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伟杰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往桌子中间推了推，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，捏了捏眉心。
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发沉。
王德良和吴大明对视了一眼，心里直打鼓。
董青松倒是不慌不忙，往前坐了坐。
“马镇长，您是不是有什么顾虑？”董青松开门见山。
“我们阳光大队这次办厂，全凭村民自愿入股集资，不要镇上拨一分钱，也不要什么政策扶持。”
“我们只要两样东西，一个是生产许可证，另一个是村头那片荒地的使用权。”
马伟杰叹了口气，从兜里摸出半包烟，抽出一根点上。
“青松啊，不是我卡着你们的材料不批，是你们这厂子，现在真办不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王德良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。
“马镇长，这咋就办不了了？咱们村穷了这么多年，好不容易大家伙心齐。“
“凑了点钱想干点实事，您可不能一棒子打死啊！”
吴大明也急红了眼，双手直搓大腿。
“是啊镇长，村里老少爷们连压箱底的棺材本都掏出来了。"
"这要是办不成，回去我们俩非得被全村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不可！”
马伟杰摆摆手，示意他们先坐下。
“老王，老吴，你们先别激动，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马伟杰吐出一口烟圈，压低了声音。
“昨天下午，县里刚开完常委会拍板定下来一件事。"
"市里的国营大厂‘红星食品厂’，要在咱们镇上建一个食品加工分厂。”
“这是县里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，全镇以后的工作重心，都要围着这个分厂转。”
王德良愣住了：“他们建他们的分厂，咱们办咱们的村办小厂，这也不挨着啊？”
“怎么不挨着？”马伟杰敲了敲桌子，“红星分厂建起来，需要大量的原材料。"
"县里已经下了文件，以后咱们镇上所有的水果，农副产品，都要优先统购统销给红星厂。”
“你们要是自己办了罐头厂，那不就是以卵击石嘛。”
王德良和吴大明彻底傻眼了。
两人像泄了气的皮球，瘫坐在沙发上，脑子里嗡嗡直响。
董青松坐在一旁，听到“红星食品厂”这几个字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段久远的记忆。
他想起来了！
前世确实有这么一档子事，市里的红星厂跑到镇上建分厂，当时阵仗弄得挺大。
可这厂子从头到尾就是个烂摊子。
上面空降了个根本不懂食品加工的外行来当厂长，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瞎指挥。
生产出来的黄桃罐头，糖精放得超标，吃进嘴里直发苦。
苹果罐头熬得烂糟糟的，跟浆糊一样。
包装更是土得掉渣，贴个红纸标签就算完事。
这种糊弄人的东西，拿到供销社根本卖不动，全堆在仓库里发霉。
不到一年时间，这分厂就因为资金链断裂黄了。
董青松这段时间忙着打猎盖房子，竟然把这茬给忘了。
跟这种马上就要倒闭的破厂抢生意，简直是老天爷在追着喂饭吃。
董青松心里有了底，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。
马伟杰看了一眼董青松，又看了看垂头丧气的王德良两人。
“老王，老吴，你们俩先去走廊上抽根烟，我跟青松单独聊几句。”
王德良张了张嘴还想争取一下，被吴大明拉了一把。
两人垂头丧气地走出了办公室，顺手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。
马伟杰站起身，拿起暖壶给董青松倒了杯热水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青松，你脑子活络，有干劲，这我清楚。”
马伟杰拉过一把椅子，坐在董青松对面，语重心长。
“但办厂不是闹着玩的，你拿什么去跟国营大厂拼？”
“人家有市里的资金支持，有现成的机器设备，还有县里的政策倾斜。”
“你现在硬要办这个村办厂，那就是以卵击石。”
董青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水温刚好。
“马镇长。”董青松放下杯子，直视马伟杰：“但我还是想试一试。”
马伟杰眉头一皱，语气重了几分。
“你怎么就听不进劝呢？你这是在拿全村人的钱打水漂！”
董青松不急不躁，条理清晰地反驳。
“我们阳光大队办这个罐头厂，不跟红星厂抢风头。”
“我们做的是拾遗补缺的活，专门消化那些他们吃不下的边角料。”
“再说了，我们有自己的独家配方，做出来的罐头，口味不一定差。”
董青松有系统商城做后盾。
后世那些经过无数次市场检验的罐头配方、防腐技术、包装设计。
随便拿出来一样，都能把现在的国营厂按在地上摩擦。
马伟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，心里暗暗吃惊。
换作普通村民，听到国营大厂的名头早就吓破胆了。
可董青松非但不怕，还分析得头头是道。
这小子，肚子里有真货。
马伟杰沉默了半晌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。
“青松，你实话告诉我，你是不是铁了心要办这个厂？”
“是。”董青松点头。
马伟杰叹了口气，站起身走到窗户边，看着楼下大院。
“镇上的难处我刚才跟你交了底，县里把红星分厂当成今年的头号政绩。”
“我这个镇长要是现在给你批了条子，那就是跟县领导唱对台戏。”
马伟杰转过身，压低了声音。
“不过，路也不是全死。”
董青松眼睛一亮：“马镇长，您指条明路。”
“去找县委办的赵主任。”马伟杰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“赵主任是这次红星分厂项目的牵头人，也是上次给你颁发奖章的领导。”
“你这小子有本事，能说会道。”
“你要是能跑到县里，说服赵主任，让他在这份申请材料上签个字。”
马伟杰伸出一根手指，点了点桌上的牛皮纸袋。
“只要有赵主任的签字，镇里绝对不拦你，马上给你们批地，办证！”
董青松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只要不是死胡同，凭他两世为人的经验，就不信拿不下一个县委办主任。
“马镇长，谢谢您透这个底，我这就去县里。”
董青松站起身，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，郑重地给马伟杰鞠了一躬。
“去吧，路上注意安全。要是事办不成，也别勉强。”马伟杰挥了挥手。
董青松推开办公室的门。
走廊上，王德良和吴大明正蹲在墙根底下，脚边扔了一地的烟头。
听到开门声，两人赶紧扔了烟头迎上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