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上,王德良和吴大明正蹲在墙根底下。
脚边扔了一地的烟头。
听到开门声,两人赶紧扔了烟头,拍拍大腿迎上来。
“青松,咋样了?马镇长给签字没?”王德良压着嗓子,急得额头冒汗。
吴大明也凑过来,直勾勾盯着董青松手里的牛皮纸袋。
董青松把纸袋卷起来塞进怀里,摇了摇头。
“没批。”
这两个字砸下来,王德良双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,赶紧扶住旁边的墙皮。
吴大明急得直拍大腿:“完了完了,这下全完了!“
“全村老少爷们的钱都在里头,拿不回批文。”
“咱们村这厂子连个名分都没有,那就是黑作坊啊!”
董青松伸手托了王德良一把。
“王叔,大明叔,你们先别慌,天塌不下来。”
“马镇长指了条明路,我得去躺县里,走个关系。”
“你们放心吧,这批文肯定能下来。”
董青松没再耽搁,大步下楼,摇响拖拉机,突突突地出了镇政府大院,直奔县城方向。
王德良和吴大明不敢多留,两人出了镇子,搭上一辆拉砖的顺风牛车,晃晃悠悠往红旗大队赶。
一路上,两人心事重重,谁也没说话。
到了村口,王德良跳下牛车,刚准备回村委会喝口水喘口气。
后头大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。
“滴滴滴!”
一辆崭新的黑色吉普车卷着漫天黄土,气势汹汹地开进村子,直接停在村委会门口的土场上。
车门推开,一个梳着大背头、夹着黑皮包的中年男人黑着脸走下来。
正是镇上的副书记,周震天。
王德良和吴大明看清来人,心里同时“咯噔”一下。
周震天是镇里专管经济的副书记,平时连个笑脸都不给下面的人,今天怎么突然跑到村里来了?
“周副书记,您怎么亲自下来了?”王德良赶紧迎上去,从兜里掏出大前门香烟递过去。
周震天看都没看那根烟,直接拿公文包挡开王德良的手。
“王德良,你们阳光大队要翻天是不是!”
周震天嗓门极大,震得旁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。
王德良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烟掉在地上。
“周书记,您这话从哪说起啊?我们村最近都在老实搞秋收,没惹事啊。”
吴大明也凑过来赔笑脸:“是啊书记,您消消气,进屋喝口茶。”
“喝个屁的茶!”周震天把公文包重重砸在旁边停着的破板车上,指着王德良的鼻子就开骂。
“你们背着镇上搞集资办厂,真当镇委镇政府全是瞎子、聋子?”
王德良脸色唰地一下白了,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。
周震天越说火气越大,手指头快戳到王德良脸上了。
“红星食品厂的分厂项目,是我亲自跑市里跑县里,求爷爷告奶奶才拉到咱们镇上的!”
“这是县里的重点工程!全镇所有的资源都得给这个项目让路!”
“你们倒好,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挖墙脚?”
“截留村里的农副产品自己搞小作坊,你们这是破坏全镇的经济建设大局!”
吴大明急得直摆手:“周书记,您误会了,我们就是想收点烂果子做点罐头,不跟大厂抢好果子。”
“闭嘴!”周震天根本不听解释,直接打断。
“我今天把话撂在这,你们那个什么破罐头厂,趁早给我解散!”
“村民凑的钱,打哪来回哪去!”
“以后红旗大队所有的果子、农产品,必须老老实实按统购价卖给红星分厂,少一斤都不行!”
周震天喘了口粗气,居高临下地盯着两人。
“你们要是敢顶风作案,我就撤了你们两个的职!”
王德良和吴大明被骂得狗血淋头,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周震天骂完还不解气,左右看了看。
“那个带头闹事的董青松呢?把他给我叫出来!”
“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,评了个劳模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?让他滚过来见我!”
王德良咽了口唾沫,小声回话:“青松,他去县里了。”
“去县里?”周震天冷笑一声,满脸不屑,“去县里找谁都没用!”
“这事是我周震天管的,他董青松今天就是把神仙请下凡,这厂子也别想办起来!”
说完,周震天一把抓起公文包,拉开车门坐进吉普车。
“给你们三天时间,给我把事整明白,要是弄出半点乱子,我拿你们两个是问!”
“砰”的一声,车门重重关上。
吉普车排出一股黑烟,扬长而去,留给王德良和吴大明一嘴的土。
两人呆立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直响。
吉普车进村的动静太大了。
这年头,村里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回小汽车。
周震天在村委会门口那一顿扯着嗓子的痛骂,早被旁边看热闹的几个闲汉听了个一清二楚。
不到半个钟头,副书记下乡发难、罐头厂黄了的消息,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红旗大队。
这一下,全村彻底炸锅了。
之前大家伙多狂热,现在就有多恐慌。
那可是真金白银掏出去的钱啊!
王德良刚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家院子,还没来得及喝口水,大门外就涌过来黑压压的一大群人。
“王村长,你出来给大家伙个说法!”
“镇上大领导都说厂子办不成了,赶紧把钱退给咱们!”
院门被拍得震天响,门栓都快被摇断了。
王德良硬着头皮拉开门。
外头围了足足大几十号人,男女老少都有,个个眼睛发红。
村头的李老汉拄着拐棍,挤到最前面,一把抓住王德良的胳膊,眼泪鼻涕直流。
“德良啊,那二十块钱可是我打棺材的本钱啊。”
“你跟董青松说办厂能赚钱我才投的,现在厂子黄了,你把钱还我啊!”
后头一个刚结婚的后生扯着嗓子喊:“我连娶媳妇的彩礼钱都垫进去了!”
“我媳妇现在还在娘家闹着要上吊呢,不退钱,我今天就睡你家堂屋里!”
几个在城里当临时工的年轻小伙子更是气急败坏。
“我把砖厂的活都辞了,就指望进咱们村的罐头厂当工人。”
“现在活也没了,厂也没了,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!”
各种抱怨声,咒骂声,此起彼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