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记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,听完赵主任的汇报,猛地一拍办公桌。
“好啊,这董青松立了天大的功劳!”
赵主任赶紧递过一杯温水,顺杆往上爬。
“对,同乐厂二分厂的厂长,他最近有个大动作。”
赵主任把同乐厂准备上马全自动方便面生产线的事情,挑重点倒了出来。
“这小子野心大,想把咱们县的农副产品深加工推出去。”
“可方便面需要大量的面粉,那这粮食……”
书记大手一挥,斩钉截铁。
“这算什么难事,全县的麦子都是他保下来的,这点要求算个屁!”
书记转身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,指了指赵主任。
“你马上跑一趟粮食局,就说我特批的!”
“给同乐厂直接划一批最优质的高筋小麦,价格按最低的政策优惠价走,一路绿灯,谁也不许卡脖子!”
赵主任乐得合不拢嘴,连连点头。
“我这就去办,董青松要是知道这消息,估计得高兴疯了。”
……
半个小时后,厂里的座机急促地响了起来。
董青松接起电话,听筒里传来赵主任兴奋的嗓门。
“青松,面粉的事彻底解决了!”
“书记亲自拍板,粮食局那边给你留了最优等的高筋小麦,价格按最低的算,你随时可以派车去拉!”
董青松握紧听筒,心脏砰砰直跳。
“赵主任,替我好好谢谢书记,也谢谢您跑前跑后!”
挂断电话,董青松用力挥了一下拳头,重重砸在桌面上。
万事俱备。
机器调试完毕,老母鸡汤熬出浓香,老坛酸菜腌制入味,现在连最核心的高筋小麦都有了。
方便面的生产线终于可以全速运转。
蒋浩,赵柱。
你们真以为红星厂能在这片地界上一手遮天?
老坛酸菜加老母鸡汤,这套组合拳马上就要砸到你们脸上,看你们拿什么接招。
……
此时,水库边上人声鼎沸。
周大发光着膀子,站在齐腰深的浑水里,手里死死拽着一张网眼极细的绝户网。
几十个民来村的青壮年跟着他一起往岸上拖网。
网里白花花的全是鱼,大大小小扑腾个不停,水花溅了周大发一脸。
“都加把劲,捞完这网再下两网,连泥鳅都别放过!”周大发冲着岸上扯着嗓子喊。
岸边早就堆满了装满鱼的竹筐。
一个年轻村民凑过来,抹了把脸上的泥水。
“主任,咱们捞这么多鱼,全低价卖给红星厂是不是太亏了?”
小年轻指了指对面的阳光大队。
“要不咱也学阳光大队,自己办个罐头厂,这水库现在有一半是咱们的,肥水不流外人田啊。”
周大发一巴掌拍在小年轻后脑勺上,打得对方一个趔趄。
“办个屁的厂,你当办厂是过家家呢?”
“机器不要钱?销路你去跑?你懂个锤子的技术!”
周大发指着那一筐筐活蹦乱跳的鱼。
“趁着现在咱们有水库的使用权,能捞多少捞多少,换成大团结揣兜里才是实实在在的!”
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暗了下来。
大片黑压压的乌云仿佛要砸在头顶上,风开始变大了,刮在满是汗水的身上冷嗖嗖的。
远处村里的大喇叭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,紧接着是村干部声嘶力竭的吼叫。
“紧急通知,防汛红色预警!”
“所有人立刻撤离低洼地带,不要在水库边逗留,马上回家!”
有村民停下手里的活,抬头看天,吓得缩了缩脖子。
“主任,这天看着要下暴雨啊,大喇叭都喊了,要不咱先撤吧?”
周大发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。
“撤什么撤,这鱼才捞了一半!”
他指着翻起波浪的水面。
“都给我下水,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,这水库坝体厚实着呢,下点雨能怎么着?”
话音刚落,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。
雨点砸在水面上,瞬间溅起一圈圈白沫,打在人脸上生疼。
紧接着,狂风裹挟着暴雨倾盆而下,天地间瞬间拉起了一道白茫茫的水帘,两米开外连人影都看不清。
水库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。
原本平静的水面翻起浑浊的浪头,狠狠拍打在岸边的泥地上。
刚才还叫嚣着要继续捞鱼的周大发,脚底下一滑,直接栽进水里,连着灌了好几口黄泥水。
“快跑,水漫上来了!”
不知道谁惊恐地喊了一嗓子,人群彻底炸开了锅。
几十号人连滚带爬往岸上冲,手里的渔网全扔了,哪还顾得上那些装满鱼的竹筐。
狂风吹得人根本睁不开眼,泥泞的土路滑得像抹了油,不断有人摔倒又爬起。
周大发被人在水里踩了好几脚,好不容易扒住岸边的杂草爬上来,鞋都跑丢了一只。
“我的鱼,我的鱼啊!”
他回头看着那些被大水冲倒的竹筐,白花花的鱼全顺着浑浊的水流跑了个没影。
“别管鱼了,逃命要紧啊!”
几个村民架着周大发的胳膊,连拉带拽地往地势高的地方狂奔。
……
而在水库对面的阳光大队,气氛紧张却丝毫不乱。
全村老少齐上阵,全都在跟老天爷抢时间。
一袋袋装满泥沙的沉重麻袋被迅速堆在村口,硬生生垒起了一道接近两米高的临时堤坝。
妇女和老人们也没闲着,推着板车,把低洼处的几户人家连人带铺盖,全部转移到了地势最高的大队部。
暴雨越下越大,砸在雨衣上劈啪作响。
新挖的排水渠里已经蓄满了浑黄的泥水,正顺着沟渠急速往外排。
村口的沙袋墙死死挡住了从外面漫过来的积水。
外面的风雨声大得吓人,狂风呼啸着卷过树梢,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董青松站在大队部二楼的窗前,隔着玻璃望着水库的方向。
民来村就在水库正下方。
突然,“轰!”一声极其沉闷的惊天巨响穿透了狂风暴雨,从水库的方向直直传了过来。
整个地面似乎都跟着剧烈震动了一下,窗户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。
董青松死死盯着远处那片漆黑的雨幕,心头猛地往下坠。
来了,水库,决堤了。