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大队工地旁。
冯才拿着本子,走到正在和泥的张大娘跟前,老太太满头白发,干起活来却利索得很。
“大娘,您这么大岁数还出来受累啊?”冯才递过去一条干毛巾。
张大娘把铁锹一竖,接过毛巾擦了把脸,乐得合不拢嘴。
“受啥累啊,搁在以前,这把老骨头只能在家等死。”
“现在大伙儿手里有钱,村里统一盖大瓦房,我这心里热乎着呢,浑身都是劲!”
张大娘指着远处那片已经打好地基的红砖房。
“你看那片,以后就是我家的新房,这都是托了董厂长的福!”
“要不是他,咱们这穷山沟哪能过上这种好日子。”
冯才手里的笔飞快记录着,越写越觉得不可思议。
一个村办小厂的厂长,能让全村老少爷们这么死心塌地,这绝不是一般人。
“王主任。”冯才合上本子,转头看向王德良。
“带我去见见你们这位董厂长吧。”
王德良连连点头,领着冯才和周琦直奔同乐食品厂。
厂区里机器轰鸣,工人们推着板车来回穿梭,空气中飘着浓郁的肉香。
董青松刚从车间出来,身上还穿着件普通的蓝色工作服,袖子挽到手肘,手里拿着几份报表。
王德良赶紧迎上去,把冯才的身份介绍了一遍。
董青松把两人请进办公室,拉开椅子,亲自倒了两杯热茶推过去。
“冯大记者,周记者,大老远跑一趟,辛苦了。”
冯才打量着对面的年轻人。
没有想象中暴发户的做派,也没有干部的架子,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
“董厂长,我刚才在村里转了一圈,感触很深。”冯才掏出本子。
“我想问问,你当初办这个厂子,又带头捐钱修路盖房,初衷是什么?”
董青松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下。
“没什么高大上的理由,就是想让乡亲们吃顿饱饭。”
董青松指了指窗外那些忙碌的工人。
“城里人总觉得,咱们农民就该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只能土里刨食,我不信这个邪。”
“咱们泥腿子只要肯干,脑子活泛,照样能把工业搞起来,照样能造出城里人抢着买的好东西。”
冯才拿笔的手顿了一下,抬头看着董青松。
董青松身子前倾,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。
“同乐厂能有今天,不是我董青松多有本事,是咱们阳光大队的乡亲们肯吃苦。”
“没日没夜地加班,没人喊过一声累。”
“厂子赚钱了,这钱就该花在大家身上。”
“路通了,房子盖了,乡亲们的脊梁骨才算真正挺直了。”
冯才听得头皮发麻,本子上的字写得飞快。
不揽功,不自傲,把成绩归功于集体。
这份心胸和格局,别说一个村办厂长,就是很多国营大厂的领导都比不上。
“好,说得太好了!”
冯才将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所感全部写进文章里,将董青松塑造成一个新时代的青年典型。
不过两天,省城日报头版头条,一篇关于董青松的文章横空出世。
文章不仅详细报道了同乐食品厂的崛起过程,还配上了阳光大队热火朝天修路盖房的巨幅照片。
这篇报道一出,整个省城的商界和体制内都炸了锅。
另一边,赵主任手里攥着那份省报,激动得在屋里直转圈。
桌上的红机子响了,他一把抓起听筒。
电话那头传来市里领导的爽朗笑声,夸赞县里出了个好典型,甚至透露省领导在早会上专门表扬了这篇文章。
挂了电话,赵主任赶紧拨通了同乐食品厂的号码。
“青松啊,你小子这次可是给咱们全县长了大脸了!”赵主任的声音震得听筒嗡嗡作响。
董青松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,闻言笑了笑。
“赵主任,这都是县里领导支持得好,没您给批条子,咱们这小厂子也办不起来。”
“你小子少给我戴高帽。”赵主任心情大好。
“省领导都发话了,你们这种模式以及取得的成果都得到了极大肯定。”
“想问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董青松把报纸折好,扔在桌上。
“打算还真不少,二分厂那边,排污改造系统正在进行,预计半个月能完工。”
“完工之后,打算研发新产品,比如药膳肉脯和速冻食品,准备全面推向市场。”
“老厂这边的话打算再扩大扩大规模。”
“好,有闯劲!”赵主任连连称赞。
赵主任沉默了几秒,再开口时语气里满是欣慰。
“青松,你比我想得远,放手去干,县里全力支持。“
“谢谢赵主任。”
与此同时,省城红星食品厂总部。
“砰!”
一个白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,摔得粉碎,茶水溅了一地。
蒋浩双眼通红,死死盯着桌上那份省报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凭什么,他一个泥腿子,凭什么上省报头条!”
蒋浩气得牙根痒痒,红星厂这段时间被同乐厂挤兑得销量大跌。
他正愁怎么翻盘,结果人家直接登上了省报,成了官方树立的典型。
这还怎么打?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副厂长赵柱走了进来。
赵柱看了一眼满地狼藉,弯腰把碎瓷片踢到一边,走到办公桌前,按住那份报纸。
“姐夫,发这么大火干什么,气坏了身子不值当。”赵柱拉开椅子坐下,顺手点上一根烟。
蒋浩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“我能不气吗,你看这报纸上写的,把他董青松夸成什么样了!”
赵柱吐出一口烟圈,冷笑了一声。
“姐夫,你就是太急躁,他爬得越高,摔下来的时候才越惨。”
蒋浩皱起眉头,盯着赵柱。
“你这话什么意思,他现在有县里护着,谁敢动他?”
赵柱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。
“县里护着有什么用,我刚收到市里的内部消息。”
“这段时间市里要对各大厂卫生情况进行检查,尤其新建的厂子。”
蒋浩愣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。
赵柱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语气阴冷。
“董青松新建的厂,为了赶工期,肯定什么便宜用什么,排污设备那可是个无底洞。”
蒋浩眼睛猛地亮了,呼吸都急促起来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可没钱搞这种排污系统,所以排污绝对不达标!”赵柱掐灭烟头,眼里闪过一丝狠毒。
“只要市里的人一查,发现他把污水直接排进河里,这可是严重的污染事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