驾驶上，咧着嘴直乐，粗糙的大手把狗皮帽子往下压了压，心里也是一百个满意。
半个钟头后，拖拉机开进了县城。
快过年了，县城的主街上热闹非凡。
卖对联的、卖糖葫芦的、推着自行车卖冻梨的，把街道挤得满满当当。
董青松把拖拉机停在供销社百货大楼门前的空地上，拿摇把子熄了火，扶着父母和陆青儿下了车。
百货大楼里人声鼎沸，玻璃柜台前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。
李湘和董成勇一辈子没怎么进过县城的大商场，看着柜台里琳琅满目的商品。
还有那些穿着的确良衬衫，鼻孔朝天的售货员，两口子顿时有些拘谨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陆青儿跟在旁边，也显得有些局促，紧紧抓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带子。
董青松倒是一脸轻松，大步流星地走到副食品柜台前。
“同志，给我拿十瓶黄桃罐头，十瓶苹果罐头。”
李湘在后面一看，急得直跺脚，赶紧上前拉住董青松的胳膊。
“青松，你疯啦！买这么多罐头干啥？这得多少钱啊！”
董成勇也在旁边帮腔：“就是，这甜滋滋的玩意儿，买两瓶尝尝鲜就行了。”
董青松把找回来的零钱揣进兜里，转头看着父母。
董青松凑近了一点，压低声音。
“娘，过完年咱们不是得去外婆家走亲戚吗？”
“您想啊，大舅二舅他们平时没少接济咱们，这次咱们提着罐头。”
“拿着好酒回去，那多有面子，外公外婆看了也高兴不是？”
这话算是彻底拿捏住了李湘的心思。
“那你外婆确实该补补。”李湘立马改了口，腰板也挺直了。
“那再拿两罐那个什么麦乳精！给你外婆冲水喝！”
董青松乐了，转头冲售货员喊：“再拿四罐麦乳精，两包大白兔奶糖，十斤江米条。”
大采购正式开始。
董青松在前头付钱，董成勇在后头扛东西，不一会儿，各种年货就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买完副食品，董青松停下脚步。
“爹，你跟我去后头粮油站扛两袋富强粉和一桶大豆油。”
“娘，你带着青儿去二楼服装区转转，挑几身新衣服，咱们半小时后在大门口碰头。”
李湘连连点头，拉着陆青儿就往楼梯走。
陆青儿想推辞，却被李湘死死拽住胳膊，硬生生拉上了二楼。
半个小时后。
董青松和董成勇一人扛着一袋五十斤的富强粉，手里拎着油桶，回到了百货大楼门口。
李湘和陆青儿也刚好下楼。
李湘手里提着两个网兜，里面装着几件新买的棉袄面料。
陆青儿手里则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牛皮纸包，脸红得能滴出血来。
“娘，你们买啥好东西了？”董青松把面粉放在拖拉机车斗里，拍了拍身上的白灰。
李湘笑得合不拢嘴，指了指陆青儿。
“青儿这丫头，死活不肯挑自己的衣服，非要拉着我去男装柜台看。”
陆青儿赶紧扯了扯李湘的袖子，头埋得更低了。
她慢慢走上前，把手里的牛皮纸包递到董青松面前。
“青松哥，这是给你的。”
董青松愣了一下，接过纸包打开。
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深灰色纯羊毛毛衣，摸上去柔软厚实，针脚细密。
这年头，一件纯羊毛的毛衣可不便宜，少说也得大几十块钱。
“你买这个干啥？”董青松看着陆青儿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。
陆青儿搓着手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
“我前两天刚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，我看你整天在外面跑。”
“就给你挑了一件，你试试合不合身。”
董青松心里一暖。
这傻丫头，自己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，把第一个月的工资全砸在这件毛衣上了。
董青松二话不说，直接脱掉外面的军大衣，把毛衣套在身上。
大小正合适，贴在身上暖烘烘的。
董青松凑到陆青儿耳边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。
“这毛衣真暖和，不过，没你的心意暖。”
陆青儿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，连退了两步，羞得根本不敢抬头看他。
李湘在旁边看着两人的小动作，心里明镜似的，催促道。
“行了行了，衣服也买了，年货也齐了，咱们赶紧去办正事！”
一家人把东西全部装上拖拉机，锁好车，步行来到了街角的老字号照相馆。
照相馆里有一股浓浓的显影药水味。
墙上挂着各种黑白和手工上色的照片，正中间摆着一台老式的海鸥双反相机，后面挂着一块画着迎客松的红布景。
照相馆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，正在擦镜头。
“同志，照相啊？”老师傅抬起头。
“对，照全家福！”李湘大声说道，中气十足。
“好嘞，一家人坐好。”老师傅指了指布景前面的两把木椅子。
董成勇和李湘在椅子上坐下，董青松走到两人身后站定。
陆青儿很自觉地退到了照相机旁边，帮他们拿着外套，静静地看着这温馨的一幕。
“姑娘，你躲那么远干啥？过来站好啊。”老师傅招了招手。
陆青儿连连摆手：“师傅，您弄错了，我不是……”
“弄错啥弄错！”李湘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，大步走过去，一把拉住陆青儿的手腕。
“大婶，我真不行，这是你们的全家福。”陆青儿急得快哭了，拼命往后缩。
李湘根本不松手，硬生生把她拽到了董青松身边。
“啥你们我们的，快过来！”李湘按着陆青儿的肩膀，让她和董青松并排站好。
董成勇也回过头，憨厚地笑了笑：“青儿，听你大婶的，站好。”
董青松顺势握住陆青儿的手，捏了捏她的掌心。
“别怕，看镜头。”
陆青儿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温度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吸了吸鼻子，努力挤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。
“好嘞，大家都看镜头啊！”
老师傅钻进黑布里，手里举着快门线。
“一、二、三，笑！”
“咔嚓！”镁光灯闪过，四个人的笑脸被永远定格在了这张黑白底片上。
拍完全家福，李湘还没过瘾。
她一把拉起董成勇，把椅子让出来。
“师傅，再给我这儿子和儿媳妇单独照一张，照得好看点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