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明端着酒杯，没急着喝，视线在董青松脸上来回扫了两圈。
这年轻人身上的从容，可不是装出来的。
赵主任拿餐巾擦了擦嘴，适当开口：“青松这小子，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。”
“你回想回想，当初他搞那个罐头厂，咱们县里有几个人看好？”
谭明一愣，点了点头。
“结果呢？”赵主任拿筷子点了点桌面：“人家不仅把厂子做起来了。”
“还把红星厂在咱们县的那个分厂，硬生生给挤兑垮了。”
县委书记全力支持，赵主任亲自作陪，再加上这小子确实有手腕有魄力。
这笔贷款，稳赚不赔。
“行！”谭明一拍大腿，端起酒杯跟董青松碰了一下。
“冲你这股子锐气，这二十万，我批了！。”
“多谢谭行长支持！”董青松仰头把杯里的茅台一饮而尽。
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。
饭局散场，董青松把两人送出国营饭店的大门。
谭明的司机开着车先走一步。
赵主任站在吉普车前，没急着上车，从兜里掏出烟盒，递给董青松一根。
“青松，今天这事办得漂亮。”赵主任吐出一口烟圈，压低了声音。
“我再给你透个底。”
董青松凑近了些：“您说。”
“市里前几天搞的那个环保突击检查，结果出来了。”赵主任脸上压不住的笑意。
“全市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厂子，你们同乐厂，是唯一一个各项指标完全合格的！”
“市里直接把你们定成了全市的正面典型。”赵主任拍了拍董青松的肩膀。
“后天上午，市里要开工业生产总结大会。”
“你准备准备，跟我一起去。”
董青松立马反应过来了，这哪是开会，这分明是市里要发“免死金牌”了！
“明白，我一定准时到。”董青松转身走到自己的吉普车旁。
从车把上取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，快步走回吉普车前，直接塞进了后座。
“赵主任，一点自家产的土特产，您拿回去给嫂子和孩子尝尝。”
“你这小子，搞这些干什么！”赵主任板起脸，作势要把东西拿出来。
董青松一把按住车门：“就是点吃食和烟，您为了咱们厂跑前跑后，连口水都没喝上。”
“这要是不收，我以后可不敢再找您办事了。”
赵主任推辞不过，指了指董青松，笑骂了一句：“滑头。”
吉普车发动，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董青松就扎进了阳光大队的老厂。
端午节眼看就要到了，礼品罐头的生产是重中之重。
车间里机器轰鸣，热气腾腾，工人们分成了三班倒，歇人不歇马，日产五千罐。
柳江找的印刷厂也是很给力，设计精美的包装纸和礼品盒不断运进厂里。
董青松接过箱子拆开，里面是厚厚一沓折叠好的硬纸板。
按照之前的设计，纸板表面覆了一层防水膜，印着龙舟竞渡的图案，颜色鲜艳，看着极其喜庆。
再将盖子一合，一根红色的丝带在顶上打个结。
原本几毛钱一罐的普通吃食，瞬间身价倍增，透着一股子高档货的派头。
“漂亮！”白城在旁边看得直搓手：“这盒子一装，送礼太有面子了。”
转眼到了开会这天。
李忠开着那辆绿皮吉普，先去县委大院接上赵主任，一路疾驰赶往市里。
市大礼堂建在市中心，苏式建筑的风格，看着庄严肃穆。
礼堂外停满了各种小轿车和吉普车，来参会的都是全市各个厂矿企业的头头脑脑。
董青松跟在赵主任身后，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。
没过多久，市领导们陆续在主席台上落座，大会正式开始。
前面的流程无非是总结上半年的工业产值，念一念枯燥的数据。
底下的人有的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，有的在打瞌睡。
半个小时后，坐在正中间的市领导清了清嗓子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同志们，产值上去了是好事，但有些问题，我今天必须点出来！”
领导敲了敲麦克风，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。
“前几天，市环保局牵头，搞了一次突击检查。结果真是让我痛心啊！”
“城东钢铁厂，废渣堆得像小山一样，连个遮挡都没有，风一吹，周围老百姓连窗户都不敢开！”
“还有城西纺织厂，污水直接往河里排，河水都变色了！”
领导点名道姓，语气严厉。
坐在前排的几个中年男人瞬间涨红了脸，脑袋恨不得埋进裤裆里。
其中一个梳着大背头的胖子更是满头大汗，这人正是城东钢铁厂的厂长刘藏华。
他平时仗着厂子大、效益好，走路都是横着走，今天当着全市同行的面被骂了个狗血淋头，脸上面子彻底挂不住了。
“你们这些老牌大厂，底子厚，拿的补贴多，结果连个卫生环境都搞不好！”
领导越说越气，猛地一拍桌子。
大礼堂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，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。
就在大家以为领导要继续发火的时候，领导的语气突然缓和了下来。
“不过，这次检查，也发现了一个好苗子。”
领导拿起手边的一份报告，扬了扬。
“同乐食品厂，一个刚办起来没多久的乡镇企业。”
“我去看了他们的报告，车间地面干净得能照人，连点水渍都没有，比咱们市医院的手术室还要讲究！”
“他们的排污系统，连市环保局的老专家都竖大拇指，说是花小钱办大事的典范！”
领导目光扫向台下，声音洪亮：“咱们搞生产，不能光盯着钱，还得摸摸良心！”
“同乐厂在这方面，给全市的企业树了个好榜样！”
“哗”大礼堂里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
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顺着领导的视线，落在了董青松身上。
有惊讶的，有好奇的，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羡慕和嫉妒。
一个乡镇小厂，居然在全市大会上被树成了标杆，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回！
董青松坐在椅子上，脊背挺直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，不卑不亢地冲着四周点头致意。
坐在旁边的赵主任更是腰杆挺得笔直，红光满面，觉得脸上有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